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李春抓了一把榛子,邊嚼邊道:“那個姓張的御史,今晚去了城東一處宅子,宅子的主人叫吳有福,原武清縣丞胡林的小舅子。”
王守仁眉頭一皺:“胡林?就是程之榮案子裡那個從犯?”
李春點點頭:“對!程之榮砍頭,胡林流放三千里,家產抄沒。吳有福是他小舅子,以前仗著姐夫撈了不少好處,堤壩出事那段時間,他剛好在外地,沒有被牽連到。”
王守仁沉默片刻,說道:“他們這是想把我趕走!”
李春一拍桌子:“那還用說!程之榮那案子牽連了一堆人,雖說處置了幾個,可那些鄉紳盤根錯節,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在武清縣又是修路又是墾荒,他們看著能不急嗎?楊伴讀,你說怎麼辦?”
楊慎沒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守仁卻說道:“若只是彈劾,我倒無所謂,我問心無愧!”
李春急道:“王司直,人家都騎到你頭上拉屎了,你還這麼坦然?”
王守仁搖搖頭:“公道自在人心。”
楊慎放下茶碗,緩緩開口:“公道確實在人心,可問題是,那些士紳也是人,他們心裡是否有公道,就不好說了。王司直,我有一事不明,那些人為何突然發難?你最近除了修路,是不是還做別的了?”
王守仁沉思許久,說道:“我打算重新丈量田畝!”
聞聽此言,楊慎終於明白了,原來所有問題的根源在此!
那些富戶都有隱田,這些隱田中藏著大量的利益!
在大明朝,不管是誰,多大的官,只要敢碰土地就會死的很慘!
“那完了,這下子沒得選了,這是你死我活的戰爭!”
王守仁早有準備,說道:“要戰便戰,我行的正坐得端,還能怕了他?”
楊慎看著兩人,心中暗暗權衡。
這件事本就是對方挑起,自己這邊還有皇家這個大靠山,怎麼看都是勝券在握。
想到這裡,便說道:“那就……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李春興奮站起身,說道:“我這就找到那個御史,把他揍一頓!”
這時候,門口傳來來福的聲音:“少爺,您方便嗎?”
楊慎隨口道:“進來說!”
來福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說道:“老爺差人送來的。”
楊慎看著信,有些不解。
老爹有什麼事,讓人帶句話便是,怎麼還送上信了?
“行了,你去忙吧!”
來福離開後,楊慎立刻開啟信封,拿出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句話:“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王守仁看到楊慎神色古怪,便起身道:“楊伴讀,我先回去準備了!”
“等等!”
楊慎將紙條遞過去。
第72章 千古難題
王守仁看過後,沉默良久,將紙條放在桌上。
李春湊過來看了一眼,滿臉疑惑道:“這啥意思?周公是誰?王莽又是誰?”
楊慎沒解釋,只是看向王守仁:“你怎麼看?”
王守仁面色沉重:“楊詹事這是提醒咱們,莫要得意忘形。”
李春更糊塗了:“得意忘形?咱們得意啥了?人家都彈劾到朝堂上了,咱們還得意?”
楊慎緩緩道:“李統領,你說,那個張御史,他憑什麼敢彈劾我們?”
李春理所當然道:“還不是收了那些士紳的好處……”
楊慎搖搖頭:“不對!朱記商行有太子的股份,這事兒朝中誰不知道?他一個御史,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跟太子對著幹!除非……”
李春急了:“除非什麼?你倒是說啊!”
王守仁接話道:“除非那張御史的後臺,比太子更硬!”
李春愣了一下,隨即臉色煞白:“你是說……陛下?”
楊慎點點頭。
李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
房間裡靜了下來,只有油燈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李春才結結巴巴道:“不……不能吧?陛下對咱們挺支援的啊!再說了,咱們又沒幹啥壞事……”
楊慎苦笑:“李統領,我來問你,王司直的父親是誰?”
“詹事府王詹事啊!”
“我父親呢?”
“詹事府楊少詹。”
楊慎點點頭:“咱們三個,一個是太子府屬官,一個是太子伴讀,一個是太子府護衛統領。王司直的父親和我父親又是詹事府的主要負責人,你父親是當朝勳貴,我們三個整天混在一起,你自己說,像什麼?”
李春張了張嘴,艱難地吐出四個字:“結黨營私……”
王守仁此時開口:“楊伴讀是商行的實際管事,我是武清知縣,修路用的是商行的銀子,李統領你負責太子府的護衛,可太子三天兩頭往武清跑,你每次都要跟著。在旁人眼裡,咱們現在就是一個以太子為核心的小圈子。”
李春急了:“可咱們是為了辦事啊!修路、開窯、種田、建沼氣池,哪一件不是為了百姓?”
王守仁嘆了口氣:“陛下看到的,可能不止這些,難道你沒有發現,太子殿下最近很少出宮了?”
一陣夜風襲來,窗戶被吹開,讓人後背發涼。
楊慎臉色十分凝重,心中正在快速盤算。
從弘治皇帝急著部署河套就能看出來,他的身體已經不行了,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給朱厚照鋪路。
可越是這個時候,他越會擔心。
太子年幼,若身邊人不可靠,將來有人專權架空幼主。
所以,監察御史張栻站出來彈劾,絕不是收了士紳錢財那麼簡單。
這是一次試探,或者說,是一次考驗。
如果繼續動用太子的勢力,把張栻打壓下去,甚至像以前那般,把他抓起來揍一頓,,那麼在弘治皇帝眼裡,這些人只會仗勢欺人,跟其他的權臣沒什麼區別。
將來太子登基,這種人手握大權,會是什麼下場?
弘治皇帝雖以仁孝著稱,但畢竟人家姓朱。
想想朱元璋晚年都幹了什麼……
李春看著兩人,說道:“要不我先回去?”
王守仁說道:“你回不回都一樣,事情已經發生,你逃不掉的。不過我手上賬目清白,就算張御史雞蛋裡挑骨頭,也挑不出什麼。”
楊慎緩緩搖了搖頭,說道:“如果咱們無動於衷,任由張御史查辦,在陛下看來,要麼是咱們心虛,故意擺出清者自清的姿態。要麼是咱們城府太深,連這種彈劾都能忍。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會有好結果。”
李春徹底懵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該咋辦?”
房間裡再次陷入安靜,死一樣的安靜。
許久後,楊慎忽然問道:“王司直,你說,陛下希望看到什麼?”
王守仁稍加思索,回道:“陛下當然希望看到一群能輔佐太子,但又不會專權的人。”
“那怎麼才能既輔佐太子,又能擺脫專權之嫌?”
王守仁苦笑:“這道題太難了,從古至今就沒幾個人能答出來!”
聽到這道題三個字,楊慎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從古至今,誰做的題比的上三年模擬,五年高考?
論做題,我才是專業的啊!
這道題的解法……
王守仁突然抬頭,說道:“楊伴讀,我想到一個法子,雖然並非良策,但是眼下確實想不到更好的。”
楊慎也說道:“我也有個法子,正要與王司直商量。”
王守仁隨後取來一張紙,撕成兩半,然後拿起筆刷刷寫了兩個字。
楊慎也拿過筆,也寫了兩個字。
兩人同時把紙往前推。
燈光下,王守仁面前兩個字是:自汙!
楊慎面前兩個字是:民心!
王守仁眉頭緊皺,他想到的是自汙,就是主動暴露一些小缺陷。
比日說,賬目出現點問題,部分銀兩去向不明,或者其他無關緊要的小毛病。
歷史上曾有很多先例,比如漢高祖劉邦在外平叛時,隔三差五就派使者回長安慰問蕭何,今天吃了沒啊,過得好不好啊……
蕭何琢磨過味來,開始大肆斂財,搞得關中百姓怨聲載道。
劉邦回師時,百姓攔路告狀,沒想到,劉邦不但不生氣,反而很開心。
蕭何的名聲臭了,他的皇位就穩了。
王守仁從歷史中找答案,自汙已經是最優解。
然而,楊慎給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自汙雖然是個不錯的選擇,但終歸還是套路。
現在的問題是,這個套路你們知道,人家弘治皇帝也知道啊!
弘治皇帝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帝王權術,人家見的套路比這三人吃過的鹽還要多,在人家面前玩心眼,只會覺得你心術不正!
楊慎則迴歸到問題本身。
弘治皇帝最深的憂慮是什麼?
不是你們貪不貪,而是將來太子能否坐穩江山!
因此,只需要告訴弘治皇帝,現在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太子。
我們會輔佐太子成為民心所向的一代明君!
王守仁長長吐出一口氣,方才壓抑的情緒一掃而空。
他對著楊慎抱拳行禮,說道:“還是楊伴讀想的更深遠,在下又輸了!”
楊慎回禮道:“王司直莫要這般見外!”
王守仁又說道:“可是,如何才能讓陛下看到民心?”
楊慎說道:“那就需要百姓自己去跟陛下講了。”
第73章 一碗鴨血湯
清晨,天空又飄起雪花。
張栻年紀大了,每天只睡兩個時辰。
順子端著熱水進來,伺候他洗漱。
“老爺,現在就去縣衙嗎?”
張栻擦了把臉,往窗外看了一眼:“今天先隨便走走。”
兩人從吳家宅院出來,沿著街巷慢慢走。
雪下得不大,落地即化,青石板路溼漉漉的。
此時街上已經有人了,挑擔的,推車的,挎籃子的,各自忙活。
順子縮著脖子,東張西望:“老爺,這武清縣還挺熱鬧。”
張栻沒說話,目光掃過街邊的鋪子。
往前走了幾十步,嗅了嗅鼻子,問道:“什麼東西,這麼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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