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浩然正氣的哥哥
往小了說,是楊憲不懂規矩,酒後失言。
往大了說,這就是一場針對秦王,針對徐家,甚至針對東宮的政治風波。
現在,朱標用最強硬,最不講理的方式,直接把風波的中心給掀了。
“喜宴是辦不下去了。”
朱標直起身,環視了一圈那些戰戰兢兢的賓客,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本宮還有要事,需即刻回宮,面見父皇。諸位,請自便吧。”
說完,他看了一眼朱棣,又看了一眼朱楓。
“老四,老五,我們走。”
朱棣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想說什麼,可看著朱標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朱楓則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徐達,再次行了一禮。
“國公爺,今日之事,是我的過錯。改日,我再登門,向您和伯母請罪。”
“殿下快別這麼說。”
徐達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女婿,倒是比想象中,要沉得住氣。
朱標沒有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廳外走去。
那兩名衛率,一左一右,架著還在死命掙扎的楊憲,緊隨其後。
整個正廳,數百賓客,鴉雀無聲。
他們就這麼看著儲君的儀仗,如同來時一樣,浩浩蕩蕩地,消失在了魏國公府的門外。
直到那沉重的車輪滾動聲,徹底遠去。
“呼……”
不知是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整個大廳,才重新活了過來。
“這……這可怎麼辦啊?”
“太子殿下,竟然真的把楊御史給抓了!”
“這可是陛下的寵臣啊!這下,事情可鬧大了!”
議論聲,被燒開的水,瞬間沸騰起來。
徐達聽著這些議論,一張老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都給我閉嘴!”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張上好的花梨木八仙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
“今日之事,誰要是敢在外面,多嚼一個字的舌根。別怪我徐達,翻臉不認人!”
這位沙場宿將的殺氣,轟然爆發。
滿堂賓客,再次噤聲。
而另一邊,駛離魏國公府的馬車上,氣氛比來時,還要壓抑百倍。
朱棣黑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朱楓依舊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景,只是這一次,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種平靜的微笑。
朱標閉著眼睛,靠在軟墊上,眉頭緊鎖。
“大哥。”
最終,還是朱棣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你今天,太沖動了!”
“那個楊憲,是父皇跟前的新貴,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他抓了,讓父皇的臉,往哪兒擱?”
“你這是在打父皇的臉!”
朱標緩緩睜開眼睛,看著他,眼神,前所未有的銳利。
“老四,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是父皇的人?”
“那你還……”
“我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抓他!”
朱標的聲音,斬釘截鐵,“我不僅要抓他,我還要讓他,再也爬不起來!”
“兄長!”
朱棣被他話裡的殺氣,驚得說不出話來。
“父皇的臉面,是咱們做兒子的,掙回來的,不是靠一個只會搖唇鼓舌,構陷忠良的酷吏,來維持的。”
朱標一字一句地說道,“今天,他敢在魏國公府,拿老五的婚事做文章。明天,他就敢在奉天殿上,拿我這個太子的德行,說三道四!”
“這種人,留著他,就是禍害!”
“可是父皇那裡……”
“父皇那裡,我自會去說。”
詔獄。
大明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方。
這裡不歸刑部管,不歸大理寺管,甚至不歸都察院管。
它直屬於皇帝,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一把專門用來對付那些不聽話的臣子的刀。
尋常的犯人,進了這裡,不死也要脫層皮。
而今天,這裡迎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
當楊憲被兩名東宮衛率,像拖死狗一樣扔進那間最陰暗潮溼的牢房時,他整個人還是懵的。
嘴裡的麻布被扯了出來,混雜著血腥和穢物的惡臭,讓他忍不住乾嘔起來。
“朱標……朱標……”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個名字,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不解。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他楊憲,是陛下親封的御史中丞,是陛下用來整頓朝綱的利劍。
他彈劾過國公,參奏過尚書,就連李善長那樣的老狐狸,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陛下分憂,都是在為大明朝,清除那些蛀蟲!
今天在魏國公府,他也是奉了密旨行事。
陛下早就對那些驕兵悍將心存不滿,徐達更是首當其衝。
拿秦王那樁“醜聞”來敲打敲打徐家,讓這位國公爺知道知道,誰才是這天下的主子,這有什麼錯?
這不僅沒錯,這還是大功一件!
可太子朱標,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為了一個聲名狼藉的弟弟,為了一個功高震主的外戚,就公然和陛下唱反調?
他不怕陛下震怒嗎?
他不怕他這個儲君之位,坐不穩嗎?
“等著吧……朱標……”
楊憲咬著牙,嘴裡嚐到了血腥味,“等陛下知道了,他會親自來救我出去!到時候,我一定要讓你,讓你為今天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他堅信,陛下會為他做主。
因為他是陛下最忠心,也是最好用的一條狗。……
皇城,謹身殿。
朱元璋今天的心情,很不錯。
北方的捷報,剛剛送到。
大將軍徐達,又打了一場漂亮仗,元朝的殘餘勢力,被進一步肅清。
南方的賦稅,也已經悉數解送京城,國庫充盈,百姓安樂。
他親手打下的這個江山,正在一點點地,變得穩固,變得強大。
他靠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奏疏,看得津津有味。
這是御史中丞楊憲上的摺子。
裡面羅列了工部侍郎貪墨修河款項的種種罪證,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看得朱元璋連連點頭。
“好!好一個楊憲!”
朱元璋忍不住讚道,“有此等骨鯁之臣,何愁國之不治,何愁天下不清!”
他最恨的,就是貪官汙吏。
他出身貧寒,知道百姓的苦。
那些狗官,多貪一文錢,百姓就要多流一滴血。
所以,他用了最嚴酷的刑罰,來對付這些蛀蟲。
剝皮實草,凌遲處死,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可即便如此,貪官,還是像地裡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直到他發現了楊憲。
這把刀,實在是太好用了。
他就像一條瘋狗,見誰咬誰,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什麼背景,只要被他盯上,就休想有好下場。
雖然朝臣們都說他酷吏,說他羅織罪名,構陷忠良。
可朱元璋不在乎。
矯枉,必須過正!
不用猛藥,治不了這沉痾!
“傳旨下去,工部侍郎,著逡滦l拿下,抄家!其貪墨款項,著楊憲……嗯?”
朱元璋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來,今天楊憲是去魏國公府,赴宴去了。
“算算時辰,也該回來了。”
朱元璋放下奏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知道,那老小子,有沒有把咱交待的事,辦妥了。”
他讓楊憲去敲打徐達,其實還有一層更深的意思。
那就是給太子朱標看的。
他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是心腸太軟,性子太善。
對手下的那些文臣武將,尤其是那些跟著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太過寬厚。
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慈不掌兵,善不為君。
他朱元璋,可以跟那些老兄弟稱兄道弟,喝酒吃肉。
但他這個太子,未來的皇帝,不行。
君,就是君。
臣,就是臣。
君臣之間,必須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他希望朱標能明白,帝王之術,在於制衡。
一味地施恩,只會讓那些臣子,忘了自己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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