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你……你這是何苦……”易應昌的聲音有些發澀,“朝廷這麼大,難道就非得你一個人去撞個頭破血流?”
“不是非得下官去撞。”錢鐸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是有人撞我手上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崇禎若是再犯糊塗,下官照抽不誤!”
易應昌渾身一顫,臉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勸不動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罷了……罷了……”易應昌長嘆一聲,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你好自為之吧。”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錢鐸一眼,眼神複雜:“錢鐸,我易應昌在朝為官二十餘年,見過的人不少。可像你這般的……真是頭一回見。”
“下官當這是誇讚了。”錢鐸拱了拱手。
易應昌苦笑一聲,搖搖頭,轉身離去。
營房裡又恢復了寂靜。
錢鐸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物料清單。
正想著,營房外又傳來通報:“大人,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保成基命成閣老求見。”
錢鐸眉頭一皺。
成基命?
這位新晉的武英殿大學士,他來做什麼?
也是來勸自己穩重些的?
“請進來。”
成基命走進營房時,錢鐸已站起身相迎。
“下官見過成閣老。”
成基命擺了擺手,神色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光。
他沒有坐,而是走到炭火盆旁,伸手烤了烤,這才轉身看向錢鐸。
“錢鐸,”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乾清宮的事,我也聽說了。”
錢鐸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閣老也是來勸下官‘穩重’的?”
“穩重?”成基命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不,我不是來勸你穩重的。”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錢鐸:“我是來告訴你,你打得好。”
錢鐸愣住了。
他設想過成基命會說什麼——或是痛心疾首,或是語重心長。
卻獨獨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句。
“閣老……這話什麼意思?”錢鐸試探著問,十分好奇。
打皇帝,這絕對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怎麼成基命似乎並不反對?
“我的意思是,你打得好,非常好!”
他坐在錢鐸對面的矮凳上,雙手攏在袖中,沉默許久,終於長長嘆了口氣。
“錢鐸,”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然,“有些話,我本不該說。可今日既然來了,再不說,怕是沒機會說了。”
錢鐸放下手中的物料清單,抬眼看他:“成閣老請講。”
成基命盯著炭火,眼神複雜:“你可知道,前些日子皇上單獨召見我時,說了什麼?”
錢鐸搖頭。
“皇上說……”成基命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讓我在朝中護著你些。說你性子太直,得罪人太多,日後若有人群起而攻之,讓我務必仗義執言,不可讓你蒙冤。”
錢鐸眉頭微挑。
崇禎讓成基命護著自己?
這倒真出乎他意料。
“我當時答應了。”成基命繼續說道,聲音漸漸轉冷,“可你猜怎麼著?前幾日在乾清宮暖閣,我照著皇上當初的囑託,替你說話,勸皇上莫要輕信讒言,莫要因小過而廢大將……結果呢?皇上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我‘老糊塗’、‘不分是非’、‘與奸佞同流合汙’!”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壓抑已久的怒火:“錢鐸,你說可笑不可笑?當初讓我護著你的是他,如今罵我護著你的也是他!這皇帝當的,說話還不如放屁!”
錢鐸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成基命來找他的緣由,唯獨沒想過,竟是來吐苦水的。
更沒想到,一向溫和、平易近人的成閣老,竟然還有這麼狂躁的一面。
當然,他也沒想到崇禎那廝居然還背地裡搞了這麼一出。
“所以,”錢鐸輕笑了一聲,緩緩開口,“閣老今日來找我,是心中不平?”
“何止不平!”成基命站起身,在營房裡踱了幾步,緋紅官袍的下襬隨著腳步擺動,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沉重,“我成基命侍奉三朝,自認忠心耿耿,不敢說功績多大,至少從未有過私心!可皇上呢?用人時千般好話,不用時一腳踢開!今日能讓我回內閣,加官晉爵,明日就能一句話把我趕回家種田!”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錢鐸,眼中那抹怒火漸漸化作一種深切的疲憊:“錢鐸,老夫今年五十有六,按理說該是頤養天年的年紀了。可皇上這一手,真讓老夫心寒啊。”
錢鐸沉默片刻,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才淡淡道:“閣老這話,不該對我說。”
“不,就該對你說。”成基命重新坐下,聲音壓低,“因為滿朝文武,只有你錢鐸,是真不怕死,也真敢跟皇上對著幹的。”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錢鐸:“而且,只有你,是皇上既想用,又不敢放心用的人。”
錢鐸笑了:“閣老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我都不過是皇上手中的棋子。”成基命一字一頓,“用你時,你是國之利器,可以斬貪除奸;不用你時,你就是禍亂朝綱的奸佞,隨時可以丟棄。我成基命也一樣,今日是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保,明日可能就是階下囚。”
錢鐸沒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成基命繼續道:“昨日韓閣老找我談過話。”
錢鐸眼神一動:“韓元輔?”
“是。”成基命點頭,“韓閣老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加之近來朝局動盪,他已有致仕之意。他私下跟我說,若他退下來,首輔之位,想推薦我來接。”
營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錢鐸看著成基命,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成基命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老夫原本已經心灰意冷,想著找個機會上疏乞骸骨,回老家種幾畝薄田,了此殘生算了。可韓閣老這一番話,還有皇上這番反覆無常的做派……讓老夫改了主意。”
他站起身,走到錢鐸面前,聲音低沉而堅定:“這首輔之位,老夫要爭!不僅要爭,還要坐穩!不僅要坐穩,還要跟你錢鐸聯手,把這朝廷上下,好好整頓一番!”
錢鐸終於動容。
他看著眼前這位鬚髮花白的老臣,那雙曾經疲憊、無奈的眼睛裡,此刻竟燃起了一簇火。
“閣老想怎麼做?”錢鐸問。
“很簡單。”成基命一字一頓,“你繼續做你的刀,砍向該砍的人。我在內閣替你兜底,替你擋住那些明槍暗箭。你要查誰,我支援;你要抄誰,我擬票;你要整頓哪處衙門,我協調六部配合。”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但有一點——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單打獨鬥,處處樹敵。有些事,可以迂迴;有些人,可以暫緩。我們要的,不是一時痛快,而是真正把朝廷這架爛馬車,重新拉回正軌!”
錢鐸沉默良久。
炭火盆裡的最後一點火星也熄滅了,營房裡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些許天光,勉強照亮兩人的臉。
“閣老,”錢鐸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你可知道,跟我聯手,意味著什麼?”
“知道。”成基命毫不猶豫,“意味著要與滿朝文武為敵,要與勳貴為敵,甚至……要與皇上為敵。”
“那你還要這麼做?”
“為什麼不?”成基命反問,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老夫侍奉三朝,親眼看著這大明朝從根子上爛掉!天啟年間魏忠賢亂政,老夫忍了;崇禎登基,老夫本以為能有一番作為,結果呢?皇上剛愎自用,朝臣結黨營私,邊關烽火連天,百姓流離失所……再這麼下去,這大明朝,還能撐幾年?”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情緒:“老夫這把年紀,死不足惜。但臨死前,總得做點什麼,才對得起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對得起這身緋紅官袍!”
錢鐸盯著他看了許久,微微搖頭:“說實話,我要辦什麼事情,並不需要閣老幫忙。”
“不過,”錢鐸話鋒一轉,“閣老說得對,崇禎這皇帝當的不行,欠調教!”
送走成基命,錢鐸重新坐回案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成基命的提議確實不錯。
崇禎這皇帝,欠調教。
剛愎自用,反覆無常,用人時千般好話,不用時一腳踢開。
成基命說得對,再這麼下去,大明朝還能撐幾年?
錢鐸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校場上只有幾盞風燈在寒風中搖晃,隱約能聽見遠處工坊傳來的打鐵聲,那是孫朝肅那些蠹蟲的家眷在勞作。
這些人,不過是冰山一角。
工部、兵部、戶部……六部上下,哪一處不是爛到根子裡?光靠他錢鐸一個人砍,砍得過來嗎?
成基命在內閣,確實能替他擋掉不少明槍暗箭。
至少,那些彈劾的奏疏能壓一壓,那些扯皮的公文能批一批,那些陽奉陰違的衙門能協調協調。
至於成基命那點小心思……
錢鐸笑了。
各取所需罷了。
第二天,訊息便傳來了。
“大人。”燕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宮裡傳來訊息,韓閣老……上疏乞骸骨了。”
錢鐸眉頭一挑。
這麼快?
他拉開房門,燕北站在門外,臉上帶著幾分凝重:“就在半個時辰前,韓閣老的辭呈遞進了乾清宮。聽說……皇上當場就準了。”
“準了?”錢鐸有些意外。
韓爌雖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濟,但在朝中德高望重,是穩定朝局的關鍵。
崇禎就算真要換首輔,也該挽留一二,做做樣子才是。
這麼幹脆就準了……
“皇上還說了什麼?”錢鐸問。
燕北壓低聲音:“聽說皇上看了辭呈,只說了句‘韓先生勞苦功高,是該頤養天年了’,便讓王承恩擬旨,加太子太師銜,賜金百兩,綢緞二十匹,準其致仕。”
錢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崇禎這是鐵了心要換班子了。
韓爌一走,首輔之位空懸,內閣剩下週延儒、錢龍錫、成基命三人。按資歷、按聲望、按聖眷,成基命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更何況,成基命剛加了太子太保,晉了武英殿大學士,明擺著是要接班的架勢。
成基命應該也得到訊息了吧?
······
乾清宮暖閣,燈火通明。
崇禎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三份奏疏。
一份是韓爌的乞骸骨疏,言辭懇切,說自己“年邁體衰,難堪重任,懇請陛下準老臣歸鄉,以終餘年”。
一份是周延儒的請安折,字裡行間透著謹慎,只說“臣惶恐,願為陛下分憂”。
還有一份,是成基命方才遞上來的,關於整頓工部、兵部火器鑄造事宜的條陳,條理清晰,措施具體,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崇禎的目光在三份奏疏間來回移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喘。
他知道,皇上在做決定。
一個可能影響朝局未來數年的決定。
“大伴。”崇禎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說……首輔之位,該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