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讀十年,滿朝文武求我閉嘴 第165章

作者:南山有龍

  寧王正色道:“這些江西的讀書人,平日裡只聞太子之名,哪有機會一瞻太子風采?殿下若能親臨詩文會,讓他們感受皇恩浩蕩,日後這些人入了仕途,心裡頭念著的便是殿下今日的恩遇。”

  朱厚照沒有答話,側過頭,看了楊慎一眼。

  楊慎一直站在太子身後半步的位置,此刻上前半步,聲音不急不緩道:“既然寧王殿下盛情難卻,殿下不如再留兩日。”

  寧王立刻拊掌,笑容滿面:“遼陽侯這話說得是!”

  他目光一轉,落在楊慎身上,臉上露出幾分讚歎之色來,說道:“對了,臣早就聽說,遼陽侯乃是神童出身,傳聞三歲識字,五歲吟詩,七歲做賦,十歲便能寫一手好文章,當年在京城可是轟動一時啊!這屆詩文會,遼陽侯若能出面指點一二,對於江西才俊來說,當真是他們三生修來的福分!”

  楊慎笑了笑,拱了拱手:“寧王殿下謬讚了,都是些誇大其詞的坊間傳聞,哪有那麼神,指點二字,萬萬不敢當。”

  寧王哈哈大笑,指著他道:“遼陽侯過謙了!過謙了!”

  笑罷,又轉向朱厚照,鄭重其事地再施一禮:“無論如何,請太子殿下和遼陽侯務必賞光出席,臣這就叫人加緊佈置,定不叫殿下失望。”

  朱厚照看了楊慎一眼,終於點了點頭,笑道:“既如此,本宮就再住兩日。”

  一行人出了春和園,寧王親自送到別院門口,又是一番寒暄,方才帶著人去了。等他走得遠了,朱厚照進了屋,把門一關,轉身看著楊慎,開門見山:“楊伴讀,為何要答應?”

  楊慎替他倒了杯茶,推過去,自己也在對面坐了下來,這才說道:“殿下也看見了,寧王執意挽留,若是殿下執意要走,寧王面子上過不去,江西計程車子們也會覺得太子不給他們臉面。”

  朱厚照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滿臉的不耐煩:“什麼詩文會,不就是一群酸秀才搖頭晃腦地念詩嗎?跟豹房裡看鬥獸比起來差遠了,我是真沒興趣。”

  楊慎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語氣平和道:“這不是趕上了麼!殿下方才自己也說了,賞菊作詩,風雅得很。當著寧王的面誇過的,現在總不能自己拆自己的臺。”

  朱厚照想了想,突然問道:“你說,寧王為什麼對這麼個詩文會這麼上心?非要拉著咱們參加,這裡頭不會有什麼名堂吧?”

  楊慎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寧王可能是想彰顯一下江西多才俊。”

  朱厚照撇了撇嘴:“什麼狗屁才俊?真要論文采,那些人哪個及得上楊伴讀你?”

  楊慎臉色有些尷尬,趕忙道:“殿下莫拿臣開玩笑!什麼神童,都是傳言罷了,臣不過多讀了幾本書,論真才實學,天底下比臣強的人多了去了。”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吟詩作賦。

  想到那些自命清高的青年才子,忍不住頭大。

  還不如上戰場,手搓東風更容易些。

  朱厚照見狀,便說道:“你還挺謙虛,不過無所謂了,我估計當地的文人你也看不上,到時候咱們露個臉就走。”

  楊慎暗暗鬆了口氣,微微頷首:“殿下聖明。”

  朱厚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那個唐寅,後來怎麼樣了?”

  楊慎說道:“臣跟他講好,出了城往東走,那邊有武德營接應。”

  “那就好……”

  朱厚照點了點頭,又問道:“楊伴讀,你為何要救他?”

  楊慎說道:“太子殿下可曾聽說過此人?”

  “沒!”

  朱厚照搖了搖頭。

  楊慎想了想,說道:“這也難怪,當年殿下只有八歲。”

  “啊?什麼意思?”

  “當年有個舞弊案……”

  楊慎簡要將當年徐經唐寅舞弊案,大致講了一遍。

  朱厚照認真聽完,疑惑道:“既然沒有查出舞弊事實,為何還要除去唐寅徐經的功名?這不公平啊!”

  “殿下所言極是,這件事……”

  楊慎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只好說道:“算了,五年前的事,還是不聊了。”

  沒想到,朱厚照卻拉著不放:“楊伴讀,你想說什麼,跟我說說唄!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能聽明白!”

  楊慎只好說道:“這樁案子查到最後,已經不再是司法審判,是一次政治整肅。科舉是大明王朝的根基,朝廷的公信力不能塌。有沒有真舞弊不重要,必須用重案壓住輿論,穩住人心。”

  “可是,若唐寅真如你所言,是個大才子,豈不可惜?”

  “朝廷就是要用唐寅的隕落向整個士林宣示,不管你是誰,必須低調,守規矩,不要妄想挑戰皇權與科舉秩序!”

  “那……唐寅和徐經,只能自認倒黴了?”

  “正是!”

  “那個誣告的呢?”

  “北貶去偏遠之地,官降一級。”

  朱厚照沉默片刻,突然說道:“這不對,本宮回去後,給他們平反!”

  楊慎趕忙勸阻:“殿下莫急,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萬萬不可貿然行動,壞了朝廷的規矩。”

  朱厚照說道:“本宮才不管他們狗屁規矩!本宮有本宮的規矩,是人才就要留住,是冤案就要平反!”

  楊慎細細品味,忽然覺得,這才是歷史上那個正德皇帝。

  如果一味的循規蹈矩,反而感覺不對勁。

  想到這裡,他笑著說道:“臣定全力以赴,協助殿下!”

第218章 拉出來遛遛

  兩日光景,轉眼便過。

  這日天公作美,秋陽高照,天空碧藍。

  家丁丫鬟穿梭其間,春和園中早早就佈置停當,曲水兩側擺滿菊花,倒真應了滿園秋色四個字。

  蓆棚底下襬了兩排長案,案上鋪了素白的絹布,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瓜果點心也都碼得整整齊齊。

  寧王換了一身赭紅色的迮郏g繫著玉帶,頭戴翼善冠,滿面紅光地站在園門口迎客。

  他身側立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襲月白長衫,腰間懸著一塊青玉佩,通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落,站在人群裡頗有幾分鶴立雞群的意思。

  楊慎陪著朱厚照從別院走過來,遠遠便看見了這一幕。

  寧王眼尖,立刻迎上幾步,拱手笑道:“太子殿下駕到,有失遠迎!”

  朱厚照今日也換了身正式的裝束,抬了抬手,笑道:“叔祖父不必多禮,本宮今日就是來賞花吃酒的,莫要弄得太過拘束。”

  寧王連聲應是,隨即側身將身旁那年輕人讓出來,介紹道:“殿下,這位是南昌府學廩生王春,字明遠,乃是江西地面上數一數二的才子,去歲南昌府鄉試,高中解元,聲名遠播。”

  王春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禮,聲音清朗:“學生王春,拜見太子殿下。殿下駕臨南昌,江西士林蓬蓽生輝。”

  “很好,不必多禮!”

  朱厚照點了點頭,便沒再多言。

  王春又轉向楊慎,拱手道:“這位想必便是遼陽侯了!侯爺大名,如雷貫耳,天下讀書人無不欽佩侯,今日得見,學生實乃三生有幸!”

  楊慎微微一笑,拱手回禮,語氣隨意謙和:“王兄過獎了,都是少時虛名,不值一提。今日能見識江西才俊的風采,是我楊某人的榮幸。”

  王春連道不敢,面上雖然客氣,但楊慎看得分明。

  這人眼底藏著一股勁,俗話說同行是冤家,又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此人身負江西才子之名,嘴上說著久仰久仰,心裡想的卻是,倒要看看你有幾分真本事”。

  說話間,其餘幾位才俊也陸續到了。

  寧王上前一一引見,有南昌本地的塗欽、熊瓊,有臨江來的盧行,還有九江的羅璜,饒州的丁暠。幾個人都是二三十歲的年紀,逡氯A服,舉止得體,一看便知是各家精心栽培出來的子弟。

  眾人落了座,先是照例的一番寒暄吹捧。

  先是誇讚王春去歲的鄉試文章,氣貫長虹,有韓柳之風,又說寧王殿下的春和園一步一景,江南園林無出其右,接著說些太子仁德,天下歸心之類的場面話。

  朱厚照表面應承著,心中卻已經無聊透了。

  酒過三巡,寧王站起身來,朗聲道:“今日詩會得太子殿下和遼陽侯親臨,群賢畢至,既是以詩會友,不如便由咱們本地才子開個頭?”

  眾人應和,隨後塗欽說道:“學生不才,願先作一首,權當拋磚引玉。”

  寧王拊掌笑道:“好!那便開始吧!”

  塗欽整了整衣襟,緩步走到席前,先是對著太子和寧王行了一禮。

  然後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滿園菊花之上,沉吟了片刻,張口吟道:“金風生曲水,霜菊滿園栽。不共春花落,偏向秋日開。冷香凝玉露,傲骨遠塵埃。願借東籬意,長隨君子杯。”

  吟罷,他面帶微笑,朝眾人拱了拱手,姿態謙遜而不失從容。

  “好詩!”

  熊瓊拍手讚道:“不共春花落,偏向秋日開,此句甚佳!”

  盧行也連連點頭,附和道:“冷香凝玉露,傲骨遠塵埃,這傲骨二字用得最妙,既寫花形,又寫花魂,深得陶淵明採菊東籬下之餘韻。”

  羅璜端著酒杯,搖頭晃腦地吟哦了兩遍,感嘆道:“塗兄這首菊花詩,清新脫俗,不落窠臼。今日詩會以賞菊為名,塗兄這首算是點題之作了。”

  寧王聽罷,面帶讚許之色,轉向朱厚照,笑道:“殿下以為如何?”

  朱厚照雖然對這些酸詩沒什麼興趣,但來得之前被楊慎反覆叮囑過,面上總要過得去,便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不錯,很好很好。”

  寧王便轉向楊慎,問道:“遼陽侯文采當世無雙,可否指點一二?”

  楊慎端坐一旁,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這首菊花詩確實是即興之作,算不上什麼驚世之作,但好在切題應景,用典也妥帖,在年輕人裡頭算是拿得出手的水準了。

  塗欽此人,肚子裡倒是有幾分貨色,不是純粹的草包。

  “菊花這個題目,說難也難,說易也易,因為前人寫菊的詩太多,隨便拈幾個典故出來,也能湊成一首,同意也是因為前人寫得太多,要想寫出新意來,不容易。”

  “塗兄這首詩,妙在不是寫菊花的顏色,也不是寫菊花的香氣,而是寫菊花的風骨。百花爭春的時候它不開,秋風蕭瑟的時候,它偏開。這不是花的選擇,是人的選擇,塗兄從菊花身上看見的,是傲骨。”

  塗欽在這些人當中,文采並不出眾。

  今日他的身份也只是開個頭,沒想到竟得到如此高的評價。

  他面上微微一紅,連忙擺手道:“遼陽侯謬讚了,學生這首不過是尋常應景之作,算不得什麼。”

  眾人又說笑了幾句,王春卻忽然站了起來。

  “塗兄這首菊花詩,確實清雅不俗,不過,諸位請看……”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觀景臺外,長江煙波浩渺,水天相接。

  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碎光,幾艘漁船點綴其間。

  遠處青山隱隱,雲斓痛梗鞯搅颂毂M頭便拐了個彎,隱入蒼茫的山勢之間,不知流向何處去了。

  “今日太子殿下駕臨南昌,實乃百年難遇之盛事。菊花雖好,終究不過是園中小景,格局有限。”

  王春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座諸人,繼續道:“依學生愚見,今日我等有幸與太子殿下同席,又有這滔滔大江在側,何不以長江為題,各賦詩一首?長江浩蕩,千古不廢,襟抱之寬,非園中一隅所能比擬。也算我等江西學子,借山河之勢,文墨之緣,為太子殿下頌一頌這大明江山的氣象,不知諸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在座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紛紛拊掌稱善。

  塗欽立刻說道:“王兄此言極是!菊花是園中景,長江是天下景,舍小景而取大景,正合今日群賢畢至,太子親臨的盛大氣象!”

  寧王哈哈大笑,指著王春道:“明遠果然眼界不凡!菊花雖好,終究是園中之物。長江萬里,方顯我大明氣魄。今日就以長江為題,各位才俊各展其才!”

  塗欽說道:“方才學生已經獻醜,吟誦秋菊,卻是格局小了,現在長江為題,不如就由王兄先來?”

  王春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整了整衣袖,面上意氣風發,大步走到觀景臺前,望著江面凝神片刻,突然抬手指向天邊,朗聲道:“大江奔萬里,日夜不復回。高閣臨秋色,長風送雁來。文章千古事,襟抱一時開。願借扶搖力,直上九雲臺。”

  吟罷,他轉過身來,面帶微笑,朝眾人拱了拱手,姿態從容而自信。

  “好詩!”

  塗欽當即站起來,拍手讚歎。

  “大江奔萬里,日夜不復回,起筆便見氣魄,寫盡長江之勢!”

  熊瓊也連連點頭,一本正經地品評道:“願借扶搖力,直上九雲臺,此聯最佳。明遠兄志向高遠,非我等凡俗之輩所能及也。”

  盧行和羅璜也跟著附和,你一句我一句,將這首詩從起承轉合誇到了煉字用典,彷彿王春這首即興之作已經可以和王勃的《滕王閣序》並列了。

  “隨口之作,不足掛齒,讓諸位見笑了!”

  王春聽著眾人的讚譽,面上雖謙遜擺手,但眼底深處那一抹自得之色,終究沒能藏的住。

  他等眾人的誇獎聲漸漸落下去,忽然轉過身來,朝楊慎的方向走了兩步,躬身一揖,語氣恭敬得近乎刻意:“學生這首拙作,實在當不得諸位如此謬讚。今日遼陽侯在座,學生這點微末伎倆,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學生斗膽,想請遼陽侯也即興賦詩一首,讓我等江西學子開開眼界,不知侯爺可肯賞光?”

  此言一出,在座眾人紛紛將目光轉向楊慎。

  寧王眼睛一亮,立刻拊掌道:“明遠此言正合本王心意!遼陽侯才名滿天下,今日若不留下一首佳作,豈不是讓這場詩文會黯然失色?”

  “王爺說得對,遼陽侯文采斐然,還請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