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趙老四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
徐龍象沒有給他機會。
“活著,這是命令。”
趙老四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他跪在那裡,額頭觸地,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一名侍衛上前一步,彎腰扶住他的手臂。
他把他從地上扶起來,趙老四的雙腿已經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了,整個人靠在侍衛身上,像一棵被暴風雨折斷的樹。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老四忽然回過頭。
他看著殿下的背影,嘴唇微微張開。
“殿下,保重。”
然後他轉過頭,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殿內重歸寂靜。
司空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灰袍的下襬紋絲不動,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燭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著徐龍象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
“殿下,老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徐龍象沒有回頭。
“講。”
司空玄深吸一口氣。
“柳紅煙此人,跟隨殿下多年,能力出眾,心思縝密,不是輕易會被收買之人。她此番叛變,未必是真心投向大秦,或許……”
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徐龍象忽然笑了。
“或許什麼?”他轉過身,看著司空玄。
“或許她是被迫的?或許她是在忍辱負重?或許她有苦衷?”
他的聲音依舊很平,可每一個字都像淬過寒冰的利刃。
“她親手刺了趙老四一刀。”
“親手設伏截殺他。”
“親手把北境在離陽經營多年的情報網連根拔起。”
“相父,你告訴我,什麼樣的苦衷,能讓她做出這些事?”
司空玄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徐龍象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
北境的夜很長,風很大,看不見星,也看不見月。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像他此刻的心。
“傳令北境全軍,一級戰備。”
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平,像冰層下的暗流。
“所有在外暗探,撤回北境。所有關口,嚴加盤查。所有巡騎,加倍巡邏。”
司空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殿下,這是要……”
“備戰。”徐龍象打斷他。
“離陽已經沒了,大秦很快就會來。”
“我們不能等死。”
司空玄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灰袍的下襬紋絲不動,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然後他深深躬身。
“老臣遵命。”
他轉過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殿下,趙老四的傷,老臣看過了。”
“左肩的傷已經化膿,肋下的傷口反覆裂開,後背那兩刀差一點就傷到脊骨。”
“他能撐到這裡,是拿命換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徐龍象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北境蒼茫的夜色。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動他鬢角的碎髮,吹動他玄黑色的蟒袍。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很久,很久。
久到銅燈臺上的蠟燭又燃盡了一根,燭火在燈罩裡跳了最後一下,然後“嗤”地滅了,殿內的光線暗了幾分。
侍女悄無聲息地換上新燭,退下去的時候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新燭的火苗在燈罩裡搖晃了幾下,穩住了。
橘紅色的光重新鋪滿殿內,將那道站在窗前的玄黑色身影照得半明半暗。
徐龍象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蒼茫的夜色中,可他的眼睛什麼都沒有看進去。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畫面。
那個扎著丫髻、穿著藍布衣裳的小丫頭,站在門廊下,仰著頭看那塊“鎮嶽堂”的匾額。
她說,她能學。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亮得像北境冬夜裡的星。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柳紅煙才十五歲,瘦得像根豆芽菜,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嬰兒肥。
她被帶到鎮北王府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小時候被燙傷的,已經淡了,可仔細看還是能看見。
她站在門廊下,仰著頭看那塊匾額,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見了他。
她不怕他。
這是徐龍象對她的第一印象。
那時候他已經十七歲了,在北境軍中歷練了兩年,身上帶著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洗不掉的殺氣。
府裡的下人見了他都低著頭繞道走,新來的幕僚第一次見他,說話都會結巴。
可她不怕。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仰著頭看他,眼睛亮得像北境冬夜裡的星。
“你叫什麼?”他問。
“柳紅煙。”她說。
聲音脆生生的,很好聽。
“多大了?”
“十五。”
“能做什麼?”
她想了想,說:“我能學。”
他讓她學了。
她學得很快。
學看賬本,學分析情報,學在北境複雜的派系之間周旋,學在那些老狐狸面前滴水不漏。
她像一塊乾透了的海綿被扔進水裡,拼命地吸,拼命地長。
十六歲那年,他第一次帶她出席北境的官宴。
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的織彘L裙,頭髮綰成隨雲髻,插一支碧玉簪子。
那身衣裳是他讓府裡最好的裁縫做的,料子是江南進貢的雲澹厦嬗勉y線繡著纏枝紋,在燭光下會泛出細碎的光。
她站在他身後,垂手而立,姿態恭順。
可當那些北境的官員們把目光投過來的時候,她抬起頭,微微一笑。
那一笑,讓滿座皆驚。
柳紅煙的美是那種北境女子特有的、帶著英氣的美。
眉目之間有一種天然的鋒利,像一柄還沒開刃的刀,你知道它會傷人,可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傷,會傷得多深,會傷到誰。
可她最讓人心折的,不是美,是分寸。
她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離他半步,不遠不近。
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在那些需要她開口的時候,她的話總是恰到好處。
她知道自己該看誰,不該看誰。
她的目光永遠是微微低垂的,可當需要她看某個人的時候,那一抬眼,眼波流轉間,能把一個五十歲的封疆大吏看得愣住。
那一夜之後,北境的官場上開始流傳一個名字,柳紅煙。
那些見過她的人說,世子殿下身邊那個女子,不簡單。
那些沒見過她的人說,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能有什麼不簡單的?
見過她的人就笑,說你去見見就知道了。
後來她展現出了極高的武學天賦,實力越來越強大,替他辦了很多事。
徐龍象記得,
江南有個鹽商叫沈萬林,掌控著北境三成的鹽摺�
這個人很會做生意,也很會做人,每年給北境的孝敬從不短缺,逢年過節,禮單總是第一個送到王府。
可他也有一個毛病——貪。
他貪的不是北境的錢,是鹽。
他在官鹽裡摻私鹽,一斤摻三兩,三兩摻半斤,越摻越多,越貪越大。
北境的鹽價被他攪得忽高忽低,百姓怨聲載道,商戶叫苦不迭。
徐龍象收到密報的時候,眉頭皺了一夜。
這個人不能殺。
殺了他,北境的鹽呔蛿嗔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