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對這種人,最為關鍵的一點就是別去招惹。
能躲多遠就躲多遠,躲不過去,那就客客氣氣的,別得罪。
杜勳能進司禮監,自然也是機敏的人,他此刻也明白了,錢鐸應該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招惹的人。
他忙垂首道:“我懂了,多謝公公提點。”
“光懂了不行,要記住了!”王承恩神色凝重,“到了良鄉,多看,多聽,少說話。錢鐸怎麼做,你都記下來。他要賑濟百姓,你就看他怎麼賑濟;他要整頓軍務,你就看軍士們什麼反應。記清楚了,回來原原本本稟報給皇上,就是你的功勞。”
杜勳深深一揖:“我謹記。”
“行了!”王承恩擺了擺手,“該叮囑的咱家都叮囑了,好好為皇爺辦差去吧。”
第63章 給大軍助餉
良鄉縣衙內堂,炭火燒得正旺。
錢鐸裹著一件嶄新的棉袍,正對著一幅剛剛展開的《溪山行旅圖》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粗糙的布料。
畫是好畫,宋代書畫大家范寬的真跡,筆力雄渾,氣象萬千。
這要是帶回現代,少說也是八位數起步。
“僉憲,標營的糧草已經補齊,按照您的吩咐,多發了三日的口糧。”李振聲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操練後的汗氣,臉上卻滿是振奮,“弟兄們士氣高漲,僉憲但有吩咐,卑職等人莫敢不從!”
錢鐸“嗯”了一聲,頭也沒抬,注意力還在畫上:“潰兵收攏得如何了?”
“這兩日陸續回來了近千人,都按您的意思,赦免前罪,補了餉銀,編入各隊。”李振聲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色,“只是......人多了,糧食耗得也快。抄沒的這些,加上鄉紳之前‘捐’的,看著是多,可要支撐這上千號人,還有良鄉這麼多張嘴,怕是......撐不了太久。”
錢鐸這才抬起頭,瞥了他一眼,笑道:“不必太過擔心,現在只是應急,後續朝廷自然會有糧草邅怼!�
他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燕北刻意提高的聲音:“大人,房山、涿州幾位鄉紳代表,在外求見。”
錢鐸和李振聲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一絲訝異。
房山?涿州?
這幾處離良鄉雖不算遠,但也不近,訊息傳得這麼快?還主動找上門來了?
“請進來。”錢鐸將畫軸隨手卷起,丟回那堆古玩字畫裡,整了整衣袍,大馬金刀地在堂上主位坐了下來。
不多時,燕北引著四五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兩人,一個約莫五十來歲,穿著簇新的寶藍色緞面棉袍,頭戴六合一統帽,麵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鬚,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富家翁;另一個稍微年輕些,四十出頭,穿著赭石色暗紋綢袍,身形微胖,臉上總掛著三分笑意,眼神卻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
兩人身後跟著幾個管家模樣的隨從,個個低眉順眼,手裡卻都捧著或大或小的漆盒、賬冊。
“學生房山趙德明(小人涿州周世昌),叩見欽差錢大人!”兩人一進堂,便齊刷刷行了大禮,姿態放得極低。
錢鐸沒立刻叫起,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些明顯分量不輕的禮盒,這才慢悠悠開口:“起來說話吧。二位不在房山、涿州安享富貴,大老遠跑到我這良鄉來,所為何事啊?”
趙德明和周世昌這才小心翼翼站起身,卻依舊微微躬著身子。
趙德明先開口,語氣恭敬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回大人的話,學生等聽聞大人奉旨安撫大軍、籌措糧餉,雷霆手段,一掃良鄉積弊,更是開倉放糧,活民無數,心中感佩萬分!大人所為,真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周世昌立刻接上,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商人的圓滑:“正是!錢大人清正廉明,一心為國,小人等在鄉間聽聞,無不鼓舞!如今國事艱難,勤王將士為國效死,我等雖處江湖之遠,亦憂心君父。得知大人此處需糧需餉,特......特籌集了些微薄錢糧,願獻與大人,助朝廷安撫大軍,略盡綿薄之力!”
說著,兩人同時側身,示意身後的管家上前。
漆盒開啟,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銀錠,銀光閃閃;賬冊呈上,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房山趙氏、涿州周氏等二十七家鄉紳,共湊集現銀六萬兩,糧食兩萬三千石,布帛五百匹,另有車馬、藥材若干,已隨車隊咧亮监l城外,聽候欽差調遣。
李振聲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涼氣。
六萬兩現銀!兩萬三千石糧食!
這手筆,比良鄉本地那些鄉紳被錢鐸刀架在脖子上逼出來的“捐輸”,只多不少!
錢鐸臉上笑容濃了幾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哦?主動助餉?難得你們有這份心。”
他當然不信這些人真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
更多的恐怕是被良鄉那十幾顆人頭嚇到了。
“既然二位如此深明大義,本官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錢鐸爽朗一笑,“燕北,李振聲,派人清點接收送來的錢糧物資,登記造冊!”
“是!”燕北和李振聲齊聲應道。
趙德明和周世昌臉上頓時露出一抹喜色。
他們來的時候還擔心錢鐸不收,現在錢鐸收下了他們送來的錢糧,他們可算鬆了一口氣。
錢糧都收了,錢鐸總不至於再對他們下手吧?
······
杜勳趕到良鄉縣城時,已是黃昏時分。
臘月的天暗得早,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幾片細碎的雪花開始飄落。
馬車碾過官道上凍硬的轍印,顛簸得他一陣心煩。
撩開車簾,遠遠望見良鄉縣城的輪廓,杜勳心裡那股子被王承恩叮囑出來的謹慎,不知不覺又淡了幾分。
他是誰?司禮監秉筆太監,天子近侍,奉旨欽差!
就算錢鐸再不要命,難不成還敢對皇上派來的人無禮?
想到這裡,杜勳挺了挺腰板,將身上那件新制的織金葵花圓領袍撫平,又摸了摸袖中那份蓋著司禮監大印的文書,心中底氣足了些。
正要吩咐車伕加快速度,卻見前方城門處一片喧嚷。
十幾輛大車排成長隊,正緩緩駛入城門。
車上滿載著麻袋,看那沉甸甸的樣子,全是糧食!
車隊兩旁跟著不少家丁護院模樣的人,還有幾個穿著體面的鄉紳,正圍著守在城門口的一名逡滦l百戶說著什麼,臉上堆著殷勤的笑。
杜勳眼睛一亮。
他在宮裡待了十幾年,別的本事或許平平,但對銀錢貨物的眼力卻是練出來了。
這車隊規模,這押送人員的架勢,絕不是什麼小數目!
“停下。”杜勳低聲吩咐,馬車緩緩停在路邊。
他掀開車簾一角,仔細打量。
那逡滦l百戶他認得,正是燕北。
只見燕北手裡拿著冊子,正與一個穿寶藍色緞面棉袍的老者核對什麼,不時點頭。
老者身後的隨從開啟一口木箱,白花花的銀錠在暮色中依然晃眼。
杜勳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得有多少?幾千兩?上萬兩?
正看著,又見那老者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箋,雙手奉給燕北,臉上笑容更加諂媚。
燕北接過,掃了一眼,隨手塞進懷裡,朝身後一揮手,城門處計程車兵便放行了。
杜勳放下車簾,靠在車廂壁上,眼神閃爍。
看來這良鄉,油水不小啊。
錢鐸在這地方才幾天?
竟能讓這些鄉紳主動送錢送糧上門?
他想起出京前聽到的那些傳聞。
錢鐸在良鄉抄家滅門,殺了十幾家鄉紳,手段酷烈。
當時只覺得此人殘暴,現在親眼見到這場面,心裡卻轉了念頭。
殘暴是殘暴,可撈錢的本事,也是真本事!
車隊全部入城後,杜勳的馬車才重新啟動。
第64章 銀子不分給雜家?
縣衙內堂。
錢鐸剛送走趙德明和周世昌,正拿著那份禮單琢磨。
六萬兩現銀,兩萬三千石糧食,還有布帛車馬......這數目不小,可對於城外幾萬勤王大軍來說,還是有些少了。
正想著,門外傳來燕北的聲音:“大人,宮裡來的杜公公到了,說是奉旨前來。”
錢鐸眉毛一挑,臉上露出一抹狐疑之色,“杜公公?什麼來歷?”
宮裡的太監,他唯一熟悉的便是王承恩了,其他人他還真沒印象。
燕北倒是見得多,解釋道:“杜公公是新進的司禮監秉筆,杜勳。”
“司禮監秉筆?來頭倒不小!”錢鐸有些驚訝,司禮監那可是號稱內廷的存在,司禮監秉筆權勢更是不輸朝廷重臣。
“請他進來吧。”他將禮單隨手壓下,整了整衣袍,在堂上主位重新坐好。
不多時,一個麵皮白淨、三十出頭的太監在燕北引領下走了進來。
他穿著織金葵花圓領袍,頭戴三山帽,眉眼間帶著內廷中人特有的那種謹慎中透著倨傲的神態。
進得堂來,先朝錢鐸微微拱手:“咱家杜勳,奉皇上旨意,前來良鄉察看軍務糧餉事宜。錢御史,久仰了。”
語氣不卑不亢,禮數週全,但那眼神卻不著痕跡地在堂內掃了一圈,尤其在堂角堆放的那些漆盒木箱上多停留了一瞬。
錢鐸沒起身,只是抬手虛扶:“杜公公一路辛苦。請坐。”
杜勳眉頭微縐,他可是司禮監秉筆,錢鐸不出門迎接也就算了,他進了大堂,竟然也不起身!
想著白花花的銀子,他這才壓著怒氣。
在客位坐下,便有衙役奉上熱茶。
他端起茶盞,卻不急著喝,目光落在錢鐸臉上,緩緩道:“錢御史,咱家離京前,皇上特意叮囑,讓咱家來看看良鄉實情。聽說這幾日,良鄉可是出了不少事?”
哦?看來皇帝是收到訊息了。
錢鐸聽到這話,也明白了杜勳此行的目的。
估計是有人在皇帝跟前彈劾他了。
不過,崇禎沒有直接下旨拿他......嗯,有進步!
他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出了些事。有十幾家鄉紳勾結匪類,意圖襲殺欽差,已被本官依法正法,家產抄沒充公,用於賑濟百姓、安撫大軍。”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處置了幾隻雞鴨。
杜勳眼皮跳了跳。
早就聽說錢鐸手段狠,可親耳聽到這般平靜地說出“依法正法”四個字,還是讓他心頭一凜。
那畢竟是十幾條人命,十幾家鄉紳!
“襲殺欽差?”杜勳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這罪名可不小,錢御史可有確鑿證據?”
“人贓並獲。”錢鐸朝燕北示意。
燕北上前,將陳三槐的口供以及從孫府等處搜出的往來書信、賬冊等物,一一呈上。
杜勳接過,仔細翻看,越看臉色越凝重。
這些證據,雖然未必能直接定死那些鄉紳的罪,但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錢鐸以欽差身份先斬後奏,誰也說不出什麼不是。
尤其那些書信裡,隱約還牽扯到京裡某些人的影子......
杜勳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錢御史雷厲風行,處置果斷,為朝廷除去隱患,咱家回京後定向皇上如實稟報。”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不過,咱家方才進城時,見有車隊呒Z咩y入城,看那架勢,數量不小。不知這是......”
錢鐸心中明瞭,這是起了貪念了。
太監果然對這黃白之物沒什麼抵抗力。
“那是房山、涿州等地鄉紳,聽聞朝廷籌措糧餉艱難,主動前來助餉。”錢鐸說得坦然,“共計現銀六萬兩,糧食兩萬三千石,還有其他物資若干。本官已命人清點接收,登記造冊,不日便將詳單呈報朝廷。”
“六萬兩......兩萬三千石......”杜勳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熱切。
這才多久,錢鐸竟然撈到了如此多的銀子!
就這還不包括從良鄉那些鄉紳家裡藏的銀子,若是加上那些,又該是多麼大一筆數字?
杜勳心底貪念愈盛,他剛進司禮監,能經手的銀子不多。
近些日子雖然也得了下面不少孝敬,可跟錢鐸這銀子相比,那完全就是小數目,根本無法比擬。
如今知道白花花的銀子就在眼前,要說不動心,那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