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錢鐸盤坐在避風的角落,看著袁崇煥,說道:“督師先前在皇上面前可保證過了,五年平遼!”
“如今兩年不到,韃子都殺到京城外了,僅此一項,皇帝豈不惱怒?”
袁崇煥臉色陰沉,讓韃子殺入關內,這也是讓他極為懊惱的事情。
督撫遼東的時候,他一心想著在關寧一帶構建穩固的防線,卻從未想到韃子能繞過關寧,從薊鎮殺入關內。
“當然,這還不是最關鍵的。”錢鐸接著說道,“督師擅殺毛文龍,這是犯了大忌的!”
“自古以來,臣子擅殺朝廷重臣哪有不引起帝王警覺的?”
袁崇煥輕嘆一聲,“此事我亦後悔不及!”
“當日殺毛文龍,只因他獨斷專行,屢屢不聽調令,加之鎮江堡孤懸海外,我自以為無所益處,空耗朝廷錢糧,可......”
經過這次韃子叩關,他這才意識到毛文龍對韃子的牽制作用。
就說此番韃子叩關,若是有毛文龍坐鎮鎮江堡,毛文龍便可以領兵北上,襲擾金州、復州等地,甚至威逼遼東腹地,讓韃子無法全力叩關。
“韃子從薊鎮入關,督師本可在薊鎮阻擊韃子,為何要讓韃子長驅直入,威逼京城?”
這一點錢鐸一直沒有想明白。
此番韃子叩關,兵馬雖然有數萬之多,可朝廷在京畿一帶的守備兵馬也不少,加之關寧軍回師馳援以及沿途堅固的城池,足以擋住韃子進攻的步伐了。
可袁崇煥領著大軍,卻不曾過多的阻擋,而是任由韃子燒殺劫掠一路殺到了京城腳下。
袁崇煥默然片刻,應道:“京城守備空虛,我急於拱衛京城,無暇顧及其他,只要京城守住了,失地自然有奪回的一天,可若是讓韃子攻破京城......”
讓韃子攻破京城,那就要亡國了!
錢鐸微微搖頭,他明白袁崇煥的意思了。
薊鎮,遵化等城池被攻破,死傷的只是百姓,而若是京城被攻破了,那重創的就是朝廷了。
袁崇煥擔不起這樣的風險。
錢鐸對此無法評價,“督師既然領兵到了京城,為何還要跟皇帝請命,領兵入城休整?”
“且不說督師放任韃子威逼京城,督師跟敵酋的書信朝廷也有所察覺,朝廷對督師本就有所疑慮,如今又提出要入城休整,這豈不是加重了皇帝對督師的懷疑?”
聽到這話,袁崇煥臉色格外的難看起來。
“我領兵拱衛京城,在城外與韃子拼死血戰,可城頭上卻有人下黑手!”
袁崇煥咬牙切齒,眼中更是浮現出一抹血色。
“當日血戰,滿桂部頗有斬獲,卻被城上炮火所傷,部下更是死傷慘重。”
“我若是領兵入城,接手城防,自然能免了此事,加之城中炮火相助,想要擊退韃子也更加的容易。”
錢鐸心中瞭然,對於城中有人下黑手這件事,他也有所耳聞。
崇禎登基以後,對京營的鬆散、頹敗十分不滿,特意讓兵部尚書李邦華總理京營,準備好好整頓一番。
但京營牽扯到了朝中勳貴的利益,李邦華此舉無疑是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
此番城中放黑槍怕是跟京營的這攤子事脫不了干係。
“多謝督師為我解惑!”
錢鐸笑著拱了拱手,接著又道:“可惜,這些話皇帝怕是聽不進去,督師一死,遼東危矣!”
袁崇煥眉頭緊鎖,“不行,我要給皇帝上書!”
此刻他已經醒悟過來,按照先前他的那些所作所為,皇帝怕是很難再相信他。
可他也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錢鐸看著這一幕,笑道:“督師若是直接擁兵自重,以督師在軍中的威望,根本不需要遭受這牢獄之災啊。”
說著,他又若有所思,“韃子兵馬大半入了關,若是督師當初直接領著關寧大軍殺向瀋陽,奪回遼東,再回師南下,說不定也能成為一方梟雄!”
錢鐸越說越帶勁,“奪回遼東,韃子便成了無根之萍,縱使丟了京城那也值了!”
“哪怕京城失陷,無非是換個皇帝,皇室子嗣延綿,選個人出來當皇帝還是十分容易的。”
“住口!”袁崇煥聽到錢鐸這些話,頓時被嚇到了。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錢鐸怎麼說得出口的?
他敢擅自殺了毛文龍,膽子已經夠大了吧?
可他也不敢說出這種‘換家’的話啊!
“督師莫要驚慌!”錢鐸渾不在意,他在這等了半天,卻沒等到皇帝處死他的旨意,難免生出些怨氣來。
“這裡就你我二人,聊聊也無妨嘛!”
“就皇帝那性子,剛愎自用、疑神疑鬼,難伺候的很,不如再換一個皇帝!”
袁崇煥神色肅然,“休要胡言,為臣者,當忠心事主,皇上信任我,將遼東諸事託付於我,我豈能不誓死效力!”
說著,他目光緊盯著錢鐸,神色陰晴不定。
這小子什麼來歷,竟然敢對皇帝如此不敬?
袁崇煥想起剛才吳孟明對錢鐸的態度,頓時靈光一閃。
莫非......這廝是皇帝派來試探他的?
是了!定是如此!
若不是此人身份特殊,吳孟明堂堂逡滦l指揮使為何會對其如此客氣!
錢鐸剛才那些話,想必也是替皇帝問的。
袁崇煥神色有些激動,朝著紫禁城的方向伏身頓首,“老臣罪責深重,愧對皇上,但老臣對皇上的忠心,昭昭日月,天地可鑑!”
說著,他奮力從身上撕下一塊布帛,咬破手指,開始泣血急書。
一旁的錢鐸看著這一幕,頓時有些傻眼了。
這是什麼操作?
······
詔獄,與袁崇煥和錢鐸一牆之隔的另一處房間。
王承恩和吳孟明靜坐許久。
吳孟明一邊聽著錢鐸說話,一邊偷偷觀察著王承恩的神色。
錢鐸那些話當真是讓他心驚膽跳。
他從未想到,有人能夠如此大膽!
暗地裡編排皇帝就算了,竟然還唆使袁崇煥造反!
王承恩雖然不時皺眉,但也沒有多說什麼,直到最後,這才朝吳孟明說道:“緹帥,話也聽完了,跟雜家入宮吧。”
王承恩起身朝著房間外走去。
吳孟明趕忙跟上。
第6章 好劍!好劍!
乾清宮,崇禎看著王承恩和吳孟明呈上來的‘監聽’報告,臉色愈發的陰沉。
“這錢鐸,朕就應該活剮了他!”
崇禎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此刻再次被點燃了。
錢鐸早朝的時候當著群臣的面斥罵他就算了,現在進了詔獄仍舊不知收斂,竟然還敢在背後蛐蛐他!
“他錢鐸不是想要以死明志嗎?好,朕就成全了他!”
崇禎合上手中的冊子,扭頭看向低著頭的吳孟明,“吳孟明,傳旨,賞錢鐸一把寶劍,讓其自刎!”
“臣領旨!”吳孟明心中一驚,趕忙應了一句,正要退出大殿,卻又被崇禎叫住了。
“等等!”崇禎臉色露出一抹冷笑,“尋把鈍一點的劍,別讓他死太痛快了。”
吳孟明應聲退下。
崇禎神色收斂,略顯陰沉的看著手中的冊子,許久之後,這才問道:“大伴,你說這袁崇煥所言幾分真幾分假?”
王承恩稍加思索,應道:“皇爺,袁督師今日在獄中說的那番話,想來八成是真的,袁督師督撫遼東也算是盡職盡責,雖然也犯過不少大錯,但忠心可鑑。”
頓了頓,王承恩見皇帝神色稍稍緩和,便接著說道:“皇爺,恕奴婢說句不好聽的話。”
“若是袁督師真有反叛之心,他只需領著關寧大軍,配合韃子的大軍一同攻打京城,這京城定然是守不住的。”
聽著這話,崇禎不怒反笑。
他對於王承恩這番話也比較認可。
袁崇煥若是真有反叛之心,遼東局勢早不是今日這個樣子了。
此番韃子殺入關內,袁崇煥確實有責任,但若是認為其有反心,那倒也不至於。
他之所以拿了袁崇煥,也是被袁崇煥近些時日的操作迷惑了。
不管是放韃子深入,直逼京城,還是企圖領兵入京,這都極大的刺激了他的敏感神經。
而看了呈上來的‘監聽’報告之後,他心中疑慮也消了大半。
崇禎緩步走到窗邊,看著城外的方向,緩緩說道:“聽說城外大軍有些躁動?”
王承恩神色一稟,早朝的時候,皇帝被錢鐸一激,便派人去城外打探訊息。
這一打探,還真的得了不少訊息。
袁崇煥督領關寧大軍,在軍中威望極高,昨日被下了大獄之後,軍中便流言四起,關寧軍上下都十分的惶恐。
真要細究起來,身為主帥的袁崇煥被抓,關寧軍竟然還駐守城外,沒有出現大亂,這簡直不要太忠心。
崇禎的手段也是極其的幼稚。
抓袁崇煥也就算了,崇禎竟然還要當著袁崇煥手下三個大將滿桂、黑雲龍以及祖大壽三人的面抓。
這簡直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訴他們——你們三個給朕小心點,下次就輪到你們了!
更離譜的是,崇禎竟然若無其事的將三人放了回去,繼續統領大軍。
不拿了三人的兵權,好歹也派個鎮得住場面的人去看著啊!
簡直沒有一點當皇帝的基本素養!
這要是放在其他王朝末期,哪怕是為了自保,這三人也早就反叛了。
王承恩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低頭應道:“皇爺,關寧軍如今沒了統帥,確實有些躁動。”
崇禎思索片刻,扭頭看著王承恩,說道:“傳袁崇煥入宮,朕要見他。”
聞言,王承恩心中暗喜。
皇帝既然選擇召見袁崇煥,想來是改變主意了。
“奴婢領旨!”
······
詔獄。
錢鐸看著袁崇煥洋洋灑灑寫了近千字,整個人都蒙了。
這小老頭看著瘦弱,血還挺多啊!
就在此時,錢鐸聽見一陣腳步聲傳來。
只見吳孟明面無表情的走了過來,身旁還跟著一個逡滦l,手中捧著一把寶劍。
袁崇煥見到吳孟明,神色中透著一抹欣喜,他正要將血書呈給皇帝,“吳指揮,勞煩......”
袁崇煥嘴唇乾裂,不見多少血色,剛一起身,便猛然跌倒在了地上。
“霧草!不會失血過多死了吧?”錢鐸被嚇了一跳,朝著一旁發懵的吳孟明喊道:“緹帥,再這麼看著,他可就死了。”
吳孟明神色有些慌張,連忙招呼人去將袁崇煥扶起來,又叫人找來了醫者。
雖說皇帝對袁崇煥態度十分惡劣,甚至鐵了心要殺了袁崇煥。
可他十分清楚,袁崇煥一定不能就這麼死在詔獄之中,不然他不僅沒辦法跟皇帝交代,他也沒辦法跟朝廷百官交代。
好在袁崇煥只是昏死過去,並沒有出什麼大事。
安置好了袁崇煥,吳孟明這才看向了錢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