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帝,比想象中更可怕。
他不僅掌控著力量,更掌控著人心。
他知道每個人想要什麼,害怕什麼,會在什麼情況下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然後,他利用這些,佈下一張張無形的網。
將所有人,都網羅其中。
“陛下,”
雲鸞低聲問道:
“三日後,徐鳳華入宮,您打算……如何安置她?”
秦牧收回手,轉身看向她:
“朕已經想好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靜:
“封她為華妃,賜居華清宮。”
雲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華妃?這封號……”
“華者,光彩,繁盛。”秦牧笑了笑,淡淡開口,
“但同時也意味著虛浮,易逝。”
雲鸞聽到這話,若有所悟。
陛下的意思是花朵盛開之後便是凋零,繁盛的頂峰往往暗藏衰落的種子......
.......
訊息就像一壺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從趙府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底下溢位來。
起初只是絲絲縷縷的熱氣,很快便化作了沸反盈天的滾浪,漫過了高牆,衝上了街頭。
起初,沒人敢信。
那可是趙府,江南織造提舉趙明盏母。患滓环剑幘厣瓏馈�
趙家少夫人徐氏,更是北境徐家的大小姐,嫁入趙家六年來深居簡出。
雖則坊間偶有傳聞說她手段了得,暗中把持著趙家大半生意,但那終究是傳聞。
這樣一個身份貴重、背景複雜的女子,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被皇帝強行納為妃子?
更何況,陛下不是剛剛結束北巡,返京不過幾日嗎?
怎麼可能一眨眼就出現在千里之外的蘇州,還做出這等……這等駭人聽聞的事情?
“假的吧?誰編出來的瞎話?不要腦袋了?”
“就是,編排誰不好,編排到陛下和趙家頭上?”
“徐家可是北境鎮北王府!陛下怎會如此……”
街頭巷尾,最初的震驚過後,是幾乎一致的否定。
人們搖著頭,嗤笑著,只當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市井之徒,喝醉了黃湯在胡咧咧。
然而,訊息的來源越來越確鑿。
先是趙府附近的鄰居,信誓旦旦地說親眼看見大隊陌生的,氣勢森嚴的護衛將趙府圍了個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
然後是趙府裡逃出來的,或者說被“放”出來的幾個外圍僕役,一個個面如土色,語無倫次,只會反覆唸叨著:
“陛下……陛下在裡面……要帶走少夫人……老爺磕頭磕得滿頭血……”
最後,是一紙蓋著織造局大印的告示,貼在了蘇州府衙門口。
宣佈趙府因“接駕事宜”,即日起閉門謝客,所有生意往來暫由官府派員協理。
鐵證如山。
整個蘇州城,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間失聲。
緊接著,是火山噴發般的譁然!
.......
第107章 大街小巷,議論紛紛!荒唐,實在荒唐!
醉仙樓, 蘇州城最負盛名的酒樓,三層飛簷,賓客如雲。
往日裡,這裡談的是風月,論的是詩文,品的是佳餚美酒。
可今日,二樓最大的雅間“攬月軒”裡,氣氛卻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七八個穿著綾羅綢緞,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圍坐在一張紅木圓桌旁。
桌上的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碧螺蝦仁早已涼透,無人動筷。
他們都是蘇州城裡有頭有臉的絲綢商人,與趙家生意往來密切。
“趙明铡w明者@個老狐狸!”
一個滿臉絡腮鬍、姓周的商人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叮噹響,
“他到底在搞什麼鬼?!接駕?接什麼駕能把兒媳婦接沒了?!”
“噓!周老闆,慎言,慎言啊!”
旁邊一個瘦削的孫老闆連忙按住他,臉色發白,壓低聲音道,“那可是……陛下!這話也是能渾說的?”
“陛下怎麼了?陛下就能強奪臣妻了?!”
周老闆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憤懣和不甘,
“徐鳳華.....手裡捏著咱們多少生絲貨源,多少海外商路?她一走,趙家那攤子誰來接手?官府?官府那些蛀蟲懂個屁的生意!咱們下半年的貨,交期,銀子……全他媽要亂套!”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
他們未必有多同情徐鳳華或趙家,但他們自己的利益,眼看就要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受到重創。
一個一直沉默、面容精明的李老闆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亂了套還是小事。諸位想想,陛下為何偏偏突然想到納妃徐鳳華?”
他環視眾人,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明和一絲恐懼:
“徐氏是誰?她是徐龍象的親姐姐!北境三十萬鐵騎的實際掌控者!陛下前腳剛從北境回來,後腳就來江南帶走了徐氏……這裡面的水,深得很吶。”
雅間裡頓時一片死寂。
先前只顧著氣憤生意受損的商人們,此刻背上都爬上了一層寒意。
他們猛然意識到,這或許根本不是什麼風流皇帝見色起意。
而是一場涉及最高權力的、血腥的博弈。
他們這些在江南做生意的,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那……那我們怎麼辦?”孫老闆顫聲問。
“怎麼辦?”
李老闆苦笑一聲,端起冰冷的酒杯一飲而盡,
“夾起尾巴,看緊自家的門戶,生意上的事……能縮就縮,能停就停吧。這蘇州城,怕是要起風了。”
而另一邊。
清風茶館。
位於城西文人墨客聚集之地。
平日裡,這裡絲竹悅耳,茶香伴著墨香,是清談玄理、品評時政的所在。
今日,絲竹聲早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議論聲。
幾個穿著儒衫,頭戴方巾計程車子聚在角落,面前的清茶早已涼透。
“荒唐!簡直荒唐透頂!”
一個年輕士子面色漲紅,手中摺扇敲得桌面啪啪響,
“《禮記》有云:‘諸侯不下漁色,故君子遠色以為民紀。’陛下身為一國之君,豈能如此……如此悖逆人倫,強納有夫之婦?!這置禮法於何地?置綱常於何地?!”
他對面一個年長些計程車子嘆了口氣,搖頭道:
“王兄,慎言。陛下行事,或許……另有深意。”
話雖如此,他眉宇間的憂色卻濃得化不開。
“深意?什麼深意?”
姓王計程車子激動道,
“無非是貪圖美色,或是……或是要藉此敲打北境徐家!可即便如此,方法有千種萬種,何須用這等最下作、最遺臭萬年的方式?此事一旦傳開,我大秦禮儀之邦的顏面何存?陛下……陛下的聖譽……”
他說不下去了,痛苦地捂住額頭。
對他們這些讀聖賢書、信奉禮法治國的文人來說,皇帝此舉不異於在他們信仰的核心狠狠捅了一刀。
失望、憤懣、還有一絲對國叩膿鷳n,交織在一起。
旁邊一個一直沉默、氣質冷峻計程車子忽然冷冷開口:
“顏面?聖譽?北境徐家擁兵自重,尾大不掉,已是朝廷心腹大患。陛下若能用此法,兵不血刃鉗制徐家,哪怕擔些罵名,從朝廷大局看,或許……不失為一招險棋。”
“險棋?這是昏招!”
王姓士子駁斥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陛下若行此不義之舉,天下人心如何能服?北境將士若因此怨憤,豈非適得其反?治國當以德,以禮,以法,豈能行此強盜手段?!”
冷峻士子不再言語,只是望著窗外熙攘的街道,眼神複雜。
他何嘗不知王姓士子所言在理?
但身處這個漩渦般的時代,純粹的道德理想,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
茶館裡其他茶客也都在低聲議論。
有人搖頭嘆息,有人面露譏誚,更有人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彷彿看到了某種機會。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不安,和對固有秩序即將崩塌的隱約預感。
與此同時,怡紅院。
蘇州最有名的青樓,夜夜笙歌,紙醉金迷。
即便是午後,樓內也瀰漫著一股慵懶甜膩的香氣。
雅閣裡,幾個當紅的姑娘正陪著幾位常客吃花酒,話題自然也繞不開這樁驚天奇聞。
“哎喲,趙家那位少奶奶,奴家倒是遠遠見過一兩回。”
一個穿著桃紅衣裙、名喚翡翠的姑娘抿嘴笑道,眼波流轉,
“那通身的氣派,那冷冷淡淡的眼神,確實不像尋常商賈家的夫人。難怪……連陛下都動了凡心呢。”
她對面的一個富商模樣的客人嘿嘿一笑,呷了口酒:
“動凡心?翡翠姑娘這話說得輕巧。那可是強搶臣妻!說出去,嘖嘖……”
他搖搖頭,語氣裡說不清是鄙夷還是某種隱秘的興奮。
另一個叫海棠的姑娘輕輕撥弄著琵琶,幽幽道:
“說什麼搶不搶的……這世道,女人啊,尤其是咱們這樣的女人,還有趙少奶奶那樣身份的女人,說到底,不都是身不由己的浮萍麼?
今日在趙家是少奶奶,明日入宮便是娘娘,看似一步登天,可這其中的滋味……”
她沒再說下去,指尖流出一串悽清的琶音。
一個年紀稍長、氣質沉穩,被稱為“月娘”的嬤嬤嘆了口氣:
“海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趙少奶奶這一去,是福是禍,還真難說。宮裡那是什麼地方?吃人不吐骨頭的去處。她背景又那麼複雜……唉,紅顏薄命,自古皆然。”
客人們聽了,嬉笑的神色也淡了些。
青樓女子,最是洞察世情冷暖,也最易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