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他沉吟片刻,終於拍板:“這樣,刑部尚書喬允升、大理寺卿康新民,皆是信得過的人。更夫一案,就交由刑部、大理寺會同逡滦l暗中調查,務必查清來龍去脈,但切記,不可牽連過廣,反生事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面見皇上......老夫去見王公公,再寫個帖子遞進去,求見皇上,問安請旨。”
他看向周延儒:“周閣老,朝中日常政務,就勞你暫理。各部院奏章,照常票擬,若有緊急軍務,即刻報我。”
又對李標道:“李閣老,通州倉的案子,楊鶴已去整頓,你多盯著些,賬目、人犯,都要理清,等皇上恢復臨朝,要有個交代。”
安排得井井有條,滴水不漏。
李標和周延儒對視一眼,雖心中仍有分歧,卻也沒有再爭執。
“聽元輔安排。”兩人齊齊拱手。
韓爌點點頭,站起身:“都去忙吧。老夫這就去寫帖子。”
眾人陸續退出值房。
韓爌獨自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細密的雪花撲在窗欞紙上,沙沙作響。
他望著那紛揚的雪,眼前彷彿浮現出昨夜皇城中的景象。
一個更夫,敲著梆子,在寂靜的宮牆內穿行,而守衛森嚴的禁軍竟毫無察覺。
這可能嗎?
韓爌閉上眼,長長嘆了口氣。
他不由得想起了萬曆四十三年的梃擊案,當時便是有人闖入宮中,險些傷及當時還是太子的光宗皇帝。
這個案子當時便引得中外震動,最後又牽扯出了神宗貴妃鄭氏......
如今宮裡又發生這等詭事,難道......真是閹黨暗中作祟?
還是說......另有其人,在利用這個時機,攪動風雲?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案頭那份關於通州倉貪墨案的奏報上。
錢鐸那廝罵皇上“用人不明,察人不細”,雖是大逆不道,可話卻沒說錯。
張彝憲是信王府老人,皇上親自點的將,卻貪墨至此。
王之心是司禮監掌印,卻縱容內廷至此。
如今更夫闖宮......皇上身邊,到底還有多少蛀蟲?多少隱患?
韓爌提起筆,終於落下。
“臣韓爌謹奏:伏聞聖體違和,罷朝靜養,臣等憂心如焚。乞請入宮問安,面叩天顏......”
字跡工整,語氣恭謹。
可那筆鋒深處,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憂慮。
這大明朝,真是內外交困,風雨飄搖啊。
寫罷,他收好帖子,起身便出了內閣值房,踩著積了薄雪的青磚路,往司禮監值房走去。
到了司禮監值房外,正巧碰見王承恩從裡頭出來。
王承恩穿著一身簇新的蟒袍,腰束玉帶,雖是剛掌了司禮監印不久,但卻不見絲毫浮躁,眉宇間盡是謹小慎微的神態。
他抬眼看見韓爌,忙快步迎上前,抱拳施禮:“閣老怎麼親自來了?這雪天路滑,有什麼事,讓下面的人傳個話便是。”
韓爌擺擺手,面上露出關切之色:“王公公,老夫此來,一是為皇上請安,二是想問問......皇上龍體究竟如何?外頭傳言紛紛,老夫心裡實在不踏實。”
“閣老,皇爺有口諭,這幾日不見外臣,連閣老們也不例外......若是有緊要的事情,內閣擬了票,送司禮監來,由司禮監呈給皇爺。”王承恩左右瞥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閣老也不必太過擔心,皇爺身子並無大礙,只是偶感風寒,有些咳嗽,太醫說靜養幾日便無妨。”
韓爌聞言,心頭那塊石頭才算落下一半,長長舒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皇上勤政,日理萬機,更該保重龍體才是。”
王承恩連連點頭:“閣老說的是。”
韓爌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那份帖子,雙手遞了過去:“既如此,老夫不便打擾皇上靜養。這份請安帖子,煩請公公轉呈御前。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宮中更夫一事,內閣也有所耳聞,內閣已經擬定,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調查。只是不知皇上對此事......究竟是何聖意?”
王承恩接過帖子,湊近了些,說道,“更夫一事,皇爺確實震怒,已命駱養性嚴查。但皇爺也說了,眼下朝局不穩,不宜大動干戈,查可以查,但不必張揚。”
韓爌點點頭,表示明白:“皇上聖慮深遠,老夫明白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拱手告辭。
第111章 錢鐸:快挑戰一下我的軟肋!
倉場衙門外那條原本車馬喧囂的官道,這幾日卻安靜得詭異。
偶爾有行人路過,也都是縮著脖子快步走過,連抬頭望一眼那兩扇硃紅大門的勇氣都沒有。
自楊鶴以戶部右侍郎銜總督通州倉場以來,這位素有清望的老臣也是發了狠,狠狠捅進了通州這攤渾水裡。
坐糧廳、倉場衙門......但凡與儲糧轉哒催叺难瞄T,這幾日皆是燈火徹夜不滅。
算盤聲、呵斥聲、偶爾傳來的哭嚎聲,混雜在寒風中,聽得人心裡發毛。
“甲字倉虧空二十八萬石......”
“乙字倉豆料以次充好,摻沙三成......”
“丙字倉陳糧充新,黴變過半......”
一條條罪狀從楊鶴的倉場總督衙門裡流出來,像是催命符一般,落到各大衙門的官吏身上。
短短五日,已有十幾名坐糧廳書吏、七八名漕咚抉憷舯绘i拿下獄。
抄家的官兵進進出出,一箱箱金銀珠寶、田契房契從各府邸抬出來,在衙門口堆成小山。
通州城裡,人心惶惶。
······
“大人,咱們就這麼閒逛,合適嗎?”
燕北跟在錢鐸身後半步,忍不住低聲問道。
兩人正走在通州城最繁華的東大街上,兩旁商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可往來的行人臉上大多帶著幾分惶然。
錢鐸雙手攏在袖中,慢悠悠地踱著步,聞言瞥了燕北一眼:“怎麼不合適?案子有楊大人查,固安又沒什麼事情,難得有閒暇,不閒逛還能做什麼?”
他說得理所當然,臉上還帶著幾分愜意。
這幾日他確實閒得很。
楊鶴到任後,雷厲風行,帶著楊一鵬和一干心腹,一頭扎進了通州倉那堆積如山的賬冊裡。
錢鐸這個“始作俑者”,反倒成了局外人。
他也樂得清閒。
良鄉、固安那一攤子事,雖說辦得痛快,可也著實耗神。
如今有人接手,他正好鬆快鬆快。
“可楊公那邊......”燕北猶豫著,“聽說已經牽扯出不少人了。昨兒個連漕咚镜母笔苟急荒昧耍耶a抄沒,全家流放遼東。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些?”
錢鐸笑了笑,沒接話。
大嗎?
或許吧。
但他知道,不大動干戈就掃蕩不了那些貪官汙吏。
只有將通州官場的大小官員全部掃蕩一遍,才能真正震懾下面的官員。
再說,通州倉幾百萬兩的虧空,不是張彝憲、謝文清、趙四海三個人就能吞下去的。
這背後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從內廷到戶部,從地方到中樞,不知有多少人伸過手、分過贓。
楊鶴這把火若不燒得旺些,燒得狠些,如何能震懾那些蠹蟲?如何能給皇上一個交代?
兩人正說著話,前方街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只見一隊官兵押著幾個人從巷子裡走出來。
被押的是個五十來歲、穿著綢緞棉袍的富態男子,此刻面如死灰,腳鐐拖在青石板上嘩啦作響。
身後跟著幾個婦人孩子,哭哭啼啼,被官兵推搡著往前走。
街兩旁的行人紛紛避讓,有人搖頭嘆息,有人竊竊私語。
“那是‘廣泰糧行’的劉掌櫃吧?聽說他給張公公送過不少孝敬......”
“何止送孝敬?他鋪子裡那些‘官糧’,多半就是從官倉流出來的!”
“活該!這些蠹蟲,把朝廷的糧食倒騰空了,大家餓著肚子,他們卻吃的腦滿肥腸!”
錢鐸停下腳步,靜靜看著那一行人被押遠。
燕北低聲道:“這是今日第三撥了。”
“嗯。”錢鐸應了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走吧,找個地方喝茶。”
······
兩人拐進一條稍僻靜的巷子,剛走了沒幾步,迎面忽然走來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身寶藍色織金緞面的迮郏庹中ご箅g束著玉帶,掛著塊羊脂白玉的玉佩。面容清俊,眉眼間卻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
他身後跟著四名護衛,個個身材魁梧,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尋常家丁。
那年輕人走到錢鐸面前三步處停下,目光在錢鐸身上掃了掃,忽然拱手笑道:“敢問這位,可是順天巡撫錢大人?”
錢鐸挑眉:“閣下是?”
年輕人臉上笑容更盛,又往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在下張之極,家父英國公張維賢。”
英國公?
錢鐸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瞭然。
趙四海在客棧大堂裡崩潰時,曾抬出“英國公府”的名頭,雖然話沒說全,但意思很明顯——聚寶齋背後是英國公府。
如今趙四海被抓,聚寶齋被抄,英國公府定然也收到了訊息。
張之極見錢鐸神色不變,心中暗暗點頭。
這位錢大人果然如傳聞中那般,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聽到英國公的名頭,竟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錢大人,”張之極再次拱手,語氣諔霸谙陆袢仗貋恚菫橘r罪。”
“賠罪?”錢鐸似笑非笑,“張公子何罪之有?”
張之極嘆了口氣:“聚寶齋是我英國公府名下產業,想來錢大人已經知道了,聚寶齋掌櫃趙四海膽大包天,竟敢與謝文清、張彝憲勾結,構陷朝廷重臣,實乃罪該萬死。家父得知此事後,震怒不已,本想親自來向大人賠罪,奈何年事已高,不便遠行,故特命在下前來。”
他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
錢鐸卻只是淡淡地看著他,不置可否。
見狀,張之極臉上笑意不減,“在下斗膽,想請錢大人移步,到前面春水樓小坐,容在下略盡地主之誼,也算交個朋友。不知大人可否賞光?”
錢鐸想了想,點頭:“也好。”
春水樓是通州城最氣派的酒樓,三層飛簷,雕樑畫棟。
平日裡賓客盈門,今日卻安靜得出奇。
張之極引著錢鐸上了三樓最裡間的雅閣。
閣內佈置得極為雅緻,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角落的炭盆燒著銀絲炭,暖意融融。
臨窗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半個通州城的街景。
兩人分賓主落座,張之極親自斟茶。
“錢大人請。”
錢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
張之極笑道:“本想找幾個伶人唱曲助興,又想著錢大人素來清正,不喜這些俗套,便作罷了。”
錢鐸挑眉:“誰說我不喜聽曲?”
舞女歌姬在眼前扭腰起舞,還不時的拋個媚眼,哪個男人會不喜歡?
就算是太監還要多看幾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