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說到錢鐸被薛國觀鎖拿進京時,他眼眶紅了:“錢大人是為了俺們才殺人的!那些鄉紳該殺!杜太監該殺!皇上要是明察,就不該治錢大人的罪!俺們良鄉百姓,按了手印,走了幾十裡雪路來京城,就是要告訴皇上——錢大人是青天!不能殺!”
他身後,幾十個百姓齊刷刷跪倒一片。
“求大老爺為錢大人說句話!”
“錢大人不能死啊!”
“放了錢青天!”
聲音哽咽,卻擲地有聲。
楊鶴站在那裡,聽著,看著,心中翻江倒海。
他在陝西一年多,見過太多貪官汙吏,見過太多欺壓百姓的鄉紳豪強,也見過太多被逼得走投無路、最終揭竿而起的流民。
他力主招撫,是覺得這些人大多本為良民,是被逼無奈。
可他更清楚,那些盤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蟲,才是真正的禍根!
錢鐸......他沒想到這個年輕御史,竟然在良鄉做了他楊鶴在陝西想做而不敢做、甚至做不到的事!
殺豪強,開糧倉,撫軍民,抗閹宦......
這哪裡是個瘋癲狂生?
這分明是個有膽有識、敢作敢為的幹才!
更難得的是,他竟能在這短短時日裡,贏得百姓如此真心擁戴。
那疊厚厚的萬民書,那三千多個手印,是做不了假的。
楊鶴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在陝西被磨得幾乎熄滅的熱血,竟隱隱又燒了起來。
“好!好一個錢青天!”他忽然朗聲道,聲音洪亮,驚得周圍人都看向他。
楊鶴轉身,對那守門把總道:“放他們進去。”
把總為難:“大人,這......不合規矩......”
“規矩?”楊鶴眼神銳利起來,“太祖爺《大誥》就是最大的規矩!百姓赴京陳情,乃太祖欽定之權!你等阻攔,才是壞了規矩!”
他指著陳石頭懷中的油布包裹:“那是萬民書!是民心!你擔得起阻塞民意的罪責嗎?”
把總被他的氣勢所懾,不敢再硬攔,只得側身讓開。
“多謝老大人!”陳石頭驚喜萬分,帶頭就要往裡衝。
“等等。”楊鶴叫住他。
陳石頭回頭,眼中帶著警惕。
楊鶴卻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塞進少年手裡:“天寒地凍,你們進城後,先找個避風的地方歇歇腳,買些熱食暖暖身子。記住,去皇城根下跪呈萬民書時,要肅靜,要有禮,莫要與官兵衝突。”
陳石頭握著那尚帶體溫的銀子,鼻子一酸,重重點頭:“俺記住了!謝老大人!”
楊鶴看著這群百姓相互攙扶著走進城門,消失在幽深的門洞裡,久久未動。
“老爺,咱們......”隨從小聲提醒。
楊鶴猛地轉身,大步走回馬車。
“不回府了。”他沉聲道,“直接去皇宮,遞牌子求見皇上。”
第78章 崇禎,爾不配稱君!
早朝的鐘鼓聲方歇,皇極殿內已是一片肅殺。
崇禎高踞御座之上,臉色陰沉得像能擰出水來。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薛國觀跪在丹陛之下,聲淚俱下,慷慨陳詞,已說了足足一刻鐘。
“......皇上明鑑!錢鐸此獠,自持欽差之名,在良鄉濫殺無辜,抄沒士紳家產,更悍然屠戮司禮監秉筆杜勳——那可是奉旨出京的欽差啊!此等行徑,已非尋常違法,實乃目無君父,形同帜妫 �
他抬起頭,額上已磕出血印,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臣奉旨前往鎖拿,親眼所見,良鄉百姓被其蠱惑,竟聚眾阻攔官軍,投擲泥雪,辱罵欽差!錢鐸更在軍中散佈狂悖之言,竟揚言斥罵皇上!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再不嚴懲,朝廷法度何在?皇上威嚴何存?”
話音方落,殿中文官佇列中便有不少人出列附和。
“薛給事中所言極是!錢鐸行事酷烈,有傷天和!”
“擅殺內臣,此乃僭越大罪,絕不可恕!”
“臣聞其在良鄉,曾當眾言‘兵部狗官腦滿腸肥,讓前線將士吃豬食’,此等汙言穢語,辱及朝堂,當嚴懲!”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成基命站在文臣前列,眉頭緊鎖,幾次欲言又止。
易應昌也是滿臉的凝重。
龍椅上的崇禎,手指死死扣著扶手,骨節泛白。
“夠了。”
崇禎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刀劃過琉璃,瞬間壓下了殿中所有嘈雜。
百官齊齊噤聲。
“傳錢鐸。”崇禎淡淡道。
王承恩躬身應是,尖細的嗓音傳向殿外:“宣錢鐸上殿!”
傳喚聲一層層遞出殿外,在寒冷的空氣裡盪開。
殿內百官屏息,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
不多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錢鐸那身半舊的青色官袍已經被扒掉了,只剩外頭罩了件灰撲撲的棉袍,走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竟有幾分閒庭信步的意味。
行至御階前,錢鐸站定,拱手:“臣錢鐸,參見皇上。”
崇禎盯著他,緩緩開口:“錢鐸,薛國觀彈劾你在良鄉擅殺士紳十餘戶,又悍然襲殺司禮監秉筆太監杜勳。這些事,你可認?”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錢鐸身上。
薛國觀嘴角已勾起一絲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狂徒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狡辯。
錢鐸卻笑了。
那笑容坦蕩得甚至有些燦爛。
“認啊。”他聲音清亮,沒有半分猶豫,“臣在良鄉,確實殺了孫有福、周明達等十七家鄉紳,共一百四十三口男丁。也確實殺了司禮監秉筆太監杜勳。”
“譁——”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承認了!
他竟然直接承認了!
連一句辯解都沒有!
薛國觀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這瘋子,真是自尋死路!
他連忙轉向崇禎,高聲疾呼:“皇上!錢鐸已親口招認!罪證確鑿,請皇上即刻下旨,將此逆臣明正典刑!”
“請皇上嚴懲錢鐸!”
“如此狂悖逆臣,不殺不足以平天下!”
附和聲再起。
崇禎卻死死盯著錢鐸,胸中那股邪火又燒了起來。
他本以為錢鐸會狡辯,會陳述緣由,甚至會像以往那樣,梗著脖子說出一番歪理。
可錢鐸沒有。
錢都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認了。
彷彿殺十幾家鄉紳、殺一個司禮監秉筆,不過是踩死幾隻螻蟻。
“錢鐸,”崇禎聲音發顫,不知是怒還是別的什麼,“你可知,擅殺士紳,依律當如何?擅殺內臣,又當如何?”
錢鐸抬頭,眼神清澈:“回皇上,依《大明律》,擅殺良民者,抵命。擅殺朝廷命官者,凌遲處死。至於內臣......律上無明文,但想來,也不會輕。”
“你知道?!”崇禎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來,“你知道還敢做?!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皇上當然敢。”錢鐸笑容不變,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但有些話,我還是希望說清楚。”
崇禎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他,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講!”
錢鐸抬起頭,目光如炬,直刺御座上的崇禎。
“臣想問問皇上,皇上可還記得臣離京時,您在這建極殿中對臣說的話?”
不等崇禎回答,錢鐸便接著說道,“臣持皇上金牌出京時,您親口說:‘此事牽涉兵部、禮部,乃至內閣,盤根錯節。尋常官員,或畏其勢,或與其有涉,皇上信不過。皇上將此案全權交由臣來查辦。’”
他向前一步,眼神直逼崇禎:“臣記得清清楚楚,皇上還說:‘臣持皇上金牌,可調動逡滦l北鎮撫司人手,可傳訊三品以下官員,遇緊急情事,可先行拿問,再行奏報!臣只需對皇上一人負責!’”
錢鐸的聲音陡然提高,響徹大殿:“這些話,皇上可還記得?!”
崇禎微微愣神,這些話確實是當初他講給錢鐸聽的,可......錢鐸做得太過了!
“臣在良鄉,殺孫有福等十七家鄉紳,是因他們勾結匪類,設伏襲殺欽差,人贓俱獲!”
錢鐸環視殿中百官,目光掃過薛國觀等人,“臣殺司禮監秉筆杜勳,是因他假傳聖意,公然索賄分贓,更在軍中妖言惑眾,動搖軍心!”
他猛地轉身,再次看向崇禎:“皇上讓臣全權處置,臣便處置了!如今皇上聽了薛國觀一番讒言,未經查證,便要鎖拿問罪——這就是皇上的‘全權處置’?這就是皇上的‘只對您一人負責’?!”
“放肆!”崇禎拍案而起,“你是在質問朕?!”
“不錯!臣就是在質問皇上!”錢鐸拱手,語氣更加凌厲,“皇上用人,為何如此多疑善變?說信時,金牌關防盡付;說疑時,鎖拿問罪立至!這般朝令夕改,讓前線辦事的臣子如何自處?讓十幾萬勤王將士如何看待朝廷?!”
殿中死寂。
文武百官連大氣都不敢喘。
成基命低著頭,眉頭緊鎖。
易應昌手心全是冷汗。
薛國觀臉色發白,便要出口呵斥,卻被錢鐸接下來的話生生堵了回去。
“皇上!”錢鐸聲音如刀,“你可知臣在良鄉看到了什麼?良鄉百姓,易子而食,十室九空!而那些鄉紳們,糧倉裡堆著上萬石糧食,地窖裡藏著數萬兩白銀!韃子來了他們藏糧,潰兵來了他們買命,朝廷欽差去了,他們竟敢設伏襲殺!”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燃著火:“皇上總說國庫空虛,糧餉難籌。可臣在良鄉三日,從十幾家鄉紳處抄沒現銀十八萬七千兩,糧食四萬九千石!這還僅僅是一個良鄉縣!”
“你這是在指責朕治國無方?!”崇禎聲音發顫,不知是怒是愧。
“不!”錢鐸搖頭,語氣卻更加刺人,“臣只是想說,皇上不配為人君!”
第79章 臣有一首級進獻皇上
話音未落,建極殿內死寂一片。
文武百官個個面如土色,幾乎呼吸都要停滯了。
有人膝蓋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成基命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駭然。
他當朝數十載,經歷過萬曆怠政,見識過天啟荒唐,卻從未聽過有臣子敢在御前如此直言皇帝不配為人君!
這是要將天捅破啊!
易應昌臉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本能地想上前一步為錢鐸說半句話,可腿腳卻像灌了鉛,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薛國觀先是驚愕,隨即是狂喜湧上心頭,幾乎要當場大笑出聲。
他強忍著,低頭躬身,肩膀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錢鐸啊錢鐸,你這真是自尋死路!
說你不配為臣都是輕的,你竟敢說皇上不配為君!
今日便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