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蜻蜓隊長就是我
他將燉好的魚利落地盛入一個巨大的湯盤之中,連同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粟米飯放到托盤上,揚聲喊道。
“小二!把這位客官的菜送上去!”
然而,那少年卻自己上前,一把接過了沉重的托盤。
“多謝。”
他輕聲道了句謝,動作沉穩地將菜餚端出了後廚。
少年徑直走到酒樓大堂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又對聞訊趕來的小二說道。
“再上十斤紅薯燒。”
小二聞言一愣,這紅薯燒因冀州戰事,貨源斷絕,價格比尋常烈酒貴了十倍不止,而且後勁極大,尋常壯漢喝上一斤便會不省人事。
這少年張口就要十斤?
沒等小二反應過來,酒店掌櫃已經親自抱著一個大酒罈,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
這位可是豪客,看個菜就賞百兩銀子,想必也不會少了他的酒錢,必須伺候好了。
“客官,您的酒!”
掌櫃親自為他滿上一碗,熱情地詢問:“客官,這魚的味道可還合您心意?”
少年夾了一筷子魚肉,慢慢咀嚼,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很好吃。”
他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不遠處,那座已經搭建起來,即將舉行大法會的七星壇。
“店家,我今日是來看祭天大典的,可有更好的觀景位置?”
他指了指視野中的一角。
“我這個位置,看法臺的方向,正好被那面大旗擋住了,看得不甚真切。”
那面迎風招展的黃天大旗,在他眼中,顯得格外刺眼。
掌櫃面露難色。
“客官,實在抱歉。今日太平王舉辦法會,全城轟動,小店早已沒有空位,尤其是這靠窗的位置,更是一位難求啊。”
少年的目光,越過大堂,落在了不遠處二樓一個探出來的獨立陽臺上。
那是一個絕佳的位置,視野開闊,毫無遮擋,能將整個七星壇的景象盡收眼底。
陽臺上,正坐著一桌客人。
七八個衣著普通的江湖漢子,正圍著一盆水煮羊肉,幾碟醃菜,喝著最便宜的米酒。
“掌櫃的,勞煩你去和他們商量一下。”
少年從懷中摸出一錠分量不小的金子,放在桌上。
“我願意出錢,讓他們換個位置。”
掌櫃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哈腰地跑了過去。
然而,沒過多久,他又苦著臉跑了回來。
“客官,那邊……那邊不願意換。”
陽臺上的漢子們顯然脾氣不小,覺得這是一種羞辱,紛紛表示給多少錢都不換。
就在此時,那桌人中,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青年公子,緩緩抬起了頭。
他相貌清瘦,一雙眼睛狹長而有神,彷彿能看透人心。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少年一眼,隨即對同伴們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閉嘴。
“換。”
他只說了一個字。
同伴們雖然不解,卻不敢違逆,只得悻悻然地抱著那盆羊肉和酒罈,不情不願地與少年換了位置。
一個性子急的漢子,在錯身而過時,還是忍不住低聲對那青年公子抱怨。
“管先生,我等此行,就是為了一窺那張角虛實,怎能把這般好的位置,讓給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被稱作管先生的青年,正是洛陽城中術數通神的管輅。
他沒有看自己的同伴,目光依舊落在那個獨自坐在陽臺上的少年身上。
少年已經開始自斟自飲,一口魚湯,一口烈酒,吃得不急不緩,彷彿在品嚐人間最後的美味。
管輅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壓低了聲音,對同伴們說道。
“看著便是。”
“此人眉間死氣纏繞,印堂晦暗無光,乃是暴斃之相。”
“他不是來看熱鬧的。”
眾人聞言,皆是大驚失色,再看向那少年時,眼神中已滿是驚疑。
只聽管輅用幾不可聞的聲音,緩緩吐出了最後的斷言。
“他是來尋死的。”
“肯定是衝著那位太平王來的。”
“咱們啊……有場好戲看了。”
第339章 誰在絕望中點火?
冬日的寒風捲過薊城。
迎仙樓二樓的陽臺,風尤其大。
田豐坐在風口。
他面前擺著十斤紅薯燒,這種酒極烈,入口如吞刀。
他卻喝得像水。
樓下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像是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那是七星壇的方向。
張角的聲音,穿透了寒風和嘈雜,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聲音宏大,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彷彿能引起胸腔的共鳴。
酒樓大堂裡的食客們停下了筷子。
有人側耳傾聽。
那聲音繼續說道:
“黃天之下,眾生平等。”
“無貴賤之分,無饑饉之苦。”
“老有所養,幼有所依。”
“入我太平道,便是天尊座下行走的信徒,受神靈庇佑,百病不侵,災厄不臨!”
這番話太漂亮了。
漂亮得像是一個五彩斑斕的泡沫。
酒樓裡,一陣短暫的沉默後,響起了竊竊私語。
“切。”
一個滿臉橫肉的商賈嗤笑一聲,夾起一塊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聽聽,這套詞兒熟不熟?”
“之前那個刺史來的時候,說得比這還好聽。”
“結果呢?”
“稅加了三成,連入城費都漲了五倍。”
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搖著摺扇,儘管天冷,他還是習慣性地擺出風流姿態。
“這位兄臺說得在理。”
“這太平王,手段更高明。”
“官府加稅那是明搶,他這叫什麼?這叫邪教。”
“官府要錢,最多也就是讓你傾家蕩產。”
“邪教要是瘋起來,那是要命的。”
書生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你們沒聽說冀州的事兒?那些信了太平道的,最後連祖宗都不認了,把宗廟拆了蓋神廟,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周圍幾桌人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掛著看戲的表情。
對於這些能在迎仙樓吃飯的人來說,誰當權不重要,只要別動他們的乳酪就行。
“也不能這麼說吧?”
角落裡,一個衣著樸素的老者弱弱地插了一句。
“那告示上不是寫了嗎?”
“今日法會,專治瘟疫和絕症。”
“而且……分文不取。”
老者的聲音有些發顫,顯然家裡是有病人的。
“要是騙錢,總不能打著免費的旗號吧?”
剛才那商賈冷笑一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老頭,你活這麼大歲數,活狗身上去了?”
“免費的才是最貴的沒聽說過?”
“他現在給你治病,沒治好,就說你家德行不行,讓你把家產全捐了,你捐不捐?”
“再說了,那些必死的絕症,神仙難救。”
“他張角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憑什麼能治?”
商賈指了指窗外,一臉篤定。
“我敢把腦袋壓在這兒,待會兒上去被‘治好’的那些人,全都是他找來的托兒!”
“全是演戲給傻子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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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推杯換盞,言語間充滿了智者的優越感。
彷彿只要看穿了張角的把戲,他們就高人一等。
就在這時,掌櫃的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
他衝著那商賈和書生連連作揖,臉色煞白。
“哎喲喂,幾位爺,小點聲吧!”
“你們不要命,小店還要做生意呢!”
掌櫃的指了指外面,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鬼神。
“你們忘了這幾天薊城死了多少人?”
“那是真的殺得人頭滾滾啊!”
“前太守府那條街,血腥味現在還沒散乾淨呢!”
“這位太平王,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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