作者:冷麵不冷
兩側的白衣教眾跪地行禮,她看都沒有看一眼,徑直走向自己的寢殿。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柄被反覆淬過火的劍,可那劍刃上全是裂紋,輕輕一碰就會碎。
寢殿的門在她身後合上。
她走到銅鏡前,坐下,望著鏡中那張蒼白的、滿是泥痕的臉。
眼眶是紅的,嘴唇是乾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要勾起一抹弧度,可那弧度還沒成形就消散了。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和血汙的手。
指甲斷了,指腹磨破了,掌心的銀色紋路徹底消失了。
她握緊拳頭,又鬆開,又握緊,又鬆開。
手在抖,從指尖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手臂。
“十萬大軍……十位長老……”她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花了數十年……數十年啊……”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一次她沒有忍住,也沒有想忍。
她趴在銅鏡前,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一聲聲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教主……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銅鏡中那張蒼白的、滿是淚痕的臉,和她一模一樣。
.........
鎮嶽堂內,燭火徹夜未熄。
長案上鋪滿了輿圖和文書,墨跡未乾的信件堆成了小山。
徐龍象坐在案後,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從北境劃到中原,從中原劃到西南。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標註著“月神教”的群山之間,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死死攥著,指節泛白。
月神教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離陽沒了,盟友沒了,姐姐困在深宮,青梅竹馬成了別人的妃子,白月光嫁給了仇人。
他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北境這三十萬鐵騎,和月神教這根救命稻草。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放手。
一旦放手,就是萬丈深淵!
調集糧草兵甲的事倒是不難解決。
江南那片富庶之地,姐姐經營了多年,織坊、商號、錢莊、糧行,暗中控制的產業遍佈三州六府。
雖然姐姐此刻被困在皇宮中,但當年的根基還在,管事的人還是北境的人。
只需一紙密信,從江南調撥一批糧草兵甲出來,經水路咄髂希耆恍枰獜谋本抽L途轉摺�
省時省力,還不容易被朝廷察覺。
真正棘手的是韓忠。
徐龍象的手指停在了輿圖上西南邊境的位置,那個標註著“臨沅城”的小點旁邊,寫著“韓忠”二字。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五萬精銳,三日後便到。
韓忠這個人,他原本是有把握的。
韓家與北境徐家是世交,韓忠的父親韓烈當年曾與老鎮北王並肩作戰,在雁門關外一起喝過血酒。
韓忠年輕時也在北境軍中歷練過三年,與他稱兄道弟,交情匪湣�
他以為只要他開口,韓忠一定會給這個面子。
可如今不一樣了。
秦牧的名聲太響亮了!
吞併離陽、迎娶女帝,兵不血刃解決東洲霸主,一樁樁一件件,哪一個不是千古奇功?
朝堂上那些曾經罵他昏君的御史,如今提起他的名字都兩眼放光。
民間更不用說,茶館酒樓裡說書先生講的都是他的故事,百姓們提起“陛下”二字,臉上的笑紋都深了幾分。
他的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到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吞沒了。
包括他徐龍象。
在這樣的情況下,韓忠還願意為了舊交情,冒著欺君之罪,對月神教手下留情嗎?
徐龍象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看了很久。
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滅。
他站起身,繞過長案,走到窗前。
推開窗,北境的風灌進來,冷冽刺骨,吹得他鬢角的碎髮往後翻飛。
“範離。”他喚道。
範離從側廳快步走了進來,深青色的文士袍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袍角沾了幾滴墨漬,看得出已經熬了許久。
“殿下有何吩咐?”
“韓忠的軍隊到哪裡了?”
範離走到輿圖前,手指點著中原偏南的位置。
“回殿下,據最新探報,韓忠的大軍已過江陵,正在沿江西進。按目前的行程,約莫兩日後便可抵達西南邊境。”
徐龍象的目光落在那條蜿蜒的線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腦中飛快地算著。
江陵到西南邊境,水路約八百里,韓忠有五萬大軍,行軍速度不可能太快。
如果自己輕車簡從,日夜兼程,應該能在對方抵達之前攔住他。
“殿下是要親自前去?”範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徐龍象轉過身,負手而立。
燭光從他身後照來,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長又黑。
“只有我親自前去,才能體現出北境的找狻mn忠不是傻子,派個使者去傳話,他連見都不會見。”
範離沉默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殿下說得對,這種事派誰去都不好使。韓忠與殿下有舊交,那是衝著殿下的面子。換個人去,韓忠連門都不會開。
況且他心中還有一個念頭沒有說出口。
殿下怕是想親自去見一見那位月神。
他跟在殿下身邊這麼多年,太瞭解殿下的心思了。
月神教能在西南邊陲經營數十年不被剿滅,能囤積數萬甚至十萬大軍,那位月神的手段絕不簡單。
這樣的人物,殿下怎麼可能不感興趣?
“如此也好。”範離點了點頭,聲音沉穩下來。“殿下可以親自去見一見那位月神,看一看她到底是什麼來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徐龍象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正有此意!”
他轉身走回長案後,從案上拿起那捲已經卷好的密信,塞進袖中。
又拿起短刀別在腰間,披上玄黑色的披風,繫好帶子。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好,那我陪殿下走一趟。”範離抱拳躬身。
徐龍象點了點頭,邁步朝殿門走去。
玄黑色的披風在他身後翻飛,像一面被風吹動的旗幟。
範離跟在他身後,深青色的文士袍在燭光中輕輕拂動,腳步沉穩而堅定。
殿門在兩人身後緩緩合上,“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堂內那片昏黃的燭光。
長廊上,兩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色中迴盪,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
夜風從廊柱間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粍×覔u晃,光影明滅。
徐龍象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很急,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又像前方有什麼東西在等他。
範離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殿下那挺直的背影上,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殿下在急什麼,也知道殿下在怕什麼。
月神教這根救命稻草,殿下已經抓得太緊了,緊到指甲嵌進肉裡,鮮血直流,卻怎麼都捨不得鬆開。
兩人走出鎮北王府的大門,翻身上馬。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兩匹駿馬沿著官道朝南疾馳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鎮北王府的燈贿在風中搖晃,燭火明明滅滅,像一隻只睜不開的眼睛。
.......
與此同時,
夜已深,臨沅城最豪華的酒樓“醉仙樓”三層雅間內,燭火通明。
秦牧坐在臨窗的主位上,月白色的長袍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手端著酒盞,一手搭在膝上,姿態慵懶得像一隻饜足的貓。
趙清雪坐在他身側,霜月劍靠在椅邊,正紅色的衣裙在燭光中格外明豔。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酒意還是燭火映的,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少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柔軟的醉意。
姜昭月坐在他對面,素白的衣裙襯得她如玉般溫潤。
她雙手捧著酒盞,小口小口地抿著,酒液沾溼了唇瓣,在燭光下泛著晶亮的光,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像一朵被春風吹開的花。
雲鸞坐在秦牧右手邊,深藍色的勁裝依舊冷峻,可那冷峻的眉眼中多了一絲罕見的鬆弛。
她的酒量極好,一碗接一碗地喝著,臉上卻沒有多少變化,只是耳尖微微泛紅。
酒是好酒,三十年陳的竹葉青,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盞中輕輕晃動,香氣醇厚綿長。
秦牧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嚨,溫熱從胸口蔓延到四肢,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他放下酒盞,目光落在對面的姜昭月身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愛妃,朕還想看你舞一曲劍。”
第376章 月神在絕望,徐龍象在趕路,秦牧在喝酒賞舞
姜昭月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臉頰上那抹紅暈更深了幾分。
她抬起頭,迎上秦牧那雙含笑的眼眸,抿了抿唇,輕輕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從腰間解下那柄細長的軟劍。
劍身薄如蟬翼,在燭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寒芒。
她走到雅間中央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氣,起手式。
劍光如水,從她指尖傾瀉而出。
她的身姿輕盈如燕,劍鋒在空中劃過一道又一道優美的弧線,像月光灑在湖面上盪開的漣漪。
她的腳步極輕,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只有衣袂翻飛的窸窣聲和劍鋒破空的細微嗡鳴。
她的每一個轉身都帶著柔美的韻律,每一次出劍都恰到好處地停在將發未發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