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眼前的蕭塵,一襲黑袍,面色略顯蒼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就像一個真正的、體弱多病的世家公子。
蕭塵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沒有迴避,抬起頭,平靜地與陳玄對視了一瞬。沒有剛到雁門關時的劍拔弩張,也沒有了刻意的試探與防備。
然後他伸出右手,拎起桌上那壇尚未開封的燒刀子,拍開泥封。
濃烈刺鼻的酒香瀰漫開來。
他拿起兩個粗瓷大碗,倒滿。酒液渾濁,透著一股北境獨有的粗獷。
蕭塵端起其中一碗,站起身,走到陳玄面前。
“陳大人。”
聲音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語氣卻異常鄭重。
陳玄一怔,隨即迅速站起,接過蕭塵遞來的酒碗。
兩人面對面站著。
蕭塵沒有多說。他只是端平了手中的碗,看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脊背卻挺得筆直的六旬老人。
前世今生,他真正佩服的人屈指可數。
而這個在趙德芳府邸裡踹碎了那盆牡丹的老頭,算一個。
“十天前,在北大營外,陳大人說要溫一壺酒,等我凱旋。”
蕭塵微微抬碗。
“晚了幾天。今日補上。”
陳玄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他眼眶泛紅,但碗舉得很穩。
“不晚。”
他的聲音有些澀,頓了一頓,才接著說道:“只要少帥可以平安歸來,這碗酒,等多久都值。”
“當!”
兩隻粗瓷大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飛濺。
兩人仰頭,將那辛辣刺喉的燒刀子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如刀刮食道,落入腹中化作一團化不開的火。
陳玄放下酒碗,並沒有坐下。他順手拿過酒罈,給自己又倒了滿滿一碗。
這位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向來克己守禮的二品大員,今日卻一反常態。他端著酒碗,臉頰因為烈酒泛起一層紅暈,眼神卻出奇的亮。
“老夫二十歲中進士,蒙恩師提拔,進了大理寺。這一輩子,就死守一個‘禮法’二字。”
陳玄看著碗裡渾濁的酒液,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在對蕭塵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夫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多年,自認審過無數的案子,也以為守著這禮法二字,就能平天下一切不公。不論是皇親國戚,還是達官貴人,老夫也絕不留情。”
他仰起脖子,又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花白的鬍鬚滴落在青衫上,他也不擦。
“直到來了雁門關,老夫才算活明白了。有些禮法,不在那幾本落滿灰塵的書本里,而是在百姓的心中。”
陳玄轉過身,面向大敞的廳門,看著外面滿城的風雪。
“大夏的禮法,在北境將士的刀鋒上,在那些為了大夏敢於拋頭顱、灑熱血的英雄手裡!”
他猛地回過頭,直視著蕭塵,舉起手中的酒碗。
“少帥,這杯酒,老夫敬你,也敬這滿城不屈的脊樑!”
說罷,陳玄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粗瓷大碗磕在桌面上。
蕭塵靜靜地聽著。他沒有打斷,只是又拿過一個乾淨的碗,倒滿,陪著陳玄喝了乾乾淨淨。
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坐在末座的王衝,目光一直緊緊盯著蕭塵。
他手裡端著一碗酒,手指捏得發白,喉結艱難地滾了滾。他很想站起來敬一杯酒,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蕭塵早已注意到了王衝的表情。
他拎著酒罈,主動走到了王衝身旁。
“嘩啦。”
蕭塵直接將王衝面前那碗已經喝了一半的酒滿上。酒水溢位邊緣,灑在桌面上。
王衝猛地抬頭,撞上了蕭塵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這杯酒。”
蕭塵端起自己的碗,碰了碰王衝的碗沿。
“敬一線天峽谷裡,敢拔刀死戰的漢子。”
王衝渾身一震。
他看著蕭塵,眼眶瞬間就紅了。
“謝少帥!”
王衝猛地站起身,因為用力過猛,甚至帶翻了身後的椅子。他雙手端起酒碗,仰著脖子,連酒帶淚一起灌進了肚子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外面的喧鬧聲漸漸低沉下去,親衛們已經開始將喝醉的羽林衛往營房裡扛。有人在唱北境的軍歌,荒腔走板,不成曲調。
正堂內的氣氛,也逐漸安靜下來。
陳玄用隨身的舊手帕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先面向老太妃,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老太妃,少帥,各位夫人。”
陳玄的聲音恢復了沉穩與肅穆。
“下官在北境叨擾多日,案情……已然查明。明日清晨,下官便要啟程,返回天啟城覆命了。”
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老太妃轉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一眼陳玄。
“陳大人為國事操勞,老婆子不敢強留。”
老太妃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只是北境到天啟,路途遙遠,風雪交加。大人,一路保重。”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沈靜姝。
沈靜姝會意,起身走到內堂,取出一個精緻的紫檀木匣,走到陳玄面前,雙手遞上。
“陳大人,這裡面是靜姝親手調配的幾副固本培元的藥丸。大人日夜操勞,路上能抵禦些風寒。”
陳玄沒有推辭,雙手接過木匣,鄭重地貼身收好。
“謝老太妃,謝二少夫人。”
陳玄再次拱手。
蕭塵坐在椅子上,端著一個空酒碗,一言不發。
他沒有開口挽留,也沒有說任何客套的送別之詞。
陳玄直起腰,目光掃過蕭家眾人,最後定格在蕭塵身上。
“少帥。”
陳玄微微一笑。
“就此別過。珍重。”
說罷,他轉身,帶著王衝,大步流星地向堂外走去。
步伐很穩,背影在初冬的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蕭塵依舊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越過大敞的門庭,落在那漸漸遠去的青色身影上,久久沒有收回。
第249章 離關:一壺平安酒,百騎護孤勇
五更天。風停了。
雁門關外的天地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口幽深的古井,只剩寒氣一層一層往骨縫裡鑽。東方沒有光,僅在天邊有一線極淡極淡的灰白,像是有人用拇指抹開了一道口子,還沒來得及透進什麼。
客苑偏房內,油燈昏黃。
陳玄站在銅鏡前,一件一件地穿上那套二品緋色官服。
官袍疊得方正,袖口、領口、補子上的獬豸繡紋都重新熨展過,連下襬的褶皺都用熱水蒸汽細細撫平了,紋路清晰,不見一絲摺痕。
是溫如玉親自安排王府的人做的。
繫好腰帶,扶正烏紗帽。
鏡子裡還是那張臉。鬢邊的白髮比半個月前多了幾縷,眼下的陰影更深了,嘴角兩道法令紋刻得像刀痕。看上去老了不止五歲。
不像欽差大臣。
像個從戰場上爬回來的老兵。
他低頭看了一眼壓在枕下的那件舊布衫。髮妻縫的,針腳細密,洗了太多次,顏色有些淡了,領口磨出了毛邊。
但穿著踏實。
比這身官袍踏實多了。
陳玄將舊布衫摺好,放進包裹最底層。然後彎腰從床腳抱起那個灰布包裹。
不大,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隻餓死流民用過的破碗。
還有一本牛皮賬冊。
陳玄把包裹貼著胸口,推門而出。
院中,四十名羽林衛分兩排肅立。晨光落在他們身上,甲片反射出一層乾淨的白光。嶄新如初——從護心鏡到臂縛,每一副甲冑都被連夜修補完整,缺損的零件從庫房裡原樣配齊,連絆扣的花紋都與京城的制式分毫不差。
那批在一線天血戰中破損的甲冑,被溫如玉連夜吩咐工匠一副一副修整齊。
沒有一處蕭家的印記。
從頭到腳,還是羽林衛的鐵甲,還是天子親軍的行頭。
王衝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大人,馬匹乾糧均已備妥,隨時可以出發。”
陳玄微微頷首。
四十幾人,牽著馬,沿著積雪未掃的街道向南城門走去。馬蹄包了厚布,踩在雪上幾乎沒有聲響。整支隊伍像是怕驚動了什麼,走得很輕。
陳玄走在隊伍中間,經過那條長街。
十天前,滿城百姓在風雪裡為蕭塵點燈的那條街。
燈早滅了。但街邊的門板前還零散擺著幾隻粗陶碗,碗裡是凍成冰坨的燈油,碗沿被燭火燻出焦黑的痕跡。
和他懷裡那隻,是一樣的東西。
一樣的粗陶,一樣的廉價。一樣的,盛過某種比黃金更貴重的東西。
陳玄沒有停,但腳步放慢了半拍。
城門處。
守關的校尉站在門洞裡。他見到陳玄的隊伍過來,沒有盤查,沒有問話。只是將右拳抬起,重重砸在左胸的鐵甲上。
一聲沉悶的巨響。
沒有言語。不是軍中的條例,不是上級的命令。
就是一個北境的兵,用這種方式,送一個他覺得值得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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