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徐龍象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想起柳紅煙說的話——劍痴柳白,在秦牧手下。
半步陸地神仙境。
他打不過,北境打不過,離陽也打不過。
可他打不過,不代表別人也打不過。
如果有人能牽制住秦牧身邊那個半步陸地神仙,如果有人能在西南邊陲扯開一道口子,讓那個男人的注意力從北境移開。
他就有機會。
他不需要打贏,他只需要一個機會,一個那個男人分心的機會,一個他可以趁虛而入的機會。
徐龍象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那動作太猛,太快,胸口的傷被扯動,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從胸腔裡湧上來。
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冷汗從額頭滲出來,順著鬢角滑落。
可他咬著牙,沒有倒下去。
他轉過頭,看著範離,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那光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那光不刺眼,卻讓人脊背發涼。
“走。”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回北境。從長計議。”
他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
那涼意從腳底滲上來,讓他整個人都打了個寒顫。
他沒有停,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玄黑色的蟒袍,披在身上。
動作很慢,每抬一下手臂,胸口的傷就撕扯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
可他咬著牙,將那件蟒袍穿好,繫好腰帶,將玉帶扣緊。
墨鴉上前一步,想要扶他。
徐龍象抬起手,止住了他。
“本王自己可以。”他的聲音很輕,很穩,像一柄被反覆淬過火的劍,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鞘。
他轉過身,面朝門口。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他身上,將那身玄黑色的蟒袍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
他的背影很直,很挺,像北境城牆上那面被風吹了太久的旗幟,破了,舊了,可它還插在那裡,還在飄。
他邁步,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範離。”
範離微微一怔,上前一步。
“屬下在。”
“月神教的事,”徐龍象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很輕,很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聽不真切,“你繼續查。
查他們的底細,查他們的教主,查他們背後的人。越詳細越好。”
範離深深躬身。
“是。”
第352章 離陽女帝的新婚之夜!
徐龍象沒有再說話,推開門,邁步跨過門檻。
月光湧入,將他的身影吞沒。
墨鴉跟在他身後,無聲無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範離走在最後面,深青色的文士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他的手中還握著那隻白玉瓷瓶,是秦牧放在徐龍象枕邊的那隻。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瓷瓶,月光照在上面,將瓶身上的雲紋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將瓷瓶收入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驛館的院門在三人身後緩緩合上。
“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那片銀白色的月光,也隔絕了那座讓殿下差點崩潰的皇城。
院牆外,是一條長長的巷子。
月光從雲層後傾瀉下來,將青石板照得發白。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幾片枯葉,在牆根下打了個旋兒,又落回原處。
徐龍象站在巷子中央,抬起頭,望著南方。
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黑沉沉的、無邊無際的天。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初冬的涼意,讓他整個人都冷了幾分。
他睜開眼,那光又亮了一分。
他轉過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
夜已深,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銀霜。
寢殿內,紅燭燃得正靜。
大紅的喜燭粗如兒臂,燭焰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滿室映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的光。
帷幔是正紅色的,從殿頂垂落,層層疊疊,將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拔步床辉谝黄鼥V的、如夢似幻的霧中。
灞簧侠C著鴛鴦,金線在燭光下微微發亮,像水面上細碎的波光。
趙清雪坐在床沿上,鳳冠已經摘了,正紅色的嫁衣還穿在身上。
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彷彿隨時會從衣襟上飛起來,直上九天。
她的長髮披散下來,如瀑般垂落腰際,襯得那張絕世容顏更加清冷,更加不真實,像一幅被掛在暗處的畫,美則美矣,卻沒有溫度。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著。
她的目光落在燭火上,落在那跳動的、溫暖的、橘紅色的光上,卻什麼都沒看進去。
她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方才在驛館中,秦牧對徐龍象說的那些話。
“你姐姐現在懷了朕的孩子。那得到的寵愛,就會更多了。”
“你給朕進獻的那個姜清雪,朕同樣很喜歡。”
“徐愛卿真是有心了。”
每一句都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準地、緩慢地、一刀一刀地剜著徐龍象的心。
她親眼看見徐龍象的臉,看見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灰白,看見他嘴角那抹虛弱的笑意底下,是怎麼樣的一片深淵。
她看見他攥著被角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把那被角捏碎。
她看見他嚥下去的那口血,咽得那麼急,那麼狠,像要把所有的憤怒、不甘、絕望都咽回肚子裡。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趙清雪抬起頭,看著秦牧。
他坐在她身側的繡墩上,月白色的常服鬆鬆地披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
他的手中端著一盞酒,是合巹酒,金樽裡盛著琥珀色的瓊漿,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嘴角噙著那抹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酒液中,像在欣賞一杯酒的顏色,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你今天對徐龍象說的話,”
趙清雪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感慨,
“可謂是字字誅心。我若是他,此時絕對急火攻心,一口血噴出來。”
秦牧轉過頭,看著她。
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將那雙深邃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
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只有一種淡淡的、漫不經心的隨意。
“其實朕無敵以後,很寂寞的。”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幸虧有徐龍象平時給朕解解悶,倒也不錯。”
趙清雪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看著他眼中那慵懶的、漫不經心的光。
她忽然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男人。
他說的不是氣話,不是炫耀,是真心話。
他是真的覺得寂寞,是真的把徐龍象當解悶的工具,是真的不在乎。
她想起徐龍象。
想起他站在太廟門口的角落裡,隱在盤龍石柱的陰影中,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太廟門口,像一匹受了傷的狼,舔著傷口,眼中卻還燃著不甘的火。
想起他轉身離去時那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卻始終沒有回頭。
想起他在驛館中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嘴角掛著血絲,卻還要笑著說“和陛下很配”。
他把造反當做畢生大事,謩澚四屈N多年,等了那麼多年,忍了那麼多年。
他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那一搏上,以為只要再等等,再忍忍,等時機成熟,就能一舉翻盤。
可他不知道,從他起心動念的那一刻起,從他決定與那個男人為敵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不是輸在兵力,不是輸在致裕皇禽斣谌魏我粋可以計算、可以衡量、可以彌補的東西上。
他輸在最根本的地方。
他以為自己在跟一個皇帝鬥,在跟一個皇朝鬥,在跟一個比他強大的對手鬥。
他不知道,他斗的那個人,從來沒有把他當過對手。
他只是一個解悶的,一個讓那個男人在無敵的寂寞中,偶爾可以笑一笑的、逗樂的東西。
趙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好了。”秦牧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一絲笑意,一絲漫不經心的隨意。
他放下酒盞,金樽與紫檀木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嗒”的聲響。
“不要再聊這個亂臣僮恿恕T蹅兘裢砟耸嵌捶炕T夜之日,不要被別人影響了心情。”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從眼瞼開始,像被風吹過的湖面,一層一層地盪開。
她的臉上忽然有些發燙,那燙從顴骨開始,像被風吹散的顏料,迅速蔓延到整個臉頰,又燒到耳根,到脖頸,一路燒進衣領深處。
她不是沒有經歷過。
那些夜晚,那些她以為她會忘記、卻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夜晚。
他的手,他的唇,他伏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
每一次都是半推半就,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每一次都是她告訴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今夜不一樣。
今夜她不是階下囚,不是被迫臣服的女帝,不是被當作玩物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