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走過一座橋,又一座橋。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腳步。
抬起頭。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宮牆。
硃紅色,高聳入雲,一眼望不到盡頭。
宮牆那邊,是皇城。
是秦牧的皇城。
是趙清雪即將嫁入的皇城。
徐龍象望著那道宮牆,站了很久。
久到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街上的行人從多到少,又從少到多。
他依舊沒有動。
深灰色的布衣在暮色中幾乎與樹幹融為一體,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有那線條冷硬的下頜露在外面,緊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
街上的行人漸漸稀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
在這座熙熙攘攘的皇城裡,他只是萬千面孔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張。
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灰布衣裳、戴著斗笠的沉默男子,就是北境三十萬鐵騎的主人。
沒有人知道他的手握過多少人的生死,他的刀斬過多少敵人的頭顱。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站在這裡,望著那道硃紅色的宮牆,心中翻湧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徐龍象緩緩抬起頭。
斗笠的陰影從臉上滑落,露出那雙深褐色的眼眸。
暮色中,那雙眼眸暗沉沉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看不見一絲光。
他想起今日在茶館裡聽到的那些話。
每一句,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慢慢割著。
他原本以為,自己才是人心所向。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踞了太久,久到他已經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
也許是秦牧登基那年,朝野上下都在傳新帝荒淫無度、不理朝政的時候。
也許是姐姐被強納為妃那天,滿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的時候。
也許是那些深夜,他在鎮嶽堂中翻閱那些從皇城傳回的情報,看見那些關於秦牧如何揮霍國庫、如何縱情聲色、如何將朝政拋諸腦後的密報的時候。
每一份情報,都像一塊石頭,投入他心中那片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那些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最終匯成一道巨浪,推著他往前走,告訴他:
你看,民心在你這邊。
你看,天下苦秦久矣。
你看,只要舉起大旗,振臂一呼,就會有無數人響應,無數人倒戈,無數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成一股足以推翻那個昏君的洪流。
可這一次來到皇城,與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看見的是熙熙攘攘的街市,是琳琅滿目的商鋪。
他看見的是百姓臉上安寧的笑容,是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鬧時無憂無慮的笑聲,是老人在夕陽下慢悠悠地散步時安詳的神態。
他聽見的是那些茶客們談起秦牧時與有榮焉的驕傲,是他們對賦稅減免、堤壩修繕、西境大捷的由衷讚歎。
是他們對那個“昏君”的、發自內心的擁戴。
沒有憤怒,沒有怨言,沒有他以為的、醞釀已久的、只等一個火星就會爆發的民怨。
有的只是太平。
是那種只有真正安居樂業的人才會有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然而然的太平。
秦牧的風評,也在迎娶離陽女帝的訊息傳出去之後,徹底反轉了。
徐龍象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他忽然有些懷疑。懷疑自己還能不能起兵成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地按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懷疑,不能退。
他告訴自己,還有機會,一定還有機會。
離陽女帝嫁入大秦,未必是自願的,一定有苦衷。
柳紅煙叛變,未必是真心的,一定是在忍辱負重。
北境還有三十萬鐵騎,還有那些跟著徐家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還有那些願意為他赴死的兄弟。
他還有機會。
一定還有。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來皇城的目的。
找柳紅煙。
問清楚。
問她為什麼要背叛,問她趙清雪為什麼要嫁給秦牧,問她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相信柳紅煙沒有背叛他,一定沒有。
她是他在北境最信任的人之一,跟了他這麼多年,出生入死,從未讓他失望過。
那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叛變。
她一定有苦衷,一定有理由,一定有他暫時還不知道的、更深層的計劃。
可他現在不知道怎麼聯絡她。
她被抓之前,他們之間有一套固定的聯絡方式。
可現在她已經被抓了,那套聯絡方式顯然不能再用了。
他只能等,等她來找他,或者等他自己找到她。
除非……潛入皇宮。
這個念頭,從徐龍象踏進皇城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腦海中盤旋。
上一次潛入很順利,他躲在假山上,看著秦牧和清雪在御花園中散步,看著那個黑影從暗處竄出,一掌拍向秦牧的後心。
他看見清雪撲上去,擋在秦牧面前,那一掌擦著她的肩頭劃過,血珠在空中綻開,像一朵細碎的紅梅。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秦牧的實力。
那驚慌失措的表情,那手忙腳亂的反應,都無疑證明了秦牧的實力不過如此,皇宮之中也沒有什麼高手,全都是秦牧裝出來的。
徐龍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他決定再潛入一次。
他必須見到柳紅煙,必須問清楚那些事。
他懷疑柳紅煙和趙清雪或許就被秦牧的偽裝給騙了。
就在這時。
“殿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擔憂。
徐龍象沒有回頭。他聽得出那個聲音,是範離。
第325章 徐龍象再潛大秦皇宮!
範離從巷子深處走出來,青色的文士袍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暗淡,袍角沾了幾片枯葉,想必已經在暗處跟了他許久。
他走到徐龍象身後三步處,停下,目光落在那道沉默的背影上,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從茶館出來,殿下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不說話,不動,不喝水,不吃東西。
就那樣站著,望著那道宮牆,像一棵被風吹折了脊背的樹,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還是死死地撐著。
範離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
那些茶館裡的話,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殿下聽了整整一個下午。
換作旁人,早就被那些話擊垮了。
可殿下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把所有的話都嚥下去,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把所有的懷疑和動搖都死死地摁在心裡。
不讓自己倒下。
範離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被暮風吹散,幾乎聽不見。
“殿下,您可是又想潛入皇宮中?”
徐龍象終於轉過身。
暮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他臉上,將那張冷硬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斗笠的陰影下,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此刻沒有猶豫,沒有動搖,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沒錯。”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等晚上後,墨鴉和我一起再潛入進去。你在外面接應我們。”
範離沉默了。
他看著徐龍象,看著他那雙固執的眼睛,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寫滿疲憊的臉,心中那擔憂越來越濃。
他想勸,想告訴殿下這樣太危險,想告訴殿下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想告訴殿下您不能出事,北境不能沒有您。
可他知道,勸不住。
殿下從來都是這樣,一旦決定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範離又嘆了口氣。
“好。”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但是殿下要答應屬下一件事。”
徐龍象看著他,沒有說話。
範離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一旦遇到什麼危險,或者發現事情不可為,要立馬退出。不要戀戰,不要猶豫,不要想著再搏一把。”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
“北境可以沒有柳紅煙,可以沒有那些情報,甚至可以沒有離陽這個盟友。但北境不能沒有殿下。”
夜風拂過,吹動他青色的袍角,也吹動徐龍象鬢角的碎髮。
兩人就那樣對視著,一個固執如鐵,一個擔憂似水。
良久,徐龍象點了點頭。“放心吧,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
可那輕淡之下,是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那是承諾,是承諾他會活著回來。
範離看著他,終於緩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