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鑑寶 第60章

作者:史料不跡

  “不過嘛,”張彝憲話鋒一轉,拖長了聲調,“錢軍門畢竟是為朝廷辦差,皇上也看重。咱家也不能太駁了他的面子,讓他覺得咱家不通情理。”

  他對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監招了招手:“去,把咱家那份‘特批’的勘合拿來,給李百戶。”

  小太監應聲去了內室,不多時捧出一份蓋著鮮紅倉場大印的文書,遞給李百戶。

  張彝憲重新靠回躺椅,閉上眼睛,彷彿耗盡了精神,懶洋洋地道:“糧食,讓他去‘丙字七號’倉領。該給的糧,一粒不少他的。告訴他,咱家體恤邊軍辛苦,已經特事特辦了。”

  李百戶雙手接過勘合,觸手感覺這紙張似乎比尋常勘合粗糙些,心中一動,但不敢多問,躬身道:“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慢著。”張彝憲又睜開眼,補充了一句,“領糧的規矩,跟他講清楚。倉場重地,一切按章程來,點驗、交割、裝車,一步都不能亂。若有什麼差池,或是他的人不懂規矩,鬧出什麼笑話來......那可怪不到咱家頭上。”

  “是,屬下一定把話帶到。”李百戶心領神會,再次躬身,倒退著出了暖閣。

  直到棉簾重新落下,隔絕了內外,張彝憲才冷冷地“哼”了一聲,臉上那點偽裝的疲憊瞬間消失,只剩下冰碴子似的怨毒。

  “錢鐸......斷咱家財路,還想順順當當從通州拿糧?”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躺椅扶手,“丙字七號倉......那堆放了四五年的陳糧,正好‘犒勞’你那群餓兵!到時候,看你怎麼向皇上交代!”

  ......

  倉場衙門大門再次開啟時,已近午時。

  李百戶拿著那份勘合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將文書遞給一直立在寒風中的燕北。

  “燕將軍,張公公體恤軍務緊急,已經特批了。這是勘合,憑此可去‘丙字七號’官倉領糧五萬石。豆料和餉銀,需另辦手續,今日怕是來不及了。”

  燕北接過勘合,迅速掃了一眼,落款、印章齊全,確實是倉場衙門的正式批文。

  他心中稍定,抱拳道:“多謝李百戶,多謝張公公。豆料和餉銀,可否儘快安排?”

  李百戶公事公辦地道:“倉場有倉場的流程,一件一件來。燕將軍還是先去把糧食領了裝車吧,那五萬石也不是小數目,夠你們忙活一陣子了。至於其他的......且等著吧。”

  燕北深深看了李百戶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對身後的標營騎兵一揮手:“走,去丙字七號倉!”

  在劉文正的指引下,一行人穿過通州城東大片鱗次櫛比的倉廒區域。

  高高的倉牆,林立的望樓,隨處可見巡邏的兵卒和忙碌的胥吏、力夫。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年穀物特有的、略帶黴味的沉悶氣息。

  丙字七號倉位於這片倉區較為偏僻的西北角。

  倉門略顯陳舊,守衛也只有一個老倉丁和一個年輕的副手,正圍著個小炭爐烤火取暖,見到燕北一行人來,驗過勘合,才懶洋洋地起身開倉。

  厚重的倉門被推開時,一股更濃郁的、混合著塵土和淡淡黴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倉內光線昏暗,藉著門口透進的天光,能看到裡面堆積如山的糧袋,一直碼放到倉頂。

  燕北邁步走進倉內,腳下是厚厚的積塵。

  他走到最近的一處糧垛前,隨手從腰間抽出匕首,劃開一個麻袋。

  “譁——”

  黃褐色的麥粒流淌出來,灑在地上。

  燕北抓了一把,湊到眼前細看,又捏起幾粒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麥粒顏色暗沉,毫無新糧的光澤,不少已經乾癟,夾雜著細碎的草梗和塵土。

  更刺鼻的是那股若有若無的黴味,雖然不重,但絕非正常儲糧該有的氣味。

  劉文正跟了進來,見狀臉色微微一變,也抓起一把看了看,低聲道:“燕將軍,這......這糧存放的時辰怕是不短了,怕是陳糧。”

  “陳糧?”燕北眼神驟冷,“放了多久了?”

  劉文正是戶部主事,對倉儲略有了解,他仔細分辨著麥粒的成色和氣味,猶豫道:“看這樣子......至少也得三四年了。這種糧,人吃倒是......倒也不是不能吃,只是口感極差,吃多了還容易腹脹腹瀉。若是軍中食用,怕是......”

  怕是會嚴重損害士卒體力,甚至引發疾病。

  燕北的拳頭驟然握緊,骨節發出“咔”的輕響。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出倉房,冰冷的眼神掃過門口那兩個倉丁。

  那老倉丁被他看得渾身一哆嗦,趕忙低下頭。

  “這倉裡的糧食,存放多久了?”燕北的聲音不高,卻像夾著冰碴子。

  “回、回將軍,”老倉丁聲音發顫,“小、小的只管看門,具體存放年限,得、得查賬冊......不過丙字倉這邊,多半都是些陳年存糧,新收的漕糧,一般都在甲字、乙字那些大倉......”

  “好一個‘陳年存糧’!”燕北氣極反笑,“張公公還真是‘體恤’!拿這等四五年的陳糧糊弄邊軍?這玩意兒,餵狗都嫌磕牙!”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此刻若回去找張彝憲理論,那閹狗必定有一百個“合乎章程”的理由等著,徒耗時間。

  甘肅兵和固安那邊,等不起。

  燕北轉身,對劉文正道:“劉主事,勞煩你立刻回去,找坐糧廳的謝郎中,就說倉場批的糧是陳年黴糧,根本無法食用,請他務必協調,換撥甲字或乙字倉的新糧!我留在這裡等信!”

  劉文正臉色發苦,他知道這差事難辦,兩邊踢皮球是常事,但看著燕北那副要吃人的表情,也不敢推脫,只得連聲應了,匆匆離去。

  燕北則讓標營騎兵守住丙字七號倉門,他的目光越過重重倉廒,彷彿要穿透那高牆,看到倉場衙門深處那張養尊處優的白淨面孔。

  “張彝憲......”燕北心中默唸這個名字,一股冰冷的殺意,在他胸中緩緩凝結。

第99章 錢鐸來了

  劉文正趕回坐糧廳衙門時,已是下午時分。

  他額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也分不清是急的還是跑的,官袍下襬沾滿了泥點,模樣狼狽得緊。

  謝郎中正坐在二堂裡慢悠悠地喝著茶,見他這副樣子進來,眉頭一皺:“劉主事,何事如此慌張?”

  劉文正喘著粗氣,勉強平復呼吸,躬身道:“謝大人,燕北將軍讓下官傳話,說是倉場衙門批撥的‘丙字七號倉’糧,皆是四五年的陳年黴糧,根本無法供軍食用。燕將軍請您務必協調,換撥甲字或乙字倉的新糧!”

  他刻意加重了“四五年的陳年黴糧”幾個字。

  謝郎中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神色十分平淡,臉上並沒露出半點異樣的神色,只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劉主事,這話怎麼說的?丙字倉的糧也是朝廷的儲糧,怎麼就不能吃了?不管是新糧還是陳糧,都是拿來吃的,總比餓著肚子強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

  劉文正卻急了,若是換做其他人,委屈一下也就委屈一下了,可現在管著勤王軍的錢鐸!

  那可不是他能得罪的主,“謝大人!那糧卑職親眼所見,麥粒暗沉發黴,氣味刺鼻,若真讓甘肅兵吃了,怕是會吃出病來!到時候五千邊軍若因糧草問題譁變,這責任誰來擔?”

  “責任?”謝郎中放下茶盞,聲音也冷了下來,“劉主事,你這話什麼意思?是說我坐糧廳辦事不力,還是說倉場衙門有意刁難?糧倉分撥,皆按章程。甲字、乙字倉儲的是新收漕糧,專供京師及九邊緊要之需。你在戶部當差,也應當知道,朝廷當下錢糧緊張,本就沒有多少存糧,難道要從供應京城和九邊的漕糧中分一部分出來?”

  他頓了頓,看著劉文正那張漲紅的臉,語氣放緩了些:“劉主事,你我同朝為官,有些話本不該說得太直白。可今日你既來問,我便給你透個底,這通州倉的糧食怎麼分,從哪個倉出,都是張公公一句話的事。坐糧廳只管文書調撥,具體執行,還得看倉場那邊。”

  他身子往後一靠,眼神裡透著一股精明又無奈的神色:“你要換糧,去找張公公說。只要他點頭,我這邊立刻重開勘合,絕無二話。可若是張公公不點頭......我勸你,也別白費力氣了。錢軍門雖威名在外,可這通州城,終究不是良鄉。”

  劉文正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聽明白了。

  謝郎中這是把皮球原封不動地踢了回去.

  “謝大人......”劉文正還想再爭取一下。

  謝郎中卻已擺了擺手,重新端起茶盞:“劉主事,請回吧。本官還有公務要處理。”

  下了逐客令。

  劉文正站在那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竄,凍得他手腳冰涼。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深深一揖,轉身踉蹌著出了內堂。

  走出坐糧廳衙門,午後的陽光斜照在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劉文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看著那些滿載糧食的大車緩緩駛過,只覺得一陣無力。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馬,朝著倉場衙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

  丙字七號倉。

  劉文正急急匆匆回到倉場,官袍下襬沾滿了泥濘,臉色煞白如紙。

  他喘著粗氣,一把抓住立在倉門口的燕北,聲音都變了調:“燕、燕將軍......謝、謝郎中說了......換糧的事,他做不了主!”

  燕北眼神驟冷:“什麼意思?”

  劉文正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謝郎中說,從哪個倉調糧,是倉場衙門定下的規矩,坐糧廳只有調撥之權,沒有調倉之權。若是要換糧......必須得張公公點頭,重新簽發勘合才行!”

  話音落下,倉門前一片死寂。

  只有寒風吹過倉廒之間,發出嗚嗚的嘯響。

  燕北緩緩轉過頭,望向遠處那片高牆大院、飛簷翹角的倉場衙門。

  目光裡最後一絲猶豫,也被冰封了。

  “好......好一個‘規矩’。”燕北的聲音很輕,卻讓劉文正渾身一哆嗦,“一群蟲豸!!張彝憲......這是要我們吞下這堆陳年黴糧?”

  他猛地轉身,對身後早已按捺不住的標營騎兵一揮手:“弟兄們!隨我來!”

  “燕將軍!萬萬不可!”劉文正魂飛魄散,撲上去想攔,卻被燕北一把推開。

  十幾騎標營兵翻身上馬,鐵蹄踏破沉寂,捲起一路煙塵,直撲倉場衙門。

  ······

  倉場衙門那兩扇朱漆大門,此刻已緊緊閉合。

  門前空地上,赫然列著兩隊兵卒——約莫百餘人,個個頂盔貫甲,手持長槍腰刀,佇列森嚴,與方才那幾個懶散的護衛判若兩人。

  顯然,張彝憲早有準備。

  為首一人正是李百戶,他按刀立在石階上,看著疾馳而來的燕北一行人,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反倒露出一絲早有預料的冷笑。

  “燕將軍,去而復返,這是何意?”李百戶聲音洪亮,帶著刻意擺出的官威。

  燕北勒住馬恚瑮椉t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青石地面上,濺起幾點火星。

  他端坐馬上,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那些嚴陣以待的兵卒,最後落在李百戶臉上:

  “讓張彝憲出來說話。”

  李百戶嗤笑一聲:“張公公有令,今日身體不適,不見外客。燕將軍若還是為了換糧的事,就請回吧。倉場重地,一切自有章程,不是撒野的地方。”

  “章程?”燕北冷笑,“拿四五年的陳糧糊弄邊軍,這就是倉場的章程?甘肅兵五千將士在前線捱餓,這就是你們的規矩?”

  “燕北!”李百戶臉色一沉,厲聲道,“你休要血口噴人!倉場所發糧秣,皆經查驗,合乎規制!你若再胡攪蠻纏,詆譭朝廷命官、汙衊公公,莫怪本官不客氣!”

  他話音方落,身後兩隊兵卒齊刷刷上前一步,長槍斜指,刀光映著冬日慘淡的天光,寒氣逼人。

  燕北身後那十幾名標營騎兵也瞬間拔刀,動作整齊劃一,刀刃出鞘的鏗鏘聲匯聚成一道刺耳的金屬銳鳴。

  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戰馬不安的噴鼻聲,和旗幟在風中的獵獵作響。

  燕北握緊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當然不怕眼前這百來個倉場守兵。

  這些兵卒看著威風,實則多是沒見過血的儀仗貨色,真動起手來,他手下這十幾個從屍山血海裡趟過來的標營老兵,一個能打他們五個。

  可他不能動手。

  這裡是通州,是漕邩屑~,是朝廷的儲糧重地。

  在這裡動武,衝擊倉場衙門,形同帜妫�

  錢大人剛剛復起,聖眷未穩,若因為這事被扣上“縱兵作亂、衝擊朝廷重地”的罪名,那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他死不足惜,可絕不能連累錢大人!

  燕北胸中怒火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卻被他死死壓住,化作一口灼熱的氣息,從齒縫間緩緩吐出。

  李百戶見燕北沉默,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語氣愈發咄咄逼人:“燕將軍,識時務者為俊傑。張公公已經特批了糧餉,你該感恩戴德才是。速速領了糧草,回你的固安去!再在這裡糾纏,驚擾了公公靜養,你擔待不起!”

  燕北盯著他,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就在這劍拔弩張、千鈞一髮之際——

  遠處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馬蹄聲!

  如悶雷滾地,由遠及近!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扭頭望去。

  只見官道盡頭,煙塵驟起!

  一隊騎兵如黑色洪流,正朝著倉場衙門的方向疾馳而來!

  當先一匹棗紅馬上,一人緋紅官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腰懸長劍,眉目清朗,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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