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讀十年,滿朝文武求我閉嘴 第32章

作者:南山有龍

  程之榮趁機嘆道:“下官也是憂心此事,這才將王司直請來問話,誰知……唉!”

  “下官為政三年,不敢說鞠躬盡瘁,卻也自問盡心竭力。今夏水患,更是夙夜難眠,恨不得將家財盡數捐出賑災。可誰知,竟有人藉此生事,汙衊下官縱容妻弟勒索!”

  說著,他眼圈竟微微泛紅,聲音哽咽:“下官寒窗苦讀十餘載,方得進士出身,蒙皇恩授此知縣,三年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負聖託,有愧黎民。今日卻遭此誣陷,實在,實在……”

  他掩面長嘆,說不下去了。

  趙掌櫃立刻捧上那柄萬民傘,高聲道:“首輔大人請看!此乃武清百姓自發為程知縣所制萬民傘,傘上姓名皆實,綢面頌詞字字出自肺腑!若程知縣真是貪墨無能之輩,豈能得此民心?”

  劉健看著那柄流光溢彩的大傘,又看看程之榮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心中疑竇更深。

  演戲演到到這個份上,王守仁卻依然面色平靜。

  這樣的場面,還能如此波瀾不驚的樣子,莫非這件事真的跟太子有關?

  就在此時,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響起——

  “進去之後,見人就打!”

第44章 不是天災

  眾人顯然還沒意識到問題。

  甚至還在思考,誰啊這麼囂張?

  緊接著衙門外傳出一陣呵斥聲和痛呼聲。

  程之榮一愣,喝道:“何人敢在縣衙外喧譁?”

  只見十餘名彪形大漢當先衝入,見差役就推,遇阻攔就打,三班衙役猝不及防,頃刻間被撂倒了好幾個。

  劉三忽然瞪大眼睛,指著那群人中一個身穿寰剟叛b的少年大叫:“是他,是他!就是白天打我那個小崽子!”

  那少年聞聲轉頭,正是朱厚照。

  他看見劉三,眼睛一亮:“嘿!你也在?正好!”

  說罷一個箭步衝過去,劈頭蓋臉就打。

  劉三昨天被朱厚照揍了,正想著怎麼揍回去呢!

  看到對方送上門來,當即舉起拳頭,然後……

  啪!

  臉上結結實實捱了一巴掌!

  他想還手,卻被李春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朱厚照年紀雖小,也是個半大小子,從小有弓馬根基,兩隻拳頭掄起來,虎虎生風,拳拳都招呼在劉三臉上。

  “反了!反了!”

  程之榮又驚又怒,怒道:“誰人敢大鬧公堂?”

  一個逡滦l躥至案前,二話不說,掄起拳頭就砸了過去。

  “哎喲!”

  程之榮慘叫一聲,仰面栽倒,官帽滾落在地。

  “住手!快住手!”

  劉健站起身來,想要阻止。

  然而他還是小看了這群人的執行力。

  太子說了,見人就打,當然也包括這個老頭。

  隨即有人上前來,一拳砸在劉健眼睛上。

  可憐的劉健哪裡受過這種罪,嗷一聲摔倒在地。

  摔倒的時候,額頭磕在地上的青磚,頓時眼冒金星。

  “快住手,那是劉公!”

  王守仁臉色一變,趕忙衝過去攙扶。

  朱厚照這才看見劉健,愣了一下:“劉師傅?你怎麼在這兒?”

  劉健被王守仁攙扶著站起來,只感覺一陣眩暈,眼前都是小星星。

  他定了定神,說道:“太子殿下!你……你這是做什麼?”

  朱厚照卻渾不在意,轉頭看向王守仁,關切道:“王司直,你沒事吧?他們沒打你吧?”

  王守仁苦笑道:“臣無礙。”

  “那就好!”

  朱厚照又瞪起眼睛:“那個狗知縣呢?給我滾出來!”

  王守仁四下掃了一圈,伸手指了指公案後。

  程之榮正撅著屁股趴在地上,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朱厚照上前,一把將他揪起來,說道:“劉師傅,你不知道這狗東西幹了什麼喪良心的事!他小舅子跑到我的窯廠收保護費,不給就要砸窯抓人!今天不把他打得他媽都不認識,我就不姓朱!”

  劉健強忍頭痛,厲聲道:“殿下!程知縣是朝廷命官!便是真有不是,也該依律究辦,豈能動手毆打?你這般胡鬧,成何體統!”

  程之榮聽到太子二字的時候,腦瓜子嗡嗡的。

  那窯廠……竟是太子開的?

  朱厚照梗著脖子:“劉師傅,我剛才說了,他縱容妻弟勒索!”

  “勒索之事,可有實據?”

  劉健揉了揉眼睛,沉聲道:“老夫方才查閱武清縣三年賬簿,錢糧刑名皆清楚明白,並無明顯紕漏。今夏水患雖重,也是天災,程知縣已盡力賑濟。殿下單憑一面之詞便動手打人,讓天下官員如何心服?”

  “我……”

  朱厚照還要爭辯,但是一時無從辯起。

  不過,他遇到問題的時候,還是有解決方法的。

  那就是……搖人!

  只見朱厚照轉過身去,衝著大門口喊道:“楊伴讀,楊伴讀來了沒?”

  “來了,來了!”

  隨著聲音傳來,楊慎小跑著進了公堂。

  朱厚照看到楊慎,好似吃了定心丸,趕忙道:“楊伴讀,劉師傅說程之榮沒問題,水患是天災,你來說!”

  楊慎快步上前,先對劉健躬身行禮:“學生楊慎,見過劉公。”

  劉健一手捂著眼睛,另一隻手擺了擺:“不必多禮,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楊慎直起身,目光掃過堂上眾人,然後說道:“劉公容稟,武清縣水患並非天災,而是——”

  他頓了頓,緩緩道:“而是人禍!”

  劉健猛地一驚,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楊慎看著在場眾人,說道:“武清縣水患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劉健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對,說道:“你說清楚些!”

  楊慎說道:“渾河決堤,並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人挖開的!”

  現場本來已經安靜下來,聞聽此言,嗡地一聲,炸了!

  程之榮連滾帶爬來到楊慎面前,大聲道:“你是誰?為何說堤壩是被人挖開?你可有證據?倘若信口開河,誣陷他人,本縣定要治你反坐之罪!”

  那幾名商賈也回過神來,紛紛上前。

  趙老爺痛心疾首道:“哪裡來的後生,竟敢如此汙衊朝廷命官!縣尊大人在任三年,哪年不是勤勤懇懇?今夏水患,更是連日連夜守在堤上,人都瘦了一圈!我等親眼所見,天地良心!”

  陳老爺連連點頭附和:“縣尊大人為武清百姓操碎了心,如今竟遭此誣陷,我等士紳百姓若不站出來說句公道話,日後還有誰敢來武清做官?”

  劉三這會兒緩過勁來,捂著臉頰,含糊不清地嚷道:“就是!我姐夫是清官!大大的清官!”

  程之榮眼眶泛紅,衝著劉健深深一揖,聲音發顫:“首輔大人明鑑!下官自知才疏學湥@三年來戰戰兢兢,從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遭此不白之冤,若真被坐實這誅九族的罪名,下官死不足惜,只可憐下官那八十歲老母,還有年幼的孩兒……”

  他說著說著,聲音哽咽,竟撩起官袍,就要跪下。

  劉健一把扶住,沉聲道:“程知縣不必如此,此事既有人舉告,老夫自會問個水落石出。”

  他轉向楊慎,目光嚴厲。

  “楊伴讀,你方才所言,關係一縣主官生死榮辱,關係武清數十萬百姓。老夫再問你一遍,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楊慎抬起頭,與劉健對視。

  “學生知道。”

  “好。”

  劉健點點頭:“那你最好解釋清楚。”

  楊慎尚未開口,朱厚照已經蹦了過來,指著那幾名商賈,急吼吼道:“楊伴讀,這幾個老東西也不是好人!剛才他們一直在幫那狗知縣說話,肯定是一夥的!”

  楊慎看了那幾人一眼,忽然道:“趙興業,陳萬有,張永貴。”

  三人同時一愣,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劉健眉頭微動:“楊伴讀,你認得他們?”

  “回劉公,學生不認得。”

  楊慎說完,衝身後招了招手,很快有人端著幾本賬簿走上前。

  “學生這裡有幾本賬簿,發現這幾位老爺的名字反覆出現,就算是剛認得吧!”

第45章 武清大善人

  劉健看著賬簿,問道:“這是何物?”

  楊慎回道:“這是近一個月以來,確切地說,是從渾河決口之日算起,三十五天時間裡,武清縣衙存檔的全部地契交易文書。”

  程之榮神色驟變,方才混亂之際,竟有人去了庫房?

  楊慎繼續道:“學生大致翻看一遍,這三十五日內,武清縣完成的地契交易,共計五十三萬七千四百畝。”

  劉健瞳孔微縮:“你說多少?”

  “五十三萬七千四百畝。”

  楊慎將冊子遞過去,繼續道:“整個武清縣的耕地,也不過三百萬畝。”

  “趙家壟斷著武清縣布匹和絲綢生意,陳家壟斷著釀酒和茶葉生意,張掌櫃是走貨的,平日裡收購各類貨物,前往全國各地售賣,三位是武清縣最大計程車紳。”

  “整個武清縣半數土地,都在三家的名下,剩下的三成則分散於其他士紳手中,但也與這三位有千絲萬縷的干係,真正在百姓手中的土地,只有不足兩成。”

  堂中很安靜,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劉健並沒有翻看賬簿,只是緩緩道:“大明律不禁置辦田產,富戶買地,只要銀錢兩訖,契書完備,便是合法。楊伴讀,你單憑這個,怕是不能說明什麼。”

  趙興業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高聲道:“首輔大人聖明!老朽三代在武清經營田莊,省吃儉用攢下些家底,見災民賣地求生,便出錢買下,這也是做善事啊!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不成?”

  陳萬有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我們給的可是真金白銀,又沒強買強賣,哪條王法不讓了?”

  程之榮隨後手道:“下官可以為這幾位鄉紳擔保,武清縣所有土地交易,皆依律令辦理契書、繳納契稅,賬目清晰,絕無半分不法。至於地契交易多寡,那是百姓自己的事。下官總不能攔著災民不賣地,也不能攔著富戶不買地。”

  劉健未置可否,轉向楊慎:“楊伴讀,你可還有話說?”

  楊慎神色淡然道:“請問程知縣,武清縣往年的田契交易,一畝地作價幾何?”

  程之榮脫口而出:“田有肥瘠之分,地段亦有優劣之別,價格自然不等。大抵上等田三兩上下,中等二兩,下等一兩五錢左右。”

  “那今年呢?”

  “今年遭了水患,田地多為淤泥覆蓋,無法耕種,價格自然低些。”

  “低多少?”

  程之榮目光閃爍,沒有答話。

  楊慎替他回答:“前幾年的交易底檔,武清縣中等田常年價在一兩五錢至三兩五錢之間,而近一個月的交易文契上,地價是一錢二分。”

  劉健眉頭緊鎖:“一錢二分……一畝?”

  “是,最便宜的,八分一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