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朱厚照臉色一變:“就算有,卻從來沒聽說過倭寇敢衝府衙的。”
楊慎說道:“若恰逢王守仁正在某處視察,突然衝過來一群倭寇,殺了人就跑,是不是很合理?”
朱厚照怔住了。
半晌,他壓低聲音問:“豈不是說,倭寇和當地官員有勾結?”
楊慎擺擺手:“我都是猜的,殿下別當真,咱們還是等等看吧,也許什麼事都沒有。”
朱厚照盯著楊慎看了半天,滿臉不信,說道:“你若沒有把握,為何要設計小型火鴉,又為何從遼陽調匠人過來?分明是有備而來!”
楊慎也笑了:“有備無患嘛。”
朱厚照哼了一聲:“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嘴太嚴。”
楊慎拱手道:“殿下明鑑,只是臣這個人膽子小,喜歡多做一手準備,以防不測。”
“好了好了,到時候你自然會說的,本宮也懶得問,走了!”
朱厚照便不再多問,出門離去。
河面上畫舫穿梭,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岸邊的酒樓茶肆掛滿了燈唬瑢⒄麠l街照得如同白晝。
這裡是南京城最熱鬧的地方。
達官顯貴,文人墨客,商賈富戶,到了晚上都喜歡往這兒扎。
秦淮河兩岸,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飛簷翹角,雕樑畫棟,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匾,上書三個大字,醉月樓。
能進醉月樓的,非富即貴。
普通百姓只能在門口張望幾眼,壓根進不去。
此刻,醉月樓三樓,位置最好的雅間裡,坐著三個人。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小菜,一壺上好的女兒紅。
窗子半開,可以看見秦淮河上的夜景。
魏國公徐俌,兵部尚書韓文,還有松江府知府陳蘊。
“陳知府不必緊張,這裡沒有外人。”
陳蘊趕忙陪笑:“魏國公說的是,下官只是有些日子沒來南京,覺得生疏了。”
韓文放下酒杯,問道:“松江府那邊,最近怎麼樣?”
陳蘊聞言,先是嘆了口氣,然後說道:“別的都好說,就是那個王守仁,整日盯著自己人不放。下官勸過他幾次,讓他以大局為重,他就是不聽。”
韓文笑著道:“你自己的下屬,你都管不了?”
陳蘊苦笑:“他可是陛下欽點的,我哪裡管得了?況且此人油鹽不進,下官試過送銀子,送宅子,甚至送女人,他統統不收。軟的不吃,硬的又碰不得,下官實在是沒辦法了。”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道:“他以前是東宮屬官,下官擔心,他如此有恃無恐,是不是跟太子有關啊?”
徐俌呵呵笑了笑:“太子殿下這些天觀政,每天上街遊玩,根本不像是要做事的樣子。”
韓文點點頭:“我也聽說了,太子每日帶著遼陽侯在南京城裡轉,前天夫子廟,昨天燕子磯,今天又去了莫愁湖,那些奏疏,總共看了沒有十本。”
陳蘊眼睛一亮:“這麼說,太子不是衝松江府來的?”
徐俌點頭:“應該不是,若真衝著松江府,早就派人去了,何必天天在外面瞎逛?”
陳蘊卻皺了皺眉:“可是太子身邊還有個遼陽侯,聽說這個人很雞伲鶙钔⒑褪钦彩赂僬彩拢蝗菪∮U啊!”
徐俌不以為然:“太子生性頑劣,他身邊能有好人?最近這段時間,太子還從京城調了十幾名匠人,在王恭廠做木工活,說是遼陽侯給他設計的什麼新鮮玩意,總之,整日沒正經事。”
陳蘊疑惑道:“南京不缺匠人,為何從北京調人?”
徐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可能是用著順手吧,太子在京城時就喜歡折騰這些,聽說還在武清縣修了個什麼豹房,養了一堆野獸。”
聽到這裡,陳蘊已經按捺不住了。
“魏國公,韓尚書,既然太子來南京和松江府無關,那下官就動手了!”
徐俌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
陳蘊咬牙道:“王守仁查的太深,若再不動手,恐怕到時候受牽連的人不止松江府。”
韓文問道:“你準備怎麼辦?”
陳蘊壓低聲音:“事到如今,沒有別的法子了。先找幾個人彈劾,如果能把他弄走,那是最好。如果不成,就只能來一場意外了。”
徐俌眉頭一挑:“這種事,不能用自己人,最好找外人。”
陳蘊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才說道:“松江府靠海,倭寇時常出沒。若王守仁下鄉視察時,恰好碰上一股倭寇……”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韓文臉色微變:“倭寇那邊,你要謹慎些,朝廷最近查得嚴。”
陳蘊連忙道:“韓尚書放心,他們還指望咱吃飯呢!那些倭寇,說白了就是在海上討生活的,沒有咱們接濟,他們早就餓死了!”
徐俌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既然你有把握,我們就不說什麼了,不過你要記住,做得乾淨些,別留尾巴!”
陳蘊站起身,拱手道:“下官明白!”
第168章 怨聲載道
鐘山下,大校場。
這是一片開闊地,四周用木柵欄圍著。
前方不遠處就是孝陵衛,閒雜人等無法靠近。
今日被清出一塊場地,專門用來試射火器。
朱厚照端著一把弩,弩臂上掛上火鴉,瞄準前方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子。
火鴉用薄木片和油紙糊成,形狀像一隻展翅的烏鴉,腹部掏空,塞了火藥,只是沒裝引線,尾部還粘了幾根雞毛。
“看好了!”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扣動扳機。
嗖——
火鴉飛了出去。
剛離開弩臂,還直直往前衝,很快就開始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似的,忽左忽右,最後無力地栽在地上,距離靶子差了老遠。
朱厚照有些惱火:“太難控制了!”
楊慎說道:“殿下不要急,神火飛鴉和普通弓弩火銃不一樣。”
“不都是射出去嗎?有什麼區別?”
“火鴉最大的特點是可以滑行,這也是為何要設計成飛鳥的形狀。普通弩箭靠的是速度和慣性,直來直去。火鴉肚子裡有火藥,比普通弩箭重得多,光靠手弩那點勁兒,射不遠,得讓它藉著風,自己滑一段。”
楊慎指了指天上的旗幟,繼續道:“風向,角度,力道,都得算進去,急不得。”
朱厚照不服氣,又拿起一隻火鴉,掛在弩臂上。
許六謙站在一旁,手裡拿著記錄簿,抬頭看了看旗幟,又看了看日頭,飛快地報出一串數字。
“風向東北,風速三級,距離五十步,仰角十五度,弩弦拉滿,向左偏半寸。”
朱厚照按照他的要求,將手弩微微向左偏了偏,又抬高了些許,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這一次穩當多了,雖然還是有點搖晃,但方向大致沒錯。
只見火鴉劃過一道弧線,飄飄悠悠地落下去,不偏不倚,正好掉在靶子的紅圈裡。
“成了!”
朱厚照興奮地跳起來,喊道:“楊伴讀快看!成了成了!”
隨即又收起笑容,故作淡定地哼了一聲:“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楊慎忍住笑,說道:“殿下,這只是最基礎的。實戰的時候,風向會變,敵人也不是靶子,他們會跑會躲,還得預算提前量,複雜著呢。”
朱厚照點點頭,轉身看向李春:“聽見沒?加緊練習,隨時可能要用。”
李春抱拳道:“是!”
他揮了揮手,那些逡滦l分成若干小組。
每人手裡端著一把手弩,弩臂上掛著火鴉。
許六謙開始指揮:“風向東北,風速三級,距離六十步,仰角二十度,向左偏一寸!”
逡滦l們齊刷刷調整角度,扣動扳機。
第一組的數十隻火鴉同時飛出去,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直直墜落,只有三四隻勉強飛到靶子附近。
李春皺皺眉,吼道:“再來!”
眾人重新裝填,繼續練習。
朱厚照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正要開口說話,就看見劉瑾從校場外跑進來,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殿下!殿下!”
劉瑾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松江府出事了,李閣老請您過去一下。”
朱厚照臉色一變,看了楊慎一眼。
楊慎微微點頭。
“走!”
朱厚照帶著楊慎,跟著劉瑾出了大校場,騎馬趕往行宮。
李東陽已經在偏殿等候多時,看見朱厚照進來,起身行禮。
“老臣參見太子殿下!”
朱厚照擺擺手:“李師傅不必多禮,出了什麼事?”
李東陽從袖中取出兩份奏疏,遞了過來:“老臣剛從蘇州府回來,就收到松江府的彈劾奏疏。華亭知縣和上海知縣聯名彈劾王守仁,以查案為由,索要賄賂,所到之處,百姓怨聲載道。”
朱厚照接過奏疏,翻開來看了看,臉色越來越難看。
楊慎站在一旁,沒有湊過去看,因為上面的內容可以想象得到。
朱厚照看完,把奏疏往桌上一拍:“胡說八道!王守仁不是那樣的人,這其中定有問題。”
李東陽嘆了口氣:“殿下,可是奏疏中說得明明白白,連受賄金額都有。華亭知縣說他收了三千兩,上海知縣說他收了五千兩,還有那些鄉紳,也有送銀子的,總計上萬兩。”
朱厚照哼了一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楊慎忽然開口:“李閣老可曾記得,王守仁任武清知縣的時候,就有過同樣的經歷。”
李東陽一愣,想了想,緩緩點頭:“確有此事,當初王守仁去武清縣,被當地士紳告狀,說他受賄,還逼死了人,最後查出來是誣陷。”
他頓了頓,又道:“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兩位知縣聯名彈劾。武清那次,不過是幾個鄉紳告狀,完全不同!”
楊慎問道:“除了這兩位知縣的一面之詞,還有證據嗎?”
李東陽搖搖頭:“暫時還不清楚,我也是剛收到奏疏,還沒來得及派人去查。”
朱厚照大聲道:“我看八成又是誣陷!王守仁那個脾氣,本宮最清楚不過,他要是貪財,當初在武清縣就貪了,何必等到現在?”
李東陽臉色沉了下來:“老臣斗膽進言,殿下身為儲君,做事要公平公正,沒有證據之前,不可妄下論斷。王守仁出自太子府,但是那兩位知縣也是朝廷命官,殿下這不是明顯偏心嗎?”
朱厚照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他看了楊慎一眼,楊慎沒有接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說道:“好,本宮不妄下論斷。既然如此,本宮親自去一趟松江府,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東陽趕忙擺手:“萬萬不可!殿下來南京是觀政的,這等小事,還是老臣去吧。請殿下放心,老臣一定查個水落石出,給松江府百姓一個交代。”
朱厚照還要爭辯,楊慎輕輕咳了一聲。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悶聲道:“那就有勞李師傅了。”
李東陽拱手道:“殿下放心,老臣定不辱命。”
說完,轉身出了偏殿。
朱厚照等他走遠,才壓低聲音問楊慎:“你剛才攔我作甚?王守仁明明是被冤枉的!”
楊慎搖了搖頭:“殿下去了又能怎樣?那些人既然敢誣告,肯定做好了準備。”
朱厚照問道:“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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