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路鳥
有銅製的兩個杆子,有木頭做的兩個輪子,還有一個他叫不上名字的東西。
一個鐵環套著鐵環,中間懸著一根鐵針,鐵針永遠指著一個方向。
扶蘇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他不知道這是什麼,繼續往裡走。
第二間偏殿更離譜,兩個穿著短褐的學員蹲在地上,面前架著一個小爐子,爐口插著一根銅管,銅管另一頭連著一個皮囊。
一個學員壓皮囊往爐子裡鼓風,另一個拿著鐵鉗夾著一塊通紅的鐵料在砧臺上敲,錘聲從偏殿裡傳出來。
扶蘇皺了下眉,太學裡在打鐵,他加快腳步往正殿方向走,正殿就是主講堂,他遠遠就聽到了裡面傳出來的聲音。
是趙正的聲音,扶蘇停在講堂門口沒有進去,門簾挑著半邊,他能看到講堂內的情景。
四十多個學員坐在條案後面,有的埋頭在竹簡上寫東西,有的抬著頭盯著前方。
趙正站在講堂正前方,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指著牆壁上掛的一幅圖。
那圖扶蘇從沒見過,畫的不是山川地理也不是星象天文,是一些圓圈,圓圈裡面有更小的圓圈,圓圈外面畫著虛線軌跡。
趙正的聲音傳過來,“上一節課講了五行生剋的本質不是玄學,是萬物微粒之間的相互作用,今天接著往下說。”
趙正用木棍點了點牆上那幅圖,“你們看這個鐵,鐵為什麼會生鏽?”
一個學員舉手,“先生,鐵遇水則鏽。”
“對,但不完全對。”趙正搖頭,“鐵生鏽不是因為水,是因為空氣中一種叫氧的微粒,水只是加速了鐵和氧接觸的過程。”
扶蘇站在門口,腦子裡一片空白。
微粒、氧,他讀過周易尚書和詩經,也讀過老子莊子韓非子,但他從來沒聽過這些。
“百鍊鋼為什麼比普通鐵硬?”
“因為反覆鍛打和摺疊,把鐵裡面的雜質微粒排出去,剩下的微粒排列緊密均勻,”趙正繼續說,他在空中畫了一下。
“只要剩下的微粒大小一樣,緊密排在一起,就會非常堅固,三十步秦弩射上去也穿不透。”
講堂內有人聽懂了,有人在竹簡上記錄,扶蘇站在門外攥著衣角。
他聽懂了最後關於堅固的解釋,但前面的微粒、氧,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衝擊著他,他在上郡跟蒙恬學了半年帶兵打仗,長城腳下的風沙磨掉了他不少書生氣。
但站在太學講堂門口,他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不是謙虛,是真的不會。
趙正在裡面講的那些東西超出了他的知識範疇,他甚至連提問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扶蘇沒有進去,他怕打擾趙正上課是一方面,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不想在一屋子學員面前暴露自己什麼都聽不懂。
他是皇長子,站在門口聽天書,傳出去不好看。
扶蘇退後兩步,靠在講堂外的廊柱旁邊等著,他打算等趙正下課再見面。
時間一點點過去,扶蘇視線落在講堂外甬道上來回走的人身上,有搬鐵料的,有抱竹簡的,有扛著半扇醃肉往後廚跑的。
每個人都步伐很快,沒人停下來閒聊,整座太學氣氛緊繃。
就在扶蘇靠著廊柱站了大約半炷香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不快不慢很穩,扶蘇轉過頭。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過來,手裡抱著竹簡,穿著太學吏袍,腰間別著算籌和筆。
走到甬道拐角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廊柱旁站著的人,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個陌生人站在太學講堂門口,穿著儒袍,衣衫上滿是黃土和汗漬,腰間佩劍,劍柄上包的絲帶磨的發白,是在偷聽嗎。
蕭何手裡的竹簡攥緊半分正要開口,然後那人轉過頭來。
蕭何看清了那張臉,五官端正,眉宇間帶著掩不住的貴氣,即便滿身泥土也遮不住骨子裡的氣度。
蕭何在沛縣做了八年主吏掾見過的人數以萬計,但他只在一種人臉上見過這種氣度,皇家的人。
再加上這人的年紀、氣質,以及趙正之前提過的那些話,蕭何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想到這,他手裡的竹簡差點滑落,甚至聲音都跟著尖銳了幾分。
“扶蘇公子?”
第127章 回了咸陽為什麼不先來見朕!
“屬下太學長史蕭何,見過扶蘇公子。”
扶蘇愣了一下,他穿著風沙磨舊的儒袍趕了三天三夜的路,臉上糊著灰,這人一照面就認出他了。
“你認得我?”
蕭何嘴角動了一下,“公子是來見先生的吧。”
扶蘇點頭朝講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裡面趙正還在講課,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個字他都能聽到,但聽到和聽懂是兩回事。
“先生在上課,我怕打擾,在外面等等。”
蕭何打量了一下扶蘇的狀態。
三天趕路導致嘴唇乾裂,小腿上的泥結了殼,佩劍的繫帶都磨毛了,這種狀態在門口再站下去怕是要暈。
“先生下課還有兩刻鐘,公子不如跟屬下先去內堂坐會兒,歇歇腳。”
扶蘇猶豫了一下沒再堅持,跟著蕭何往內堂方向走,路上他不停打量兩旁。
學舍的門開著,幾個學員蹲在條案前寫東西,寫的不是經文而是一堆他看不懂的符號和數字。
校場那邊有人在練拳,一拳砸在木樁上發出悶響。
後院馬場方向飄來乾草和馬糞的味道,隱約能聽到馬打響鼻的聲音。
整座太學沒有任何讀書聲也沒有夫子搖頭晃腦,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味和汗味,這裡就是一座軍營。
蕭何把扶蘇領到內堂倒了碗水推過去。
“公子先喝口水,先生下了課就過來。”
扶蘇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坐在榻上的時候才發現腿在抖,這不是累的而是這一路上受到的衝擊太大了。
騎兵告訴他的事以及太學門口聽到的課,加上眼前這座完全超出認知的學堂,攪在一起讓他腦子發脹。
大約兩刻鐘後,腳步聲從甬道傳過來,趙正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上課用的木棍。
他把木棍隨手靠在牆角看了扶蘇一眼,然後在對面坐下。
“扶蘇公子,一路辛苦了。”
扶蘇身體猛的繃了一下。
扶蘇公子,不是蘇先生也不是蘇公子,他上次來龍王觀用的化名是蘇。
趙正當時叫他公子且自始至終沒點破他的身份,現在直接叫扶蘇公子,扶蘇腦子轉了兩息就想通了。
這個人既然能讓始皇返老還童,能布七星續命大陣還能舌戰群儒被封帝師,知道一個皇長子的真名算得了什麼。
他恐怕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了,扶蘇站起身對著趙正深深一揖。
“見過先生。”
趙正伸手示意他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扶蘇坐下後苦笑了一聲。
“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了?”
趙正端著碗喝了一口並點了點頭,什麼廢話都沒說。
扶蘇又問。
“這次父皇召我返京,也是因為先生?”
趙正又點了一下頭。
扶蘇攥了攥膝蓋上的衣料,他心裡有十幾個問題想問,但趙正坦然的態度讓他所有的試探全堵在喉嚨裡。
趙正放下碗先開了口。
“在上郡待了半年,兵帶的怎麼樣?”
扶蘇一愣,“我沒帶兵,我只是跟著蒙將軍學。”
“學了多少?”
扶蘇想了想,“斥候佈防,長城沿線的烽燧聯絡,騎兵戰術的基本原理,糧草調配的流程。”
趙正點頭,“邊民的事呢?”
扶蘇的表情變了一下,“邊民秋糧不足且長城徵發的徭役太重,我跟蒙將軍爭論過好幾次,但他說軍務第一,邊民的事等仗打完再說。”
趙正看著他,“你怎麼想的?”
扶蘇沉默了兩息,“仗可以打但打仗的人也是邊民的兒子,打完仗回來發現家裡餓死了人誰還願意給你賣命。”
趙正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行了,你以後就住在太學。”
扶蘇沒追問為什麼不讓他入宮也沒追問趙正到底要他做什麼。
半年前在龍王觀的那次論道教會了他一件事,趙正說的每一句話背後都有深意且催不出來。
他把話題拐到另一個方向。
“先生我之前在學堂門口聽到你講課。”扶蘇的眉頭皺了起來,“格物,微粒,氧這些我一個字都沒聽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的很低,擱在平時他不會在任何人面前承認自己不懂,但面對趙正他覺得裝懂沒意義。
趙正倒了碗水推過去。
“你知道鐵為什麼會生鏽嗎?”
扶蘇想了一下,“鐵遇水則鏽,這是常理。”
“不是水。”趙正拿起桌上的木條在面前劃了一下,“你現在在呼吸,對吧。”
扶蘇點頭。
“你吸進去的不是一種東西而是好幾種。”趙正用木條在桌面上畫了幾個圓圈,“其中有一種叫氧,肉眼看不到也摸不到,但它無處不在。”
趙正指了指桌角的銅燈架。
“燈芯為什麼能燒是因為氧,油只是給了燃料而真正讓火著起來的是氧,你把燈罩蓋死不留一點縫隙火很快就滅了,因為氧被燒完了且沒有新的進來。”
扶蘇的眉頭擰緊了,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桌上的燈火。
“鐵生鏽也是同樣的道理。”趙正把木條擱下,“鐵的外面碰到了氧結合在一起就變成了鏽,水不是讓鐵生鏽的原因,水只是幫氧更快的接觸到鐵表面而已。”
他停了一下。
“世間萬物都是由微粒組成的,鐵是微粒,氧也是微粒,水也是,不同的微粒碰在一起會變成新的東西,這就是格物篇的基礎。”
扶蘇盯著桌面上趙正畫的那幾個圓圈,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他想到了趙正半年前說的話。
萬物咿D皆有規律,他當時以為趙正說的是治國的道理。
現在他才明白趙正說的萬物就是字面意思。
鐵會生鏽和火會燃燒以及雨會落下,這些他從小到大習以為常的事情,背後全都有趙正口中那種叫微粒的東西在執行。
如果把這些規律全部摸清楚且掌握了,扶蘇的手攥緊了。
趙正沒給他繼續消化的時間,看著還在發愣的扶蘇放下了碗。
“扶蘇,你還沒進宮吧?”
扶蘇的思路被打斷了,他抬起頭閃過一絲窘迫,他確實還沒進宮。
從上郡趕回來第一站直接來了太學,父皇的旨意是入太學輔佐帝師,他想先見帝師。
但身為人子回了咸陽不先去見父親,怎麼說都交代不過去。
趙正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動了一下。
“現在去還來得及。”
趙正站起身從袖子裡抽出一卷帛書放在案上。
“去見陛下之前先把這個帶上。”
扶蘇看了一眼帛書,“這是什麼?”
趙正沒回答而是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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