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他在內閣待了多年,已然升了文淵閣大學士。
文淵閣大學士已是極清貴的閣臣銜,而武英殿大學士地位更尊,太子太保則是從一品的榮銜!
這不僅是升遷,更是將其在閣臣中的地位和影響力,提到了一個嶄新的高度。
內閣幾位閣臣之中,他如今便算得上是首輔之下第一人了!
“皇上,老臣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殊遇......”成基命本能地想要推辭。
崇禎卻擺手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先生不必推辭。朕知你德行,亦需你威望。
如今朝局波譎雲詭,內閣需得更加穩固。韓閣老年事已高,周延儒、錢龍錫雖能,終究......朕望你以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保之身,多替朕分憂,多穩住這朝堂風雨。”
話說到這個份上,成基命知道自己不能再辭。
他撩袍跪倒,以頭觸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臣......成基命,叩謝皇上天恩!必當鞠躬盡瘁,不負聖望!”
崇禎上前,親手將他扶起:“先生請起。夜已深,先生且回府歇息。今日所言,望先生牢記於心。”
“老臣謹記。”成基命再次躬身,退後幾步,轉身緩緩退出暖閣。
······
安定門內校場,營房。
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勉強驅散著初春夜裡的寒意。
錢鐸伏在簡陋的木案上,藉著油燈昏黃的光,手中炭筆在一張粗糙的麻紙上勾畫著。
線條粗獷,卻異常精準。
燕北站在他身側,按著刀柄,目光落在那些圖紙上,眉頭越皺越緊。
那上面畫的,分明是火銃。
但又和他見過的所有火銃都不一樣。
槍管更長,口徑卻似乎更小些,槍身結構也複雜得多——有他從未見過的擊發裝置,不是火繩,也不是燧石,倒像是個精巧的銅製機括。
旁邊還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膛線”、“定裝紙殼彈藥”、“後裝”、“擊針”……
每個詞他都認得,連在一起卻全然不明所以。
第121章 火器這東西,大人你真會?
“大人,”燕北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您......真會造火器?”
錢鐸頭也不抬,筆下不停,嘴角卻勾起一抹弧度:“怎麼,不信?”
“卑職不敢。”燕北忙道,眼神卻依舊疑惑,“只是......火器製造乃工部軍器局專司,其中門道極深。
便是邊鎮那些老匠戶,也都是父子相傳的手藝,等閒不外傳。
大人您......從何處學得?”
錢鐸筆下頓了頓。
他從哪裡學的?
自然是網上搜的。
網上人才那麼多,找個攻略還不是簡簡單單。
膠佬還能不知道怎麼弄這個?
只要不是膠改焊......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火炮圖。”錢鐸隨口敷衍了一句,繼續勾畫著最後幾個零件。
燕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圖紙上:“那......大人畫的這銃,比之工部造的鳥銃,厲害在何處?”
錢鐸終於畫完了最後一筆,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工部的鳥銃,”他拿起圖紙,指著上面的結構,“裝填繁瑣,雨天難用,精度差,射程近,還動不動就炸膛。為何?一是工藝粗劣,二是設計落後。”
他用炭筆點著圖紙上的“膛線”二字:“你看這裡——槍管內壁刻上螺旋凹槽,彈丸射出時隨之旋轉,飛得更直、更遠、更準。這叫‘膛線’。”
又指向“定裝紙殼彈藥”:“火藥、彈丸預先用紙筒包好,用時咬開,倒入火藥,塞入彈丸,省時省力,還能保證裝藥量一致。這叫‘定裝彈藥’。”
最後,手指落在那個複雜的擊發裝置上:“最關鍵的是這裡——不用火繩,不用燧石,用擊針撞擊底火,瞬間引燃發射藥。不怕風雨,不發火率極低,射速還能快上數倍。”
他抬起頭,看著燕北目瞪口呆的臉,笑了笑:“簡單說,就是打得更遠、更準、更快,還更安全。”
燕北喉結動了動,眼神從疑惑漸漸變成震驚,最後化為一種近乎狂熱的亮光。
他是邊軍出身,太清楚火器在戰場上的作用了。
若真能造出這樣的火銃......莫說三千標營,便是隻有一千,也足以橫行京畿!
“大人!”燕北聲音有些發顫,“若真能成......這、這簡直是神兵利器!邊軍若得此物,何懼建虜鐵騎?!”
錢鐸卻擺了擺手,神色冷靜下來:“沒那麼容易。膛線難刻,需要極精密的鏜床和手藝頂尖的匠人;底火要用到雷汞,那東西我現在還造不出來,得想辦法找替代品;鋼材更是大問題——工部那些劣鐵肯定不行,得尋上好的精鐵,甚至得想法子煉出鋼來......”
他一項項數著,每說一項,燕北眼中的光就黯淡一分。
“所以,”錢鐸將圖紙捲起,塞進袖中,“第一步,先造幾支樣品試試。讓你去找的那幾家鐵匠鋪,匠人可尋到了?”
燕北連忙點頭:“找到了三家,都是祖傳的手藝,據說曾給兵部打過兵器。為首的姓馮,人稱‘馮一錘’,手藝在通州是出了名的精細。只是他不是匠戶,沒辦法直接徵調,而且他要價不低。”
“銀子不是問題。”錢鐸淡淡道,“你去跟他們說,我要造新式火銃,只要手藝好,價錢隨他們開。
但有一條——所有匠人必須搬到校場附近來,一應家眷我派人安置,工坊就設在校場後面。
在此期間,不得與外界隨意聯絡。”
燕北心頭一凜:“大人是怕......”
“怕人偷學,更怕人搗亂。”錢鐸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京城這潭水,深著呢。指不定有多少韃子的奸細,若是讓韃子知道了,定然不會安生。
這技術若是被韃子學過去了,我就要成千古罪人了!”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所以,燕北,這事要快,更要密。匠人來了之後,你親自帶人守著工坊,進出皆要搜檢,一應物料由你親自經手。圖紙我會分批給他們,每人只負責一部分,最後的組裝,我來。”
“是!”燕北抱拳,神色肅然,“卑職明白!”
錢鐸點點頭,重新坐回案前,又抽出一張新的麻紙。
炭筆在紙上頓了頓,這次畫的卻不是火銃。
而是一個更龐大、更復雜的結構——長長的炮管,厚重的炮架,旁邊標註著“精鐵鑄造”、“可調仰角”、“射程三里”......
燕北湊近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大人,這......這是炮?!”
“對,炮。”錢鐸筆下不停,眼神專注,“火銃是給步兵用的,但真要鎮住場面,還得靠炮。
工部那些弗朗機、虎蹲炮,射程近,精度差,裝填慢。
我要造的,是能打幾里之外、指哪打哪的野戰炮。”
“大人......這炮,真能造出來?”
燕北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置信的敬畏。
火銃已經夠驚人了,這火炮的設計更是聞所未聞。
工部的弗朗機炮、虎蹲炮他見過,射程不過幾百步,裝填繁瑣,移動困難。
可錢鐸畫的這個......
“能造,只是更難。”錢鐸將圖紙捲起,塞進燕北手裡,“膛線、定裝彈藥、擊發裝置——火銃上那些難題,炮上一樣不少,還多了一樣:炮管要厚,要能承受更大的膛壓,鑄造工藝要求更高。”
他頓了頓,看向燕北:“所以匠人必須找最好的。多去找些匠人,銀子不是問題,但手藝不能打折扣。”
“是!”燕北抱拳,眼神火熱。
三千標營配上這樣的火銃,再加上幾門這樣的炮......莫說橫行京畿,便是拉到邊關去,也足以讓建虜鐵騎喝一壺!
正說著,營房外傳來腳步聲。
李振聲掀開厚重的棉簾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他臉上帶著倦色,同時夾雜著一抹怒意。
“大人!”李振聲臉色難看,也顧不上行禮,“火器清點完了!庫房裡拉回來的鳥銃、三眼銃,能用的一千二百杆不到,剩下的......多半是樣子貨!”
錢鐸眉頭都沒動一下:“細說。”
李振聲深吸一口氣,語速飛快:“卑職帶人逐一查驗,槍管壁厚不均、內壁有砂眼裂縫的,佔了大半!
還有不少機括鏽死、扳機鬆脫,根本扣不動!
這要是上了戰場,打不打得中敵人另說,炸膛先崩死自己人!”
他越說越氣,胸膛起伏:“卑職挑了幾桿問題最明顯的試了試,裝藥點火,果然炸了三杆!
傷了一個兄弟的手,好在不重。大人,工部軍器局造的都是些什麼破爛玩意!這簡直是拿將士的性命當兒戲!”
營房裡一片死寂。
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寒意。
錢鐸沉默著,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寒風吹進來,帶著北方初春特有的、刀割般的凜冽。
他想起在通州那夜,那名標營兵手中炸裂的鳥銃,那翻卷如花的鐵皮,那士兵捂著臉哀嚎的慘狀。
“一半......”錢鐸喃喃道,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譏誚,“比我預想的還多些。朝廷每年撥給工部造火器的銀子,怕是十兩裡有九兩進了某些人的口袋,剩下一兩,就打發出這些燒火棍。”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張新的麻紙,卻不是畫圖,而是提筆蘸墨,寫下一串名字。
王應華、唐世濟、周維持......這幾個是梁廷棟供出來的,已經抄了。
下面又添了幾個:兵部武選司郎中趙光祖、戶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孫朝肅、工部營繕司員外郎李逢申......
都是這兩日跳得最歡、彈劾他“濫權枉法”最起勁的言官和官員。
“李振聲,”錢鐸放下筆,將名單推過去,“你帶兩百人,按這單子拿人。記住,全部抄家,若是敢反抗,當場杖斃!”
李振聲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心頭一震:“大人,這幾個......都是清流言官,名聲不差。若沒有確鑿證據,只怕......”
“證據?”錢鐸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漠然,“通州倉三百萬兩虧空擺在眼前,張彝憲、謝文清家裡抄出幾十萬兩現銀,你跟了我這些日子,還覺得這滿朝文武,真有‘清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皇上要整頓親軍衛,要換防邊軍,要銀子。上直二十六衛,就算先換一半,調一萬邊軍精銳入京,安家、賞賜、裝備、糧餉,少說也要二三十萬兩。
造新式火銃、火炮,找匠人、建工坊、買精鐵、試製彈藥......更是無底洞。
抄王應華那三家得來的三十多萬兩,夠幹什麼?”
李振聲不再多言,帶著兩百標營兵,按著錢鐸給的名單,一家家砸門鎖人。
城西趙光祖的宅邸最先遭殃。
這位兵部武選司郎中,平日裡最愛在值房裡講“武臣粗鄙、不知禮數”,彈劾錢鐸“濫權枉法”時也數他言辭最激烈。
“你們幹什麼?這裡是朝廷命官府邸!放肆!”趙光祖被從書房拖出來時,還端著架子呵斥。
李振聲瞥了他一眼,抖開一份公文:“趙郎中,你三年前經手山西鎮參將升遷時,收受參將王虎孝敬紋銀三千兩,可有此事?
去年武選司考評,你將三名本應降職的衛所指揮使保了下來,各收好處費兩千兩,賬簿在此,要看看麼?”
趙光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汙、汙衊......這是構陷!”
“構陷?”李振聲冷笑,揮手讓人抬進來兩口箱子,“從你家地窖起出來的,現銀一萬八千兩,黃金五百兩。
你一個正五品郎中,年俸不過二百石,折銀不到二百兩。這些銀子,是你祖上積的?還是天上掉的?”
趙光祖癱軟在地。
同一時間,戶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孫朝肅在家裡燒賬本,火盆剛點起來,門就被踹開了。
工部營繕司員外郎李逢申更絕,聞訊想從後門溜,結果後巷早被標營兵堵死,直接按在了臭水溝旁。
短短半日,三名彈劾錢鐸最起勁的言官、兩名戶部工部官員,全數下獄,家產抄沒。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京城各部衙門。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那些曾聯名上疏、或在私底下罵過錢鐸“酷吏”、“奸佞”的官員,此刻個個心驚膽戰。
衙門裡的公務全停了,官吏們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
“聽說了嗎?趙光祖家裡抄出一萬多兩現銀!”
“孫主事的地窖裡,藏了十幾箱綢緞香料,價值不下萬金!”
“李逢申更離譜,城外有個莊園,養了三房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