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蜻蜓隊長就是我
張皓站著,一動不動。
臉上沒有表情。
過了很久。
久到火把都暗了一截。
“史阿。”
“在!”
“以後抓人,先審後關。沒法定罪,就放。”
“是。”
張皓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他看著走廊盡頭——張寶剛才走出去的方向。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貼在牆上。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身後的甄宓勉強聽清。
“我沒忘。”
“可如果連活著的人都忘了自己為什麼造反,那些死了的人,豈不是白死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甄宓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晃動的鐵門,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甘寧沒看她。
他盯著門口張皓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罵了一句。
“媽的。”
他拔腿跟了上去。
第416章 牢�
清晨。
太平谷忠烈祠。
沒有侍從。
張皓一個人站在裡面,沒穿鶴氅,一身素白,像個來上墳的普通人。
面前的牌位密密麻麻,從第一排延伸到最深處,看不到頭。
張梁。
白芷。
褚燕。
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兵,叫不出名字的流民,叫不出名字的女人和孩子。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腳步很慢。
走到白芷的牌位前,停下了。
木牌上刻著四個字。
“白芷,太行。”
連生卒年都沒有。
因為沒人知道她哪年生的。
張皓站在那兒,盯著那四個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晚她坐在張皓身旁,眼睛亮晶晶的,把辣條塞進嘴裡,辣得直吸氣,卻笑得眉眼彎彎。
她說:“大賢良師,這個東西好辣,好好吃。”
後來她替他擋了一劍。
王越的劍。
頭顱滾落的時候,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張皓答應過她,要建一個人人平等的太平世界。
現在黃天城建起來了。
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
他覺得自己好像做到了。
可他又想起牢裡那個瞎子說的話——“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當流民了。”
想起那個管事,搓著手指頭索賄的嘴臉。
想起張寶那句“賞他們一口飯吃”。
想起學堂裡坐著的八十九個孩子,穿著細麻混棉,腳蹬皮底鞋。
八萬個孩子裡的八十九個。
他忽然不確定了。
“太平世界……”
他盯著白芷的牌位,聲音很輕。
“我好像摸到邊了。又好像……壓根沒摸著。”
牌位不說話。
木頭做的東西,永遠不會回答他。
外面傳來腳步聲。
是史阿。
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張皓沒回頭:“說。”
史阿硬著頭皮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查清楚了。”
“那些書本費,管事層層往上交,最後落到一個人手裡。”
“教育部下屬吏目,趙吉。分管書本紙張採購。”
停了一下。
“常山趙家莊人。”
又停了一下。
“趙雲的叔父。”
忠烈祠裡安靜了幾息。
張皓聲音沒什麼起伏:“趙雲知道嗎?”
史阿搖頭:“應該不知道。他已經半年沒跟家族聯絡了。但……”
“但什麼?”
“這次自查,還翻出不少事。”
史阿跪下去,額頭快貼到地上。
“貪墨從半年前就開始了。正是四大家族物資湧入、流民激增那陣子。管理流民的小吏大多從老營裡調出來的,剋扣工糧、私佔物資、把親戚塞進工坊吃空餉——”
他頓了頓。
“五花八門,而且有越發猖獗的趨勢。”
張皓轉過身,看著他。
“以前怎麼沒發現?”
史阿把頭埋得更低。
“審判衛的人……九成九是老營選出來的。”
他沒再往下說。
不用說了。
老營的人查老營的人,自己人查自己人。
誰會動刀?
張皓看著他。
很久沒說話。
然後擺了擺手:“你先下去。”
史阿猶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忠烈祠裡又只剩他一個人。
張皓轉回來,重新面對白芷的牌位。
趙雲的叔父。
再往下查呢?
甄宓家裡人呢?
甄家現在在太平道話語權極重,甄家主母王夫人,管著整個太平道的商路,甄家——有沒有人伸手?
查不查?
敢不敢查?
查到了怎麼辦?
他的太平道,才幾年?
黃天城的城牆還沒幹透,裡面就開始爛了。
他看著白芷的名字,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倦。
他低聲說:“我是不是走錯了?”
身後傳來聲響。
不是腳步聲。
是什麼東西拖在地上的摩擦聲。走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瘸了腿的老狗。
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來。
“大賢良師。久違了。”
張皓轉過頭。
郭嘉站在門口。
不,不是站。
是歪在那兒,一條腿使不上力,身體的重量全壓在一把破掃帚上。
臉上疤瘌縱橫,左半邊幾乎看不出五官,燒燬後強行癒合的皮肉皺縮在一起,像一塊被揉爛的抹布。
正是從前的郭嘉,現在的“李九”
烈士陵園守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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