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徐姐姐懷孕了。”
六個字。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徐龍象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那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像冰面上蔓延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流聲,像一臺被卡住了風箱的舊爐子,拼命地拉著,卻怎麼都燒不起來。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那空白持續了很久,久到月光又從雲層後移了一寸,久到夜風停了一瞬。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什麼?”徐龍象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乾澀的,像砂紙磨過鐵鏽。
“我姐姐——懷孕了?”
姜清雪點了點頭。
“是。”
徐龍象後退了一步。
他的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聲音在窄巷裡迴盪,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他心上敲了一錘。
他的腿忽然有些軟,膝蓋彎了一下,又硬生生地撐住了。
他的手按在身側的牆壁上,指尖扣進牆皮的裂縫裡,碎屑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袖口上,落在他鞋面上。
“你確定?”
他的聲音在發抖,從第一個字抖到最後一個字,像一根被風吹了太久的弦,終於撐不住了,發出最後的、顫巍巍的嗡鳴。
“這個訊息是王太醫告訴我的,”
姜清雪的聲音依舊很輕,“不會有錯。”
徐龍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王太醫。王濟民。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北境的人,是姐姐很久之前親手安排進去的人,是他在這座皇城中最信任的幾根釘子之一。
王濟民的話,不會有錯。
這個訊息,是真的。
他的手指從牆壁上滑落。
指尖磨破了,滲出血珠,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指尖那幾滴血,看著它們慢慢地匯聚、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那六個字——姐姐懷孕了。
姐姐懷孕了。
姐姐懷了秦牧的孩子。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那顫抖從手指開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他整個人如同風中的落葉,搖搖欲墜。
他方才那滿心的歡喜、那重新燃起的希望、那以為一切還有轉機的篤定,此刻都被這六個字擊得粉碎。
他方才還在想。
紅煙在趙清雪身邊,清雪是秦牧的妃子,姐姐也是秦牧的妃子。
她們都是他的人,都是他安插在這座皇宮最深處的釘子。
可姐姐懷孕了。
懷的是秦牧的孩子。
這個念頭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摁在他心上。
嗤嗤地冒著看不見的白煙,燒得他整個人都在顫。
“怎麼會這樣……”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怎麼會這樣……”
他方才還覺得天無絕人之路。
紅煙還在,清雪還在,姐姐還在,她們三個人都在,北境在皇城的根還沒斷。
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了。
一個懷了孩子的女人,還會像從前那樣,恨那個孩子的父親嗎?
他的腦海中閃過姐姐的臉。
她站在北境的城牆上,望著南方,風把她的話吹得斷斷續續——“龍象,你要記住,我們徐家的人,骨頭是最硬的。”
骨頭是最硬的。
可再硬的骨頭,能硬得過肚子裡的那塊肉嗎?
徐龍象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紅得像北境冬日裡凍傷的傷口。
“那昏君——知道嗎?”
姜清雪搖了搖頭。
“他還不知道。”
徐龍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壓抑了太久的、滾燙的、灼人的熱度,在夜風中凝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白霧。
他的肩膀鬆了下來,那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半分。
“那就好。”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那就好。只要我姐姐把這個孩子打掉——那就沒事了。”
他說得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彷彿那不是一個生命,不是姐姐肚子里正在生長的、有著姐姐的血脈的、會哭會笑會叫孃的孩子。
只是一塊不該存在的肉,割了,就乾淨了。
姜清雪看著他。
月光從她身後照入,將她半張臉照亮,半張臉隱在暗處。
那被照亮的一半,嘴角還掛著那抹淡淡的、得體的笑意。
那隱在暗處的一半,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冷卻,像一盆被遺忘在窗臺上的水,在冬夜裡慢慢地、無聲地結冰。
她想起自己曾經以為的那些深情,想起那些被溫柔目光注視的時刻,想起那些她以為是真心的承諾。
她想起他說——“清雪,等我。等我坐擁天下,便以萬里江山為聘,娶你為後。”
萬里江山。
多好聽的話。
可此刻她忽然在想,如果懷孕的是她呢?
如果她肚子裡也懷了那個人的孩子,他會怎麼做?
會像現在這樣,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打掉就沒事了”嗎?
她的嘴角那抹笑意還在,弧度沒有變,深湜]有變,可那笑意底下,有什麼東西碎了。
碎得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痕跡,連她自己都幾乎察覺不到。
這時,
徐龍象突然又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看向姜清雪,遲疑了一下後聲音顫抖地問道:
“那……那你呢?”
第333章 血書勸姐,徐龍象的血書
徐龍象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沙啞的,發顫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試探。
姜清雪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我什麼?”
徐龍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小腹上,又飛快地移開。
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再張開,再合上。
這一段話在他喉嚨裡滾了無數個來回,終於擠了出來,輕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
“你——你懷孕了嗎?”
姜清雪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紅得像凍傷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表情。
她忽然想笑。
她真的想笑。
他在怕。
怕她也懷了那個人的孩子,怕她也像姐姐一樣,被那塊肉拴住,再也回不去。
姜清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湥艿谠鹿庀聨缀蹩床灰姟�
不是笑,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到極致的東西。
“你想讓我懷他的孩子嗎?”她問。
聲音很輕,很柔,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被風推著,悠悠地轉了一個圈。
徐龍象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這樣反問,沒想到她會用這種語氣,沒想到她會用這種目光看著他。
淡淡的,遠遠的,像隔著一層怎麼都戳不破的紗。
“當然不希望。”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急切得變了調。
“我還要娶你。我們——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
姜清雪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蒼白的、消瘦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我沒有懷孕。”她說。
徐龍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他的肩膀鬆了下來,那剛剛繃緊的弦,又鬆了幾分。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像一塊被壓了太久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露出底下那一小片乾爽的地面。
“那就好。那就好。”
姜清雪看著他嘴角那抹如釋重負的弧度。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夜風拂過,揚起她鬢角的碎髮。
“好了,”她開口,聲音恢復了方才那種淡淡的、疏離的平靜,“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