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範先生,”他又問,“我們與怒江渡口那邊,最近可有聯絡?”
範離微微一怔。
怒江渡口?
那是離陽使團回國的必經之路,也是……
範離的眼神驟然一凝。
怒江渡口,確實有他們的人。
是徐家經營多年、從未啟用的暗樁。
那個叫胡震山的幫主,名義上是怒江一帶的地頭蛇,實際上背後站著的是撫遠將軍麾下的糧秣轉呤股蛑亍�
而沈重,是徐家暗中栽培多年、安插在北境軍方的關鍵棋子。
這條線埋得極深,連北境大部分官員都不知道。
只有徐龍象和幾個最核心的幕僚清楚。
“世子,”範離的聲音微微發緊,“您是擔心……”
“不是擔心。”徐龍象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只是例行問詢。我們的人,可曾傳回什麼訊息?”
範離搖頭:“這幾日忙於趕路,臣還未曾與那邊聯絡。不過按慣例,每隔三日,那邊會有密報傳來。算算時間,今日該有訊息了。”
“那就去查。”徐龍象道,“傳書過去,確認一下情況。”
“是。”範離站起身,“臣這就去辦。”
他快步走出鎮嶽堂,消失在夜色中。
徐龍象獨自坐在原處,目光落在窗外那輪初升的明月上。
月光清冷,灑在庭院中那幾株老槐樹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在皇城東門外,趙清雪臨走之前的樣子。
她還是那麼美。
和他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沒有變化,依然讓他著迷,沉醉,無法自拔。
只是……
對方似乎對他並沒有什麼感覺,甚至有些陌生。
徐龍象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開。
離陽女帝本就高高在上,冷若冰霜,又怎會對他輕易動情呢。
他大業未成,此刻也不能分心去想這些事情。
徐龍象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已涼透,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他皺了皺眉,放下茶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徐龍象靜靜地等待著,面色平靜。
然而他內心卻並不平靜,甚至有些忐忑和莫名的不安。
他總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五個時辰後。
徐龍象睜開眼,目光深邃。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這裡。
就在這時——
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徐龍象抬眼,只見範離快步走進鎮嶽堂。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蒼白中帶著一絲青灰,眉頭緊鎖,嘴唇微微抿著,腳步也比平日急促了幾分。
徐龍象的心,驟然一沉。
“怎麼了?”
範離走到長案前,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
“世子,臣正要跟您說這件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
“臣方才按世子吩咐,以飛書傳信的方式聯絡怒江渡口那邊。按照慣例,這種傳信用的是我們北境軍中最快的信鷹,從王府放出,最多四個時辰便能飛到怒江渡口。那邊收到後,無論有無要事,都會用同樣的方式回信,以示一切正常。”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這一次——”
他抬眼看向徐龍象,一字一頓:
“臣放出的信鷹,已經五個時辰了,至今沒有收到任何回信。”
鎮嶽堂內,驟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炭火在銅盆中燃燒,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此刻聽來卻格外刺耳。
窗外的夜風吹過,拂動廊下的燈唬庥皳u曳,投在徐龍象臉上,明明滅滅。
徐龍象的眉頭,緩緩皺緊。
他的手,依舊搭在圈椅扶手上,姿態未變。
可那握著扶手的五指,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沒有回信。
怒江渡口那邊,沒有任何回信。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邊可能出了事。
意味著那條經營多年的暗線,可能出了問題。
意味著——
徐龍象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卻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離陽女帝的行程,今日正好經過怒江渡口。
而他的人,此刻卻失聯了。
這兩件事之間——
有沒有關聯?
“世子,”範離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您看,會不會是那邊……出了什麼意外?”
徐龍象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外那輪明月上。
月光清冷,將他的側臉勾勒出冷硬的線條。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傳令下去,讓沿途所有驛站,所有暗樁,立刻查探怒江渡口的情況。”
“再派一隊快馬,連夜出發,親自去渡口看看。”
“有任何訊息,第一時間回報。”
範離躬身:“是!”
他轉身要走,卻又被徐龍象叫住。
“範先生。”
範離停步,回頭看向徐龍象。
徐龍象依舊望著窗外,聲音很輕,輕得彷彿自言自語:
“你說……離陽女帝此刻,當真已經渡過怒江了嗎?”
範離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也無法確定。
按行程算,應該是渡過了。
可如果沒有呢?
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呢?
那意味著什麼?
範離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此刻世子臉上那平靜的表情下,正翻湧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去吧。”徐龍象擺了擺手。
範離躬身退下,腳步比來時更加急促。
鎮嶽堂內,只剩下徐龍象一人。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動他鬢角的碎髮。
他望著北方深沉的夜空,望著那片明月照耀下的茫茫原野,望著那條通往怒江渡口的方向。
眼中,閃過一絲從未示人的、深沉的憂慮。
趙清雪……
你在哪裡?
而我的人,又在哪裡?
月光無言,只有夜風呼嘯而過。
鎮嶽堂內的燈火,在風中搖曳了幾下,終於穩住。
那光暈投在徐龍象身上,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而在他看不見的遠方——
怒江渡口,早已換了人間。
那些他經營多年的暗樁,那些他寄予厚望的棋子,那些他以為萬無一失的佈局——
都已化作塵土,沉入怒江滔滔的江水之中。
而他心心念唸的離陽女帝,此刻正坐在那輛駛向皇城的馬車裡。
與那個他最恨的男人,面對面。
與那個他以為“不堪一擊”的昏君,共處一室。
被那個他以為“可欺”的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而這一切——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能站在這北境的夜空下,望著那片永遠也望不穿的黑暗。
等待。
等待那些永遠不會傳來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