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他的目光在牆面上搜尋。
在離地面大約兩丈的地方,有一處磚縫裡塞著一截生鏽的鐵釘。
那是記號,北境的記號。
他沿著城牆根走了三百步,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下停下。
蹲下身,在露出的樹根底下挖了挖,挖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繩。
麻繩的另一頭埋在牆根底下,通向牆那頭。
這是北境探子們花了幾十年挖出來的地道。
一條只能容一個人匍匐爬過去的洞,從城牆根底下穿過,通到城外。
他把麻繩系在腰上,趴下身,鑽進洞裡。
洞裡很黑,很窄,兩邊的土壁擠著他的肩膀。
他一點一點地往前爬,每一次挪動都只能前進一寸。
三十丈的洞,他爬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洞口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趴在草叢裡,眯著眼望著四周。
遠處是望不到邊的田地,麥茬在晨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更遠處,有村莊的輪廓,幾縷炊煙從屋頂升起來。
身後,離陽皇城的城牆在晨光中巍峨聳立。
他活了。
他逃出來了。
他沒有回頭看那座城。
他站起身,朝北方走去。
他必須回去。
必須把柳紅煙已經叛變的訊息,親手交到世子殿下手裡。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紮了一下,像一根鐵絲扎進指甲縫裡。
他沒有停,繼續走。
然而他永遠不知道的是,有兩道身影,一直在他身後,準確地說,是一直在皇城之上的雲層中,注視著他。
.......
雲層在腳下鋪展,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波光。
秦牧負手立於雲端之上,月白色的長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衣袂飄飄。
他就那樣站著,姿態慵懶,彷彿腳下不是萬丈高空,只是自家後花園裡一條尋常的小徑。
秦牧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出戏,很精彩,很有意思。”
趙清雪站在他身後半步之處。
晨風揚起她月白色的衣袂,也揚起她披散的長髮。
那些青絲在風中飛舞,有幾縷拂過她蒼白的臉頰,遮住了她眼中那複雜的情緒。
她也在看那道遠去的身影。
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變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畢竟在幾天之前,離陽皇朝和北境還是盟友。
她還坐在離陽皇宮的天啟殿中,與張鉅鹿、顧劍棠、李淳風商議著如何與北境結盟,如何共同對付大秦。
她記得張鉅鹿說過的話。
“北境有三十萬鐵騎,徐龍象又是天象境的強者,若能與他結盟,離陽如虎添翼。”
她記得顧劍棠說過的話。
“徐龍象那小子雖然年輕,但用兵如神,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若能與他聯手,大秦東境七鎮唾手可得。”
那些話,言猶在耳。
可此刻,她站在這萬丈高空之上,看著北境的暗探如同喪家之犬般在曠野中奔逃。
看著柳紅煙親手將那些潛伏多年的棋子一個個拔除。
看著秦牧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將北境在離陽經營多年的情報網連根拔起。
兔死狐悲。
這四個字,此刻在她心中如此清晰。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將那悲涼壓了下去。
“這下,陛下應該相信柳紅煙的忠樟恕!�
她頓了頓,目光從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上收回來,落在秦牧的背影上。
“她不可能再回到北境了。”
她認為柳紅煙回不去了。
那個曾經驕傲的、忠盏摹㈩娨鉃楸本掣八赖牧t煙,在昨夜,在天啟殿中跪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一個被秦牧捏在手心、可以隨意擺弄的影子。
趙清雪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心中那悲涼又深了一層。
不是為柳紅煙,是為她自己。
因為她太清楚這種感覺了。那種再也回不去的感覺。
那個曾經的自己,在天啟殿中跪下去的那一刻,也已經死了。
秦牧沒有回頭,卻彷彿看見了趙清雪眼中的悲涼。
他笑了笑。
“不。”他說,聲音依舊很輕,卻字字清晰,“你還是小看了這個女人。”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秦牧轉過身,看著她。
晨光從他身後照入,將那張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含著笑意,意味深長。
“你放走的那個鐵匠,”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很有意思。”
趙清雪的眉頭微微皺起。
秦牧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如同春風拂面,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從容:
“這個人雖然寡言少語,卻心思縝密。他在離陽八年,從未出過任何差錯。每一次傳遞情報,都乾淨利落,不留痕跡。這樣的人,不會輕易下結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清雪臉上,深邃如淵:
“他或許並不認為柳紅煙背叛了北境。”
趙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秦牧看著她眼中的變化,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幾分。
“以柳紅煙的實力和手段,她有一萬種方法可以把臉上的傷痕抹去,但她沒有這麼做。”
“因為她在用沉默和臉上的傷痕,在無聲地告訴對方,她沒有背叛北境,她是被迫的,她有苦衷。”
趙清雪沉默了。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牧看著她,輕輕笑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身,朝那片雲海深處走去。
“走吧。”
“既然柳紅煙對北境還抱有幻想——”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趙清雪一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含著笑意,意味深長。
“那就讓她徹底死心。”
趙清雪跟在秦牧身後,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雲海中漸行漸遠。
晨光從他身後照入,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如同傳說中的仙人,踏雲而行,不染纖塵。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了上去。
第305章 截殺鐵匠!
離陽皇宮,清心閣。
月色透過雕花窗欞灑入殿內,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柳紅煙跪在殿中央,額頭觸地,一動不動。
她已經這樣跪了不知多久,從她完成任務,回到宮中開始,她就沒有抬起過頭。
膝蓋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那冰冷從金磚滲入骨縫,蔓延到全身,讓她整個人都像被凍住了一般。
可她沒有動,也不敢動。
她只是跪在那裡,等待著。
殿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疾不徐。
柳紅煙的心跳驟然加速。
那腳步聲她太熟悉了。
月白色的軟靴踩在金磚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如同踩在她心尖上。
殿門被推開,月光如潮水般湧入。
秦牧邁步走進殿內,月白色的長袍在地面上拖曳而過,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他走到紫檀木長案後,在軟榻上坐下,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得彷彿只是出去散了散步。
趙清雪跟在他身後,在他身側的繡墩上坐下,垂手而立,目光低垂。
柳紅煙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輕,很淡,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山。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更加用力地伏低。
“陛下,”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民女回來覆命。”
秦牧看著她,沒有急著說話。
柳紅煙繼續道,語速很快,彷彿在背誦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名單。
“昨夜共抓獲北境暗探一十三人。其中,悅來茶館老闆張德貴,已在押。謇C綢緞莊夥計李二牛,已在押。城西官驛驛丞王德發,已在押。城南鐵匠鋪鐵匠趙老四……”
她頓了頓,聲音裡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快得幾乎聽不出來。
“……逃脫。其餘九人,全部抓獲,無一遺漏。”
她說完了,依舊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