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暗黑大師
旁邊坐著的是一個八九歲的男孩,穿一身寶藍色直裰,正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
年紀不大,坐姿倒是端端正正,一看就是有極好家教的孩子。
晚秋穩了穩心神,邁步走進屋內,將琵琶抱在身前,盈盈行了一禮。
她的聲音溫軟,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糯意:“晚秋見過劉公子。”
她本來想說劉先生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臨時換成了劉公子。
雖然外面都叫劉先生,可她覺得,劉策的年紀沒比她大幾歲,叫公子更合適。
而且,劉公子這三個字,更有些許親近之感,她在心裡偷偷叫了無數遍,今天是第一次當著面叫出來。
劉策轉過頭來,看見是她,放下茶杯,笑著點了點頭:“晚秋姑娘,好久不見。”
就這麼簡簡單單幾個字。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溫和清正,和上回一樣,沒有半點雜念。
就好像是單純地看到一個許久不見的熟人,打個招呼。
晚秋卻在心裡想,他真的記得我。
他不但記得我叫晚秋,還對我笑著點了點頭。
很顯然,戀愛腦上頭的她,智商也陷入了比較幽默的境地了。
她的手微微收緊,指甲輕輕掐了一下掌心,強迫自己不要失態。
可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是不聽使喚地微微泛紅了。
眼波里盪開層層疊疊的漣漪,怎麼壓都壓不住。
那是強制按壓內心深處喜悅和激動之後,從縫隙裡溢位來的波瀾。
劉策把這些看在眼裡,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嘆了口氣。
說實話,他真的沒想到會有今天這種情況。
當時在教坊司裡揍朱檀,純粹是朱檀欠揍,朱檀罵他泥腿子,還讓護衛動手打人,這要是不還手,他就不叫劉策了。
至於晚秋,他當時確實護了她,但那是因為她是無辜的。
任何一個正義的人,看到一個姑娘被人欺負,大機率能幫忙的都會幫忙,只是敢不敢和王爺翻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一幫能幫出一個姑娘的芳心來。
但後來他想通了。
這跟現代社會不一樣,這裡的女子,尤其是教坊司裡的女子,她們的世界太小了。
她們見過太多把她們當玩物的男人,從沒見過一個肯為了她們跟王爺動手、跟皇帝對著幹的男人。
所以哪怕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在晚秋心裡,那就是山崩地裂的動靜。
這是時代的錯,不是晚秋的錯。
劉策在心裡又嘆了口氣。
真是造孽啊。
不過來不及他反應,老鴇就把晚秋叫來了,現在人都來了,總不能讓人家姑娘出去。
他真這麼幹的話,晚秋今晚怕是得哭一整夜。
他這個人,骨子裡還是心軟的。
所以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語氣隨意而自然:“勞煩晚秋姑娘再彈奏幾曲吧。”
晚秋抿嘴一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得體大方,只是那抿嘴的動作裡藏著一絲怎麼也掩飾不住的欣喜。
她抱著琵琶在繡墩上坐下,調了調絃。然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邊那個男孩身上。
方才只顧著看劉策,沒仔細打量這個孩子。
現在離得近了細看,才發現這孩子生得白淨清秀,眉宇之間有一股尋常百姓家孩子絕不會有的從容貴氣。
看他和劉策並排坐著,神態自然而隨意,應該不是尋常關係。
她心中,難不成這是劉先生的兒子不成?
好像不對。
劉策今年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怎麼也不像有個八九歲兒子的樣子。
晚秋心裡犯了會兒嘀咕。
按理說,客人沒有主動介紹,她們這些歌女是絕對不能多嘴問的。
這是教坊司的鐵規矩。
不該打聽的別打聽,惹了客人不高興,輕則冷落,重則受罰。
可今天她心裡裝的全是劉策,這一個多月的日思夜想堆在胸口,讓她比平時大膽了許多。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聲音輕輕柔柔地問了一句:“敢問劉先生,這位小公子,是您的親人嗎?”
劉策正端著茶杯喝茶,聽到她這麼一問,放下杯子,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腦袋。
這一個動作,輕描淡寫,彷彿拍的不是皇太孫,而是自家小老弟。
“他啊。”
劉策的語氣隨意到了極點:“他就是如今的皇太孫朱雄英,這兩日在我家玩幾天,聽說我來教坊司聽曲,他也跟我來了。”
屋裡安靜了大約一個呼吸的時間。
晚秋的雙腿軟了一下。
是真的軟了,膝蓋像被人抽走了骨頭。
手裡的琵琶差點脫手滑下去,她猛地收緊十指才勉強抱住。
腦子裡嗡嗡作響,越發暈眩,像有一百隻蜜蜂同時在裡面來了一場銀趴。
這個看起來頗有貴氣的小孩子,居然就是當今的皇太孫朱雄英?
那個被劉先生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皇太孫?
而劉先生帶著皇太孫來教坊司了?
教坊司是什麼地方?是官辦的樂坊沒錯,但也是整個應天府最有名的風月之地。
皇太孫今年才九歲,被一個七品醫官帶著逛教坊司。
這事要是傳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能把彈劾摺子寫成一本長篇小說。
而劉策說起這事的時候,語氣隨便得好像只是在說我帶他去街上買了串糖葫蘆。
更讓她難以理解的是劉策剛才的動作。
他拍太孫的腦袋。
不是行禮,不是請安,不是小心翼翼地伺候。
是拍了一下,就像大哥拍小弟、長輩拍晚輩那樣,隨手一拍。
而太孫殿下被拍了一下之後,只是低頭笑了笑,不但沒有半點不悅,甚至往劉策身邊又挨近了些。
那種神態,像是很享受被劉策拍腦袋的感覺。
晚秋覺得自己理解不了這個世界了。
但她心裡的拘謹瞬間拔高了好幾個度。
面對劉策,她只是歡喜和激動。
可面對皇太孫,那是發自骨子裡的敬畏。
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行禮,膝蓋已經在用力了。
她這樣的人是賤籍,比起普通人都是不如,見了皇親國戚是要跪的。
第76章 關心則亂
劉策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緊張。
他抬手往下壓了壓,做了個不用起來的手勢,笑著說:“不用擔心,太孫是跟我一起來看熱鬧的,晚秋姑娘不必介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太孫人是很好的,整個一個乖孩子,和朱檀那種混賬東西不一樣。”
晚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剛提起來的那股緊張勁差點被這句話嗆回去。
敢直接說當今魯王殿下是混賬東西,而且當著皇太孫的面說,天底下大概只有劉先生有這樣的熊心豹子膽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朱雄英,想看看太孫殿下聽了這話是什麼反應。
朱雄英的反應是樂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笑出了聲,嘴角翹得老高:“劉先生還是這麼心直口快,不過我喜歡。”
他說完,還特意轉過頭來看著晚秋,認真地點了點頭:“我那十叔,平日裡在皇祖父面前裝得乖乖的,實際上背地裡沒少幹壞事,劉先生收拾他,收拾得對。”
晚秋看著朱雄英那張認真的小臉,心想,這位太孫殿下說起自己十叔被揍的事,笑得這麼開心,看來朱檀在宮裡的人緣確實不怎麼樣。
不過朱雄英接下來的動作,讓她的心又提了起來。
朱雄英誇完劉策,目光重新落在晚秋身上。他歪著頭,認認真真地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打量,是小孩子看到漂亮東西時那種純粹的欣賞。
“劉先生。”
朱雄英轉過頭,一臉真盏卣f:“這位姐姐這麼漂亮,比我那幾位漂亮姑姑都不差了,你可真是好福氣啊。”
晚秋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她低下頭假裝調絃,手指撥了兩下,卻連音對不對都沒聽出來。
耳朵豎得老高,拼命想聽到劉策怎麼回答。
心跳得像擂鼓,兩邊的顴骨上各飛了一團紅暈,在燭光下豔如桃花。
劉策則是很無語。
這個朱雄英,屬實是越來越皮了。
他翻了個白眼,伸手在朱雄英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聲音挺響:“你小子,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帶你來是讓你拿我尋開心的嗎?找揍!”
朱雄英被拍得吐了吐舌頭,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頑皮,幾分得意,唯獨沒有半分皇太孫該有的威儀。
他乖乖端起茶杯繼續喝茶,不再說話,但眼角餘光還在偷偷往劉策和晚秋之間瞟,一副我什麼都懂的表情。
天底下能讓朱雄英這麼乖乖閉嘴,甚至還樂呵呵的人,估計不超過一手之數。
劉策讓他閉嘴,不用威嚴也不用訓誡,就那麼隨手一拍,他就乖乖把嘴閉上了。
這不是怕,準確地說,不只是怕,是無與倫比的尊敬,尊敬到了可以放下所有身份和架子的地步。
在劉策面前,他不是皇太孫,他是朱雄英。
就是那個被劉策從鬼門關裡撈出來、在他醫館裡繫著圍裙切過茯苓、被他教過但願世間無疾病,何惜架上藥生塵的小學徒。
晚秋看到了這一幕。
她看到了劉策拍太孫的腦袋。
看到了太孫吐舌頭。看到了太孫乖乖閉嘴。
她的目光從震驚變成了複雜。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看劉策了,能揍王爺而毫髮無傷,能讓皇帝親賜神醫牌匾,這已經是她認知範圍內權勢的天花板了。
可現在她發現,劉策的權勢遠比她想象的要不同。
他不是靠討好皇帝來獲得權勢,他是讓皇帝一家人都真心實意地把他當自己人。
那是比權勢更難得到的東西。
晚秋甚至心中想著,據說劉先生如此得寵,是因為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本來晚秋對於這件事情不屑一顧,不覺得是真的。
可是現在,她見到劉先生對皇太孫朱雄英都能做到如此隨意,甚至伸手拍太孫的腦袋,還能讓太孫笑嘻嘻,一臉享受的模樣,這分明是家中長輩才會有這樣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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