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聽聞此言,立在一旁的王衝長長撥出一口濁氣,胸口那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他昨夜還暗自琢磨過——蕭塵昨日直接隨雷烈離去,是不是刻意擺架子給欽差難堪,好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如今聽到關外黑狼部兵馬異動頻頻,他那顆懸了半夜的心反而踏實了。
人家不是拿喬。是真的在打仗。是在拿命守著這扇大夏的北大門。
他昨夜想的那些,像是一個從沒上過戰場的書房先生的臆測,此刻擺出來看,又可笑,又叫人臉熱。
陳玄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卻透出萬般複雜的神采。
有震動。有寬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心疼——那種酸澀,摻了羞慚,摻了懊悔。
他原當蕭塵是個專事殺伐算計的梟雄——能佈下那般環環相扣的誅心陽郑阉粋見慣風浪的老頭子的信仰砸得稀碎,手段何等的冷酷凌厲。
可眼下他才看得透徹。
那個年僅十八歲的白衣青年,在佈下那些局的同時,還得分出大半心力去應對關外隨時可能進犯的草原鐵騎!
他一邊算計著怎麼拿捏一個老頑固的心,好為蕭家爭取一線生機。
一邊還得算計著怎麼擋住黑狼部的屠刀,護住身後的萬家燈火。
他才只有十八歲啊,才剛剛失去了父親和八位哥哥,連重孝都還沒出。
陳玄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這輩子也見過不少十八歲的年輕人——有的進京趕考、穿著嶄新的青衫意氣風發,在酒樓裡高談闊論;有的剛剛蔭官入仕、躊躇滿志地打量著謇C前程,身邊僕從如雲。
可他見過的十八歲,沒有一個是這樣的。
是一面要替死去的父兄守住關、一面要替活著的百姓擋住刀、一面還要對付京城裡那群窩在暖閣裡要他性命的官老爺——硬生生用一根單薄的扁擔,挑起三座大山的十八歲。
陳玄的鼻腔裡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熱意,那熱意從鼻腔一路竄上了眼眶,他趕緊微微仰起頭,用北境刺骨的晨風把那層燙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軍情十萬火急,抵禦外辱乃是國之大計!”
他的嗓音發著顫,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勁道,大袖猛地一揮,帶起一陣決絕的風:
“蕭公子理應如此!黑狼部虎視眈眈,鎮北軍肩挑護國重任,哪能因老夫區區一個欽差的虛禮便誤了軍機?那是千古罪人!”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多了一層旁人幾乎難以察覺的敬重,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那漫天英魂起誓:
“老太妃乃女中豪傑,一門九喪猶撐危局不倒。能得老太妃接見,已是老夫的福氣。”
韓月端詳了陳玄一息。
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個老人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那水光沒有流下來,被他仰頭逼了回去,但還是被她看見了。
她重重點頭。
那個點頭裡,比平日多了一分她自己或許都沒察覺的鄭重。她不再將眼前之人僅僅視為朝廷派來的麻煩,而是一位值得禮遇的長者。
“陳大人,請隨我來。馬車已在門外候著。”
陳玄跟在韓月後頭,毫不遲疑地跨過那道半尺高的門檻。
他的步子邁得決絕。一身青色布衣在北境的朔風中翻飛作響,沒有紫色官袍的莊嚴華貴,卻乾淨得像一張剛鋪開的白紙。
行至院中,除重傷無法下地的羽林衛外,所有能走的都已列陣完畢。
眾人身上多處纏著白色紗布繃帶,不少人的鎧甲碎裂崩口、刀鞘上凝著乾涸的血漬。但奇怪的是,他們個個把腰桿挺得筆直,雙腳如老樹盤根般紮在青磚上,紋絲不動。
昨日初入城時那副如臨大敵、隨時準備拔刀迎敵的防備姿態,已然尋不見半點蹤影。
眾人眼底,多出一種紮紮實實的沉穩氣度。
那種氣度不是憑空生出來的。那是昨夜鎮北軍軍醫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給他們挑碎骨、縫傷口時,一針一線縫進去的;是二少夫人沈靜姝跪在血水裡給十六歲的小兵換藥時,一層一層敷上去的。
是被當成“同袍”、當成“人”看待之後,才會生出的鐵血氣度。
第170章 滿城煙火映忠骨,鐵甲肅穆入王府
王衝跨步立於隊伍正前,目光如炬,掃視過這群過命的兄弟。
他看到周大壯那張臉上,居然咧出了一個憨直的笑。大壯笑得跟個傻子一樣,但腰板挺得比誰都直,那纏著厚厚繃帶的肩膀,硬是沒垮下半分。
王衝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
“全體聽令!”
他扯著嗓子,聲如洪鐘——
“護送陳大人前往鎮北王府!路上規矩給老子立好了!不許東張西望,不許惹是生非!人家蕭家是滿門忠烈,不是京城裡那些蠅營狗苟的官老爺!誰要是丟了咱們的臉面,辱了將門的清淨,老子活剝了他的皮!”
羽林衛眾口一詞,齊聲領命:“是!”
聲音直衝雲霄,震耳欲聾。
那聲音裡帶著一股和昨日截然不同的東西——不再是天子親軍例行公事的機械響亮,而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對即將拜訪的將門世家真真切切的敬重。幾十號漢子,幾十條命,在這一刻,心氣兒擰成了一股繩。
陳玄站在隊伍旁側,聽見這個“是”字,沒有說話。
只是他那雙眼睛,在這群渾身裹著繃帶、衣甲破敗卻腰板筆直的羽林衛臉上,來回掃了一遭。
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
有些東西,說出來就輕了。
隊伍規整地步出這座逾制的奢靡宅院。
陳玄跨出那扇硃紅大門的一瞬,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金絲楠木門板,七十二顆銅釘,漢白玉石獅子。
晨光打在石獅子的獠牙上,白得刺眼,像極了吃人野獸的貪婪獰笑。
他轉過頭,再也沒有回望。
連一個眼神都不想多給了。
外頭街面上,積雪已在清晨被鏟掃乾淨。沿街三十步一盞的鐵皮燈辉诎兹昭e熄了火,卻依然規規矩矩地釘在原處,分毫不差,透著一種嚴苛而令人心安的秩序之美。
縱然關外黑狼部異動的訊息已經傳開,雁門關的百姓卻並未如其他州府那般驚慌失措。他們早早支起攤子,操持起新一天的生計,彷彿這不過是又一個平常的清晨,而不是訊息裡說的“兵馬異動”。
街角賣熱湯麵的攤販,灶頭熱氣蒸騰,白霧在朔風裡翻滾,面香隔著老遠就鑽進了鼻孔,攤主熟練地撈麵、澆湯;鐵匠鋪裡傳出鐵錘砸擊鐵砧的急促脆響,火星子濺出半丈遠,爐膛裡的炭火燒得正旺——不是在打鍋碗瓢盆,那錘聲密集而均勻,“叮噹叮噹”,是在趕製軍中的箭頭,一批接著一批;幾個裹著厚棉业暮⑼反蛑鴱南镒友e竄出來,笑聲清脆得能劃破冷空氣,絲毫不知戰爭的陰雲已在城外悄然集結。
一隊隊巡街的鎮北軍甲士步伐齊整、面容肅穆地穿街過巷。甲片摩擦碰擊,發出紮實的金屬聲響。每走過一個路口,巡邏兵都會與街角的攤販或住戶點頭致意——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巡視,倒像是鄰里之間最堅實的照應,像是在無聲地告訴身邊的每一個人:有我在,不怕。
陳玄端坐馬車內,撩起厚實的窗簾,靜靜打量著外頭的街景。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街道左側,一間不起眼的民房前,靠牆搭著一個簡陋的木架棚子。棚子用幾根雜木歪歪斜斜撐起來,頂上鋪著一塊破舊的防雨布,四角被繩子扯著,在朔風裡瑟瑟顫抖。
棚子下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排木牌——不是店鋪的招牌,而是靈牌。
幾十塊靈牌。
每一塊上都刻著名字。字跡深湶灰唬械墓P畫遒勁,是家裡識字的人請人刻的;有的橫歪豎斜,一看就是自家人顫著手、一刀一刀鑿出來的,邊緣還有錯刀的毛刺沒有打磨。
牌位前擺著粗瓷小碗,碗裡盛著清水或糧食——有的碗沿已經碎了口,但碗身擦得乾乾淨淨,裡面的糧食是滿的,顆粒飽實,一粒都沒灑在外頭。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跪在棚子前,佝僂著身子,用一塊破布擦拭著其中一塊靈牌。她擦得極慢、極仔細,像是在撫摸一個已經永遠回不了家的孩子的臉。那塊破布在靈牌的字跡上一寸一寸地蹭過去,蹭完了,她又從頭來一遍,嘴裡似乎還在低低唸叨著什麼,風太大,聽不清。但那姿態,好像只要她一直擦著,那孩子就還在,還能趕回來吃上一口熱乎飯。
靈牌上刻著的名字,陳玄隔著車窗看不真切。但他看清了靈牌最上方統一刻著的四個字——
“白狼谷歿”。
馬車繼續向前駛去。棚子的輪廓漸漸被甩在身後。
陳玄就那樣,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望了很久,直到棚子完全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攥緊了膝上的粗布衣角,指節泛出死寂的蒼白。
他放下了窗簾。
他什麼也沒有說。
陳玄閉上了眼睛。
馬車裡沉默了很久,靜得只能聽見車輪碾壓青石板的“咕嚕”聲。
“大人。”王衝策馬行在車窗外,壓著嗓子開口,打破了這份沉寂,“這雁門關的百姓……竟不見懼怕戰禍。若是京城百姓聽聞蠻子異動,街上這些人早該跑的跑、該躲的躲了,怎麼一個個跟沒事人似的?”
陳玄睜開眼,撩開窗簾一角,又看了一眼外頭那條生機勃勃卻又暗藏鐵血之氣的街道。鐵匠鋪裡的錘聲還在響,沒停。
“非是不怕打仗。”
他的語調幽長,像是在和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做一個遲到了多年的判斷。
“他們是信得過。信得過那支叫鎮北軍的隊伍,信得過蕭家,能護他們周全。這份底氣,是蕭家幾代人拿命、拿血換回來的。不是掛在牆上的聖旨給的,也不是京城裡那幫窩在暖閣裡寫摺子的官老爺們能賜得下來的。”
他停了停,手指悄悄鬆開了那把衣角。
“京城裡的安穩,靠的是城牆和禁軍。可城牆再高,禁軍再多,百姓怕的依舊是頭頂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刀子。而這雁門關的安穩——”
他沒說完。
但王衝聽懂了。
這裡的安穩,是拿命堆出來的信任。是隻要蕭字旗不倒,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的安穩。
馬車碾過青石板街面,一路行得極穩。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隊伍緩緩駐足。
鎮北王府,到了。
第171章 鐵門戰痕,萬將無名
陳玄掀簾下車。
北境清晨的冷風一頭扎進他的領口,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卻渾然未顧——當眼簾映入前方府邸的輪廓時,周身血液直衝頂腦,整個人被定在原地。
與昨夜那座拿民脂民膏堆疊、恨不能把天下金銀玉石全填進門縫的趙德芳宅院天差地別——
眼前這座威震天下、扛了大夏北境百年安危的鎮北王府——
竟扒不出半點富貴氣派。
半點都沒有。
不是寒酸,不是簡陋,是另一種東西。
陳玄在腦子裡翻遍了自己這輩子的所有詞彙,一時間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字眼來形容它。
府門乃是兩扇生鐵澆鑄的厚重門板。
沒有硃紅油漆。沒有銅釘金飾。沒有花裡胡哨的門楣雕刻。
鐵面粗糙,顏色黑沉,黑得深邃,黑得厚重,那種黑不是未經打磨的毛糙,而是千百次被風雪沖刷、被烈火淬鍊之後,鐵本身生出的、屬於歲月的暗沉。上頭密密麻麻留著無數道深湶灰坏墓魏叟c凹坑——那絕不是歲月的自然磨損,而是刀斧劈砍、流矢攢射過的痕跡!
陳玄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出來了。
這兩扇鐵門,不是工匠在鐵匠鋪裡慢條斯理打出來的裝飾品。它們是真正經歷過戰爭的!那些刀痕箭坑、那些被砸出的恐怖凹陷,其中最深的一個坑窪,坑底甚至能塞進一個成年男人的拳頭——什麼樣的兇器才能在生鐵門板上砸出這種深度的創口——陳玄光是想一想,後背的汗毛就全豎了起來。
在某個陳玄不知道的年代,在某場陳玄不曾目睹的慘烈攻防戰中,黑狼部的鐵騎曾經打破過雁門關的城門、打穿過幾道街巷,一路燒殺到了這座府邸的門前!
而這扇門——它死死地扛住了。
它傷痕累累,卻一步都沒有退。
鐵面上尋不見彰顯身份的銅門釘。亦無精雕細琢的包邊飾件。趙德芳那七十二顆耀武揚威的逾制銅釘,在這扇千瘡百孔的鐵門面前,顯得何其可笑,何其渺小,何其下作——像個渾身珠光寶氣、卻不敢上陣的娘們兒,站在一個渾身刀疤、沉默不語的老兵面前搔首弄姿。
門前,尋不著趙德芳那等逾制到沒邊的漢白玉太師太保獅。
立在階下的,是兩尊與常人等高的玄鐵甲士雕像。
甲片殘破,邊緣參差不齊,甚至能看到鐵甲上模擬出的刀痕——那刀痕不是裝飾,是鑄造者刻意為之的還原,像是某一場真實的死戰在鐵像上留下的迴響。手執長戈,戈身微微前傾,如同下一瞬就要挺戈衝刺。戈鋒上凝著一層經年累月的鐵鏽,顏色發暗發紅——在晨光下,竟刺目得像是剛剛凝固的鮮血。
而讓人奇怪的是這兩尊雕像的臉面,竟然沒有五官。
無眼。無口。無鼻。無眉。
僅留一張光禿禿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鐵面皮,冰冷地、無聲地注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陳玄的呼吸,在這一刻,猝然停住了。
他站在階下,死死盯著那兩張沒有五官的鐵面,腦海裡倏然一片空白。
他困惑了。
為什麼沒有臉?是匠人偷工減料?是工錢不夠?還是……
“大夏曆十七年,黑狼部首次叩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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