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他會帶著滿身的傷,帶著對她的恨,帶著“柳紅煙是叛徒”這個鐵一般的結論,再逃一次。
他會告訴世子殿下,是柳紅煙,洩露了絕密路線。
是柳紅煙,親手截殺他。
是柳紅煙,要他的命。
沒有人會相信她是被迫的。
沒有人會相信她是忍辱負重。
沒有人會相信她還有苦衷。
因為一個被迫叛變的人,不會追殺自己的同伴,不會洩露絕密的路線,不會把刀架在同伴的脖子上,再砍下去。
柳紅煙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她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秦牧就沒打算讓她活著回到北境。
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魂。
要她親手斬斷自己所有的退路,要她親手毀掉自己所有的念想,要她親手把自己釘死在“叛徒”這兩個字上。
讓她從今往後,連做夢,都不敢夢見北境的雪。
柳紅煙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鳳眸中,淚水還在,可那光芒,已經徹底熄滅了。
她轉過身,面向秦牧。
緩緩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枯黃的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額頭,深深觸地。
那枯草紮在她額頭上,刺刺的,癢癢的,像北境的風。
“是,陛下。”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字字清晰,如同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
然後,她站起身。
她轉過身,面朝那條通往北境的路。
她的背影很直,很挺,如同一柄被折斷又重新粘合的劍。
遠處,炊煙還在升。
風還在吹。
天,還是那麼灰濛濛的。
秦牧負手立於石碑旁,目光落在那條蜿蜒向北的路上。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慵懶從容的模樣,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風吹過,揚起他月白色的衣袂,也揚起他鬢角的碎髮。
他就那樣站著,如同一尊俯瞰眾生的神祇。
等待著,那個即將從這條路走回來的人。
遠處,官道的盡頭,一個黑點,緩緩浮現。
柳紅煙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手,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那疼痛讓她保持了最後的清醒。
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
可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只有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盯著那個她親手放進來的、此刻又要親手殺回去的人。
風吹過。
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
天,更灰了。
........
第307章 這是真的要殺他!
官道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如同一道蒼白的傷疤,從南方的地平線延伸而來。
趙老四在這道傷疤上奔跑。
他已經跑了整整一夜,從昨日黃昏跑到今日午後,從離陽皇城的城牆根下跑到這片他從未踏足過的曠野。
雙腿的肌肉早已痠痛得失去知覺,鞋底磨穿了一個洞,碎石子扎進肉裡,每落一步都如同踩在針尖上。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呼吸在胸腔里拉出粗糲的嘶鳴,像一口破舊的風箱被反覆拉扯。
肺裡灌滿了冷風,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刀子割肉般的刺痛。
他還在跑。
丹田裡那團溫熱的氣已經稀薄得像將熄的炭火,只剩最後一點暗紅色的餘燼。
汗水浸透了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又被風乾,結出一層薄薄的鹽霜。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跑回去,把訊息送回去。
鞋底磨穿的那個洞越來越大,石子嵌進肉裡,血從腳後跟滲出來,在灰白的路面上留下一串細碎的、暗紅色的點。
他低著頭看著那些血點,忽然想起八年前,他也是這樣從北境往南跑。
那時候他三十歲,在北境軍中待了十二年,從一個小鐵匠混成了二品武者,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混成了北境最沉默、最不起眼的暗探。
世子殿下親自找他談的話,不是命令,是談話。
“趙老四,你去離陽。”他說好。
“去了之後什麼都不要做,活著就好。”他說好。
“等需要你的時候,會有人來找你。”他說好。
然後他就來了。
從北往南,沿著這條路,走了整整十一天。
那時候是春天,路兩邊的野花開得正盛,紅的紫的黃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誰打翻了染缸。
後來他在離陽住了八年,才知道這裡確實好。
冬天沒有北境那種刮進骨頭縫裡的風,夏天沒有北境那種能咬死人的蚊蟲,春天來得早,秋天去得晚。
這裡的米是白的,菜是綠的,水是甜的。
他在這裡打了八年鐵,打的菜刀鋒利耐用,打的農具趁手結實,鄰居們叫他趙師傅,孩子們叫他趙叔叔。
八年,將近三千個日夜。
他以為自己會在這裡老死,以為北境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密文,都會隨著年月慢慢爛在肚子裡。
可昨夜,柳紅煙站在鐵匠鋪門口,身後是黑壓壓的禁軍,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紅腫的掌印,嘴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還有那雙什麼都沒有的眼睛。
那一刻他就知道,該回去了。
八年,該結束了。
不管用什麼辦法,他都必須回去。
丹田裡的真氣已經燃到了底,那團溫熱的餘燼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暗、變冷。
腿上的肌肉開始抽筋,左腿的小腿肚擰成一個硬邦邦的疙瘩,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他咬著牙,用右腿單腿跳了幾步,等那陣痙攣過去,再落下來,繼續跑。
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從光禿禿的幾棵變成稀稀拉拉的一片,從稀稀拉拉的一片變成密密麻麻的林子。
樹葉落盡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枝丫,一根一根地戳向天空,像無數只枯瘦的、求救的手。
風從林子裡穿出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看見了那條岔路。
官道在這裡分成了兩條,一條往東北通往北境,一條往西北通往西涼。
岔路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大字,北望。
他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直起身,邁步,朝那條通往北境的路走去。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刀。
刀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從路兩側的林子後面閃出來,一把,兩把,十把,二十把。
然後是那些握刀的手,那些穿著輕甲計程車兵,那些沉默的、訓練有素的身影,從樹影中魚貫而出,在他前方十丈處站成一排。
趙老四的腳步猛地停住。
禁軍。
離陽禁軍。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知道他走這條路?
怎麼知道他會從這裡經過?
“殺!”
為首的那個校尉一聲低喝,三十名禁軍同時拔刀,刀鋒劃破空氣,發出整齊而尖銳的呼嘯。
趙老四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白光朝他湧來。
他的雙腿還在發抖,肺裡還在疼,丹田裡那團真氣已經燒得只剩幾不可察的一絲。
他沒有拔刀,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衝過來。
第一個衝到面前計程車兵很年輕,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
刀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朝他的頭頂劈下來。
趙老四側身,那刀擦著他的耳朵劈下去,帶起一陣冷風。
他抬起右手,一掌拍在那士兵的手腕上,腕骨斷裂,刀脫手飛出。
他一探手接住那把刀,反手一削,刀鋒劃過那士兵的咽喉,血珠在空中綻開,如同一朵細碎的紅梅。
更多的禁軍湧上來了。
第二刀從左邊劈來,他側身避開,反手一刀捅進那人的肋下。
第三刀從右邊砍來,他來不及避,只能用左臂硬擋。
刀鋒劃過他的小臂,皮肉翻卷,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他悶哼一聲,右手刀順勢一揮,從那人的脖頸上掠過,又是一蓬血霧。
他一連殺了三個,傷了五個,自己也捱了兩刀。
一刀在左臂,一刀在後背,傷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把衣裳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開始發花,那些禁軍的身影在他視線裡拖出一道道重影。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抵住一棵枯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