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19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聽聞此言,立在一旁的王衝長長撥出一口濁氣,胸口那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他昨夜還暗自琢磨過——蕭塵昨日直接隨雷烈離去,是不是刻意擺架子給欽差難堪,好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如今聽到關外黑狼部兵馬異動頻頻,他那顆懸了半夜的心反而踏實了。

  人家不是拿喬。是真的在打仗。是在拿命守著這扇大夏的北大門。

  他昨夜想的那些,像是一個從沒上過戰場的書房先生的臆測,此刻擺出來看,又可笑,又叫人臉熱。

  陳玄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卻透出萬般複雜的神采。

  有震動。有寬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心疼——那種酸澀,摻了羞慚,摻了懊悔。

  他原當蕭塵是個專事殺伐算計的梟雄——能佈下那般環環相扣的誅心陽郑阉粋見慣風浪的老頭子的信仰砸得稀碎,手段何等的冷酷凌厲。

  可眼下他才看得透徹。

  那個年僅十八歲的白衣青年,在佈下那些局的同時,還得分出大半心力去應對關外隨時可能進犯的草原鐵騎!

  他一邊算計著怎麼拿捏一個老頑固的心,好為蕭家爭取一線生機。

  一邊還得算計著怎麼擋住黑狼部的屠刀,護住身後的萬家燈火。

  他才只有十八歲啊,才剛剛失去了父親和八位哥哥,連重孝都還沒出。

  陳玄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這輩子也見過不少十八歲的年輕人——有的進京趕考、穿著嶄新的青衫意氣風發,在酒樓裡高談闊論;有的剛剛蔭官入仕、躊躇滿志地打量著謇C前程,身邊僕從如雲。

  可他見過的十八歲,沒有一個是這樣的。

  是一面要替死去的父兄守住關、一面要替活著的百姓擋住刀、一面還要對付京城裡那群窩在暖閣裡要他性命的官老爺——硬生生用一根單薄的扁擔,挑起三座大山的十八歲。

  陳玄的鼻腔裡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熱意,那熱意從鼻腔一路竄上了眼眶,他趕緊微微仰起頭,用北境刺骨的晨風把那層燙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軍情十萬火急,抵禦外辱乃是國之大計!”

  他的嗓音發著顫,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勁道,大袖猛地一揮,帶起一陣決絕的風:

  “蕭公子理應如此!黑狼部虎視眈眈,鎮北軍肩挑護國重任,哪能因老夫區區一個欽差的虛禮便誤了軍機?那是千古罪人!”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多了一層旁人幾乎難以察覺的敬重,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那漫天英魂起誓:

  “老太妃乃女中豪傑,一門九喪猶撐危局不倒。能得老太妃接見,已是老夫的福氣。”

  韓月端詳了陳玄一息。

  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個老人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那水光沒有流下來,被他仰頭逼了回去,但還是被她看見了。

  她重重點頭。

  那個點頭裡,比平日多了一分她自己或許都沒察覺的鄭重。她不再將眼前之人僅僅視為朝廷派來的麻煩,而是一位值得禮遇的長者。

  “陳大人,請隨我來。馬車已在門外候著。”

  陳玄跟在韓月後頭,毫不遲疑地跨過那道半尺高的門檻。

  他的步子邁得決絕。一身青色布衣在北境的朔風中翻飛作響,沒有紫色官袍的莊嚴華貴,卻乾淨得像一張剛鋪開的白紙。

  行至院中,除重傷無法下地的羽林衛外,所有能走的都已列陣完畢。

  眾人身上多處纏著白色紗布繃帶,不少人的鎧甲碎裂崩口、刀鞘上凝著乾涸的血漬。但奇怪的是,他們個個把腰桿挺得筆直,雙腳如老樹盤根般紮在青磚上,紋絲不動。

  昨日初入城時那副如臨大敵、隨時準備拔刀迎敵的防備姿態,已然尋不見半點蹤影。

  眾人眼底,多出一種紮紮實實的沉穩氣度。

  那種氣度不是憑空生出來的。那是昨夜鎮北軍軍醫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給他們挑碎骨、縫傷口時,一針一線縫進去的;是二少夫人沈靜姝跪在血水裡給十六歲的小兵換藥時,一層一層敷上去的。

  是被當成“同袍”、當成“人”看待之後,才會生出的鐵血氣度。

第170章 滿城煙火映忠骨,鐵甲肅穆入王府

  王衝跨步立於隊伍正前,目光如炬,掃視過這群過命的兄弟。

  他看到周大壯那張臉上,居然咧出了一個憨直的笑。大壯笑得跟個傻子一樣,但腰板挺得比誰都直,那纏著厚厚繃帶的肩膀,硬是沒垮下半分。

  王衝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

  “全體聽令!”

  他扯著嗓子,聲如洪鐘——

  “護送陳大人前往鎮北王府!路上規矩給老子立好了!不許東張西望,不許惹是生非!人家蕭家是滿門忠烈,不是京城裡那些蠅營狗苟的官老爺!誰要是丟了咱們的臉面,辱了將門的清淨,老子活剝了他的皮!”

  羽林衛眾口一詞,齊聲領命:“是!”

  聲音直衝雲霄,震耳欲聾。

  那聲音裡帶著一股和昨日截然不同的東西——不再是天子親軍例行公事的機械響亮,而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對即將拜訪的將門世家真真切切的敬重。幾十號漢子,幾十條命,在這一刻,心氣兒擰成了一股繩。

  陳玄站在隊伍旁側,聽見這個“是”字,沒有說話。

  只是他那雙眼睛,在這群渾身裹著繃帶、衣甲破敗卻腰板筆直的羽林衛臉上,來回掃了一遭。

  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

  有些東西,說出來就輕了。

  隊伍規整地步出這座逾制的奢靡宅院。

  陳玄跨出那扇硃紅大門的一瞬,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金絲楠木門板,七十二顆銅釘,漢白玉石獅子。

  晨光打在石獅子的獠牙上,白得刺眼,像極了吃人野獸的貪婪獰笑。

  他轉過頭,再也沒有回望。

  連一個眼神都不想多給了。

  外頭街面上,積雪已在清晨被鏟掃乾淨。沿街三十步一盞的鐵皮燈辉诎兹昭e熄了火,卻依然規規矩矩地釘在原處,分毫不差,透著一種嚴苛而令人心安的秩序之美。

  縱然關外黑狼部異動的訊息已經傳開,雁門關的百姓卻並未如其他州府那般驚慌失措。他們早早支起攤子,操持起新一天的生計,彷彿這不過是又一個平常的清晨,而不是訊息裡說的“兵馬異動”。

  街角賣熱湯麵的攤販,灶頭熱氣蒸騰,白霧在朔風裡翻滾,面香隔著老遠就鑽進了鼻孔,攤主熟練地撈麵、澆湯;鐵匠鋪裡傳出鐵錘砸擊鐵砧的急促脆響,火星子濺出半丈遠,爐膛裡的炭火燒得正旺——不是在打鍋碗瓢盆,那錘聲密集而均勻,“叮噹叮噹”,是在趕製軍中的箭頭,一批接著一批;幾個裹著厚棉业暮⑼反蛑鴱南镒友e竄出來,笑聲清脆得能劃破冷空氣,絲毫不知戰爭的陰雲已在城外悄然集結。

  一隊隊巡街的鎮北軍甲士步伐齊整、面容肅穆地穿街過巷。甲片摩擦碰擊,發出紮實的金屬聲響。每走過一個路口,巡邏兵都會與街角的攤販或住戶點頭致意——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巡視,倒像是鄰里之間最堅實的照應,像是在無聲地告訴身邊的每一個人:有我在,不怕。

  陳玄端坐馬車內,撩起厚實的窗簾,靜靜打量著外頭的街景。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街道左側,一間不起眼的民房前,靠牆搭著一個簡陋的木架棚子。棚子用幾根雜木歪歪斜斜撐起來,頂上鋪著一塊破舊的防雨布,四角被繩子扯著,在朔風裡瑟瑟顫抖。

  棚子下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排木牌——不是店鋪的招牌,而是靈牌。

  幾十塊靈牌。

  每一塊上都刻著名字。字跡深湶灰唬械墓P畫遒勁,是家裡識字的人請人刻的;有的橫歪豎斜,一看就是自家人顫著手、一刀一刀鑿出來的,邊緣還有錯刀的毛刺沒有打磨。

  牌位前擺著粗瓷小碗,碗裡盛著清水或糧食——有的碗沿已經碎了口,但碗身擦得乾乾淨淨,裡面的糧食是滿的,顆粒飽實,一粒都沒灑在外頭。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跪在棚子前,佝僂著身子,用一塊破布擦拭著其中一塊靈牌。她擦得極慢、極仔細,像是在撫摸一個已經永遠回不了家的孩子的臉。那塊破布在靈牌的字跡上一寸一寸地蹭過去,蹭完了,她又從頭來一遍,嘴裡似乎還在低低唸叨著什麼,風太大,聽不清。但那姿態,好像只要她一直擦著,那孩子就還在,還能趕回來吃上一口熱乎飯。

  靈牌上刻著的名字,陳玄隔著車窗看不真切。但他看清了靈牌最上方統一刻著的四個字——

  “白狼谷歿”。

  馬車繼續向前駛去。棚子的輪廓漸漸被甩在身後。

  陳玄就那樣,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望了很久,直到棚子完全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攥緊了膝上的粗布衣角,指節泛出死寂的蒼白。

  他放下了窗簾。

  他什麼也沒有說。

  陳玄閉上了眼睛。

  馬車裡沉默了很久,靜得只能聽見車輪碾壓青石板的“咕嚕”聲。

  “大人。”王衝策馬行在車窗外,壓著嗓子開口,打破了這份沉寂,“這雁門關的百姓……竟不見懼怕戰禍。若是京城百姓聽聞蠻子異動,街上這些人早該跑的跑、該躲的躲了,怎麼一個個跟沒事人似的?”

  陳玄睜開眼,撩開窗簾一角,又看了一眼外頭那條生機勃勃卻又暗藏鐵血之氣的街道。鐵匠鋪裡的錘聲還在響,沒停。

  “非是不怕打仗。”

  他的語調幽長,像是在和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做一個遲到了多年的判斷。

  “他們是信得過。信得過那支叫鎮北軍的隊伍,信得過蕭家,能護他們周全。這份底氣,是蕭家幾代人拿命、拿血換回來的。不是掛在牆上的聖旨給的,也不是京城裡那幫窩在暖閣裡寫摺子的官老爺們能賜得下來的。”

  他停了停,手指悄悄鬆開了那把衣角。

  “京城裡的安穩,靠的是城牆和禁軍。可城牆再高,禁軍再多,百姓怕的依舊是頭頂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刀子。而這雁門關的安穩——”

  他沒說完。

  但王衝聽懂了。

  這裡的安穩,是拿命堆出來的信任。是隻要蕭字旗不倒,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的安穩。

  馬車碾過青石板街面,一路行得極穩。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隊伍緩緩駐足。

  鎮北王府,到了。

第171章 鐵門戰痕,萬將無名

  陳玄掀簾下車。

  北境清晨的冷風一頭扎進他的領口,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卻渾然未顧——當眼簾映入前方府邸的輪廓時,周身血液直衝頂腦,整個人被定在原地。

  與昨夜那座拿民脂民膏堆疊、恨不能把天下金銀玉石全填進門縫的趙德芳宅院天差地別——

  眼前這座威震天下、扛了大夏北境百年安危的鎮北王府——

  竟扒不出半點富貴氣派。

  半點都沒有。

  不是寒酸,不是簡陋,是另一種東西。

  陳玄在腦子裡翻遍了自己這輩子的所有詞彙,一時間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字眼來形容它。

  府門乃是兩扇生鐵澆鑄的厚重門板。

  沒有硃紅油漆。沒有銅釘金飾。沒有花裡胡哨的門楣雕刻。

  鐵面粗糙,顏色黑沉,黑得深邃,黑得厚重,那種黑不是未經打磨的毛糙,而是千百次被風雪沖刷、被烈火淬鍊之後,鐵本身生出的、屬於歲月的暗沉。上頭密密麻麻留著無數道深湶灰坏墓魏叟c凹坑——那絕不是歲月的自然磨損,而是刀斧劈砍、流矢攢射過的痕跡!

  陳玄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出來了。

  這兩扇鐵門,不是工匠在鐵匠鋪裡慢條斯理打出來的裝飾品。它們是真正經歷過戰爭的!那些刀痕箭坑、那些被砸出的恐怖凹陷,其中最深的一個坑窪,坑底甚至能塞進一個成年男人的拳頭——什麼樣的兇器才能在生鐵門板上砸出這種深度的創口——陳玄光是想一想,後背的汗毛就全豎了起來。

  在某個陳玄不知道的年代,在某場陳玄不曾目睹的慘烈攻防戰中,黑狼部的鐵騎曾經打破過雁門關的城門、打穿過幾道街巷,一路燒殺到了這座府邸的門前!

  而這扇門——它死死地扛住了。

  它傷痕累累,卻一步都沒有退。

  鐵面上尋不見彰顯身份的銅門釘。亦無精雕細琢的包邊飾件。趙德芳那七十二顆耀武揚威的逾制銅釘,在這扇千瘡百孔的鐵門面前,顯得何其可笑,何其渺小,何其下作——像個渾身珠光寶氣、卻不敢上陣的娘們兒,站在一個渾身刀疤、沉默不語的老兵面前搔首弄姿。

  門前,尋不著趙德芳那等逾制到沒邊的漢白玉太師太保獅。

  立在階下的,是兩尊與常人等高的玄鐵甲士雕像。

  甲片殘破,邊緣參差不齊,甚至能看到鐵甲上模擬出的刀痕——那刀痕不是裝飾,是鑄造者刻意為之的還原,像是某一場真實的死戰在鐵像上留下的迴響。手執長戈,戈身微微前傾,如同下一瞬就要挺戈衝刺。戈鋒上凝著一層經年累月的鐵鏽,顏色發暗發紅——在晨光下,竟刺目得像是剛剛凝固的鮮血。

  而讓人奇怪的是這兩尊雕像的臉面,竟然沒有五官。

  無眼。無口。無鼻。無眉。

  僅留一張光禿禿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鐵面皮,冰冷地、無聲地注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陳玄的呼吸,在這一刻,猝然停住了。

  他站在階下,死死盯著那兩張沒有五官的鐵面,腦海裡倏然一片空白。

  他困惑了。

  為什麼沒有臉?是匠人偷工減料?是工錢不夠?還是……

  “大夏曆十七年,黑狼部首次叩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