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鑑寶 第62章

作者:史料不跡

  等張彝憲喘過氣來,他才緩步上前,彎下腰,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張公公,現在,這糧......能吃麼?”

  張彝憲抬起頭,對上錢鐸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那眼神深處,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彷彿他張彝憲不是朝廷五品太監,不是信王府的老人,而是一隻隨手可以碾死的蟲子。

  一股寒意從張彝憲脊樑骨竄上來,比剛才被灌飯的羞辱更讓他恐懼。

  他知道,再不低頭,今日怕是真的走不出這倉場衙門。

  “不......不能......”張彝憲的聲音嘶啞,帶著未散的乾嘔後的顫抖,“這糧......陳腐了......人吃不得......”

  “哦?”錢鐸直起身,語氣依舊平淡,“既然吃不得,那為何要撥給甘肅兵?”

  張彝憲張了張嘴,想說這是“規矩”,想說“陳糧也是糧”,可話到嘴邊,對上錢鐸的眼神,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錢鐸也不等他回答,轉身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張公公既知此糧不堪食用,那便好辦了。”他抬眼,目光掃過堂中眾人,“甘肅兵五千將士,奉旨勤王,千里迢迢而來,如今斷糧數日。朝廷批撥糧餉,是為安撫軍心,穩固京畿,不是讓他們吃陳糧、鬧肚子的。”

  說罷,不再看張彝憲那副幾乎要吐血的表情,轉身大步走出堂外。

  “燕北,李振聲,隨我去坐糧廳!”

  “是!”

  三百騎兵轟然應諾,鐵蹄聲再次響起,朝著坐糧廳衙門席捲而去。

  堂內,張彝憲僵立在原地,看著錢鐸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灑落的陳糧,忽然抓起旁邊矮几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濺。

  “錢鐸......咱家跟你沒完!”

第101章 這張條子,你批不批?

  坐糧廳的二堂裡,炭火燒得比倉場衙門還足,銀絲炭幽藍的火苗舔著銅盆邊緣,暖得人昏昏欲睡。

  謝郎中正眯著眼睛,手裡捏著一份遼東鎮催糧的文書,慢條斯理地看著。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房倉惶的阻攔聲和硬底靴子踏在青磚地上的沉重聲響。

  他眉頭一皺,正要呵斥,棉簾已被“嘩啦”一聲猛地掀開。

  寒風灌進堂內,吹得桌上文書嘩啦作響。

  當先一人,緋紅官袍,腰懸長劍,二十出頭的年紀,眉宇間那股子混不吝的銳氣幾乎要破紙而出。

  正是錢鐸。

  他身後,燕北、李振聲按刀而立,再往後,是八名標營精兵,個個眼神如狼。

  謝郎中握著文書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點不耐煩瞬間凝固,隨即轉為一種見了鬼似的驚駭。

  他自然認得燕北。

  這些年來,敢在他坐糧廳衙門外如此猖狂的人,僅有燕北一人。

  可眼前這緋袍年輕人......

  錢鐸?

  那個在良鄉一口氣殺了十七家鄉紳、斬了司禮監秉筆、當廷罵皇帝“不配為君”的錢鐸?

  他怎麼會來通州?!

  謝郎中腦海中頓時浮現了錢鐸的名號。

  在京城之中,能穿緋色官袍的人不算多,如此年輕的更是絕無僅有。

  加上錢鐸身後跟著的燕北,他自然也不難猜出錢鐸的身份。

  謝郎中心念電轉,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拱手道:“這位......可是順天巡撫錢軍門?”

  錢鐸邁步走進堂內,靴子上還沾著倉場衙門帶出來的灰塵。

  他沒回答謝郎中的問題,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謝郎中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

  “你就是坐糧廳郎中?”錢鐸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正是下官,戶部坐糧廳郎中謝文清。”謝郎中連忙躬身,腰彎得比見上官倉場侍郎時還要低,“不知錢軍門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他說得客氣,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錢鐸來了,還帶著兵。

  倉場衙門那邊......張公公沒攔住?

  錢鐸走到主位前,卻沒坐下,只是轉身看著謝郎中,淡淡道:“謝郎中不必多禮。本官來,只為一件事。”

  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兩份文書。

  一份是先前燕北從坐糧廳領的、批撥五萬石糧食的勘合。

  另一份,則是張彝憲剛剛“特批”的、讓去丙字七號倉領糧的條子。

  錢鐸將兩份文書並排攤在公案上,手指點了點:“這份,是坐糧廳批的,五萬石糧。這份,是倉場衙門‘特批’的,指明去丙字七號倉領糧。”

  謝郎中眼皮一跳,強笑道:“是......是,下官知道。軍門可是領到糧了?”

  “領到了。”錢鐸點頭,語氣平靜得可怕,“丙字七號倉,陳年黴糧,存放至少四五年。謝郎中,這樣的糧,你也敢往邊軍身上撥?”

  謝郎中額角滲出細汗,連聲道:“軍門明鑑!坐糧廳只負責文書調撥,具體從哪個倉出糧,那是倉場衙門的事。下官......下官實在不知張公公批的是陳糧啊!”

  “不知?”錢鐸挑眉,“那你現在知道了。”

  他轉過身,直視著謝郎中:“各地勤王軍千里迢迢來勤王,人困馬乏,朝廷急令籌措糧餉。如今倉場衙門拿陳糧糊弄,謝郎中,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謝郎中張了張嘴,想說“按章程辦”,想說“得等張公公重新批條”,可看著錢鐸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這些話全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昨日燕北在門口說的那句話,“錢大人說了,若今日還不能有個準信,他明日就親自來通州走一趟”。

  現在,錢鐸真的來了。

  不僅來了,還先去倉場衙門“走”了一趟。

  看這架勢,張彝憲怕是......沒討到好。

  謝郎中心中飛快盤算,臉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試探道:“軍門的意思......是要換糧?”

  “換糧?”錢鐸笑了,那笑容裡卻沒什麼溫度,“謝郎中覺得,只是換糧就夠了?”

  謝郎中一愣。

  錢鐸從懷中又掏出一張紙,是他來時在馬車上草擬的單子。

  他將單子推到謝郎中面前。

  “五萬石糧食,不夠。”錢鐸一字一頓,“勤王軍可不止甘肅兵五千人,還有四川、貴州來的兵馬,再加上還要安撫固安、良鄉、涿州等地幾十萬百姓,每日消耗何止千石?固安局勢未穩,流民還在不斷湧來,這點糧食,撐不了幾天。”

  謝郎中接過單子,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單子上寫著:糧食三十萬石,豆料一萬石,餉銀二十萬兩。

  “這......這......”謝郎中手都抖了,“軍門,這數目......這數目比戶部原批的多了一倍不止啊!下官......下官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錢鐸往前一步,幾乎貼到謝郎中面前,“謝郎中,坐糧廳管的是什麼?不就是通州倉的糧餉調撥?如今京畿危急,邊軍斷糧,百姓嗷嗷待哺,你一句‘做不了主’,就能推脫過去?”

  他聲音陡然轉冷:“還是說,謝郎中也想學張公公,讓本官‘親自’請你做主?”

  “親自”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謝郎中渾身一顫,他不敢想錢鐸在倉場衙門做了什麼。

  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批,下場絕不會比張彝憲好到哪去。

  “軍門......軍門息怒!”謝郎中連連作揖,聲音發苦,“不是下官推脫,實在是......實在是這數目太大了!三十萬石糧食,二十萬兩餉銀,這得動用甲字倉的新漕糧,還得從太倉庫調銀子......沒有戶部的正式行文,沒有閣老們的票擬,下官......下官真的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他說的倒是實話。

  坐糧廳雖然管著通州倉的調撥,但這麼大數目的支出,必須要有戶部正式的批文,甚至需要內閣點頭。

  否則,事後追究起來,他謝文清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錢鐸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責任?”他轉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通州城鱗次櫛比的倉廒,“謝郎中,批不批這是你的事情,錢糧我帶走,批了,還有我簽字,若是不批......”

  謝郎中啞口無言。

  錢鐸走回公案前,手指在那張單子上重重一點。

  “批條。”他只說了兩個字。

  謝郎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手按在硯臺上,卻怎麼也提不起筆。

  這筆要是落下,他就是私自調撥國家儲糧,形同盜賣!

  可不落......

  他看著錢鐸身後,燕北已經按住了刀柄,李振聲眼神冷得像冰。

  堂外,還能隱隱聽到標營騎兵戰馬不安的踏蹄聲。

  別人他不敢說,可錢鐸,那是真敢殺人的!

  他一個小小的郎中,哪裡能掙得過錢鐸。

  簽了,無非是丟官罷了,不籤,那是要丟命的。

  思慮再三,他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謝郎中閉了閉眼,顫巍巍地提起筆。

  筆尖蘸墨,落在空白的勘合文書上。

  “今調撥通州倉甲字倉新漕糧十萬石,豆料一萬石,太倉庫餉銀二十萬兩,交付順天巡撫錢鐸,用於安撫甘肅兵、賑濟固安百姓及所部標營糧餉事宜......”

  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寫到最後,謝郎中額上已全是冷汗,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終於寫完,他放下筆,癱坐在椅子上,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錢鐸拿起勘合,仔細看了看,確認印章、簽名齊全,這才收進懷中。

  “很好,看來謝郎中深明大義,本官記下了。”他語氣緩和了些,接著,他又扭頭看向一旁的燕北,“你帶人去倉場衙門領糧!”

  “是!”燕北笑著應了一聲。

  ······

  倉場衙門。

  燕北領著五十名標營兵,再次踏進那兩扇朱漆大門時,院中寂靜得有些詭異。

  守衛的兵卒遠遠瞧見他們,非但沒有阻攔,反而齊刷刷地退開兩步,眼神裡帶著三分敬畏七分恐懼。

  午前那場動靜,早已像風一樣刮遍了通州城。

  錢鐸逼著張彝憲吞陳糧、強壓坐糧廳批條子的事,在胥吏和守軍中傳得有鼻子有眼,添油加醋之下,幾乎把那位年輕巡撫說成了三頭六臂的煞神。

  李百戶迎了出來,臉上已不見了先前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種近乎諂媚的謹慎。

  “燕將軍,”他躬著腰,聲音放得很輕,“張公公有吩咐,糧已在甲字三號倉備好了,十萬石新漕糧,一萬石豆料,您......您這邊請。”

  燕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李百戶如蒙大赦,連忙在前頭引路。

  穿過重重倉廒,越往深處走,倉牆越新,守衛也越森嚴。

  甲字倉區是通州倉最核心的所在,專儲當年新收的漕糧,每一座倉廒都有專人把守,進出皆需勘合、印信雙重查驗。

  到了甲字三號倉前,只見倉門大開。

  裡頭堆積如山的糧袋碼放得整整齊齊,麻袋是嶄新的,封口處還打著“崇禎元年秋收”的墨印。一股新米特有的、略帶清甜的香氣,混著稻殼和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

  與丙字倉那股子黴腐氣,簡直是天壤之別。

  “燕將軍放心,”李百戶湊近些,壓低聲音道,“都是剛出倉的新糧,一粒陳的都沒有。豆料也是上好的黑豆,馬吃了長膘。”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雙手奉上:“這是出倉的明細,每車多少石,都記在這兒了。還請您......請您過目後籤個字,小的也好交差。”

  燕北接過冊子,隨手翻了幾頁,數目、倉號、經手人,一應俱全,字跡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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