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陳三槐站起身,走到炭盆邊,伸出枯瘦的手烤著火,語氣陰冷得像地窖裡的風,“諸位,你們還沒看明白?這姓錢的,根本就沒打算給咱們留活路!他為什麼一來就獅子大開口?為什麼專挑咱們這些有頭有臉的?因為他要立威!要用咱們的血,去餵飽城外那些丘八,去墊他的功勞!”
他轉過身,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眾人:“今天他能逼咱們捐糧捐銀,明天他就能查咱們的田畝賬冊,查咱們有沒有欺壓良善、有沒有偷漏稅賦!咱們這些人,誰屁股底下是乾淨的?經得起查?到時候,就不是破財消災,是破家滅門!”
這話像冰水澆頭,讓所有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是啊,誰能幹淨?
這些年趁著兵荒馬亂兼併田產、放印子錢逼死人命、勾結胥吏偷逃賦稅......哪一樁拎出來,都夠喝一壺的。
平時靠著銀子打點、關係疏通,還能捂得住。可這錢鐸擺明了是條瘋狗,又拿著尚方寶劍,真讓他盯上......
“陳東家,你的意思是......”孫有福眯起了眼睛。
陳三槐回到座位,壓低聲音,一字一頓:“他在朝廷再怎麼猖狂,那也是人,就只有一條命!”
“嘶——”好幾口涼氣同時抽起。
周明達臉白得像紙:“你......你是說......殺官?殺欽差?!這......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誅九族?”陳三槐嗤笑,“周老弟,如今這世道,山陝流寇造反,遼東韃子入寇,京畿亂兵劫掠,哪天不死人?死個把官,算什麼稀奇?我良鄉縣令都死多久了,朝廷不也沒過問?”
他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城外是什麼地方?潰兵遊勇,土匪山伲嗟檬牵≡蹅兓üP銀子,找些外地來的亡命徒,扮作潰兵土匪,趁夜摸進他住的營盤或是驛館,神不知鬼不覺......事後一把火,燒個乾淨!朝廷查起來,無非是‘錢御史安撫潰兵,不幸遇匪殉職’!誰還能追到咱們頭上?”
“可......可他是欽差,身邊有逡滦l......”周明達有些心動,又有些害怕。
“逡滦l?”陳三槐不屑地撇撇嘴,“也就二十來人。咱們找三五十個好手,趁其不備,突然發難,亂刀砍死!那些逡滦l護得住?”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孫有福。
孫有福心頭一跳。
他知道陳三槐指的是什麼。
他孫家為了護住城外的田莊和倉庫,私下裡養著一批“莊客”,說是護院,實則跟私兵差不多,有好幾十號人,都是見過血的悍勇之徒。
陳三槐手底下也有些亡命徒。
兩家湊一湊,再花銀子從外面僱些流竄的刀客......
“京城那邊......”周明達沉吟著,這是最大的顧慮。
殺了欽差,朝廷震怒,派下大員嚴查,未必瞞得住。
陳三槐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周老弟,你忘了?孫二爺在京城也不是沒有根腳。再說,朝堂上,看這錢鐸不順眼的人,海了去了!他這麼搞,斷多少人的財路?咱們若除了他,不知多少人暗中拍手稱快!到時候,京裡自然會有人幫著說話。咱們再上下打點一番,花幾千兩銀子,總能買條活路。總好過現在,被他鈍刀子割肉,一點點割死!”
這話徹底擊中了眾人的軟肋。
是啊,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與其坐以待斃,被錢鐸一點點榨乾,最後還可能被查辦問罪,不如搏一把!
搏贏了,家業保住,除了心腹大患,還能討好京城的貴人們。
搏輸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現在這副田地。
花廳裡的氣氛,漸漸從恐懼絕望,轉向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
“幹!”李富貴第一個紅著眼睛低吼,“他孃的,這姓錢的逼人太甚!老子寧願把銀子扔水裡聽響,也不便宜這狗官!”
“對!不能讓他這麼囂張下去!”趙糧商也咬牙道。
周明達還在猶豫:“可是......萬一......”
“沒有萬一!”陳三槐斬釘截鐵,“事在人為!孫二爺,您拿個主意。咱們幾家,一起湊筆銀子出來,招兵買馬,打點關節。事成之後,大家按出錢出力的多少,共擔風險,也......共享後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孫有福身上。
“好。”孫有福的聲音乾澀,卻帶著決絕,“要幹,就幹得利索!銀子,我孫家出大頭!人手,陳東家和我一起張羅。京城的路子,大家一起想辦法疏通!記住,此事絕密!誰若走漏風聲,休怪老夫不講情面!”
他環視眾人,冷冷道:“要湊,就湊筆狠的!一萬兩!買他錢鐸的人頭,買咱們良鄉十幾家的太平!”
第56章 孫有福的炙�
孫家內宅書房。
炭火燒得極旺,將冬日的寒氣徹底隔絕在外。
檀木書架上的線裝古籍與青瓷擺件,在暖黃燭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空氣裡浮著淡淡的墨香與薰香氣味,與外間花廳那劍拔弩張的氣氛截然不同。
孫有福與陳三槐隔著一張紫檀木小几對坐,几上擺著一隻紅泥小爐,爐上銅壺裡的水正咕嘟咕嘟滾著,蒸汽頂得壺蓋輕輕作響。
方才在人前慷慨激昂、面紅耳赤的陳三槐,此刻卻換了副神情。
他微弓著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細膩的紫檀桌面,眉頭緊鎖,眼神裡沒了那股子江湖人的狠勁,反倒透著商人特有的算計與猶疑。
“二爺,”陳三槐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方才那番話,演給外頭那些人看是夠了。可關起門來......咱們得說句實在話。一萬兩銀子買一個欽差的人頭,這買賣,風險太大。”
孫有福正提起銅壺,往兩隻定窯白瓷盞裡注入熱水。
他動作不疾不徐,眼皮都沒抬:“怎麼,陳老弟怕了?”
“不是怕。”陳三槐搖頭,身子往前傾了傾,“您想想,錢鐸再怎麼說也是奉旨欽差,左僉都御史,四品官!殺個縣令、殺個巡檢,咱們上下打點,或許能捂得住。可殺他?朝廷的臉面往哪擱?皇上剛給了他金牌,讓他查案,轉頭人就死在良鄉——這能不嚴查?”
他頓了頓,見孫有福依舊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盞裡的浮葉,便繼續道:“再說,您真以為咱們這點伎倆天衣無縫?假扮潰兵土匪?錢鐸身邊那二十個逡滦l是吃素的?那燕百戶我打聽過,是從北鎮撫司出來的狠角色,在詔獄裡審人跟玩兒似的。萬一失手,留下活口,或者漏了馬腳......咱們十幾家,幾百口人,都得給那姓錢的陪葬!”
“滋啦——”
孫有福將第一道洗茶的水倒在茶盤裡,這才抬眼看向陳三槐。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湶灰坏年幱埃请p平日裡總眯著、顯出幾分和氣生財的老眼,此刻卻銳利得像淬了毒的針。
“陳老弟,”孫有福緩緩開口,“你說的這些,老夫豈會不知?”
他將第二泡茶湯斟入盞中,碧綠的茶湯在白瓷盞中漾開,清香四溢。
他推了一盞到陳三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盞,湊到鼻尖輕嗅,彷彿在品鑑什麼絕世珍茗。
“可你有沒有想過,”孫有福抿了一口茶,聲音平靜得可怕,“咱們還有別的路走嗎?”
陳三槐一愣。
“錢鐸今天敢開口要一千五百石糧、八千兩銀子,明天就敢查你的車馬行有沒有私販禁貨、有沒有強佔民田、有沒有......命案。”孫有福放下茶盞,指尖在桌上輕輕叩擊,“你陳三槐在良鄉做的那些‘買賣’,真當神不知鬼不覺?他連我在涿州的莊子有多少畝地、去年收多少租子都一清二楚,你的底細,他查不出來?”
陳三槐臉色微變。
“至於朝廷嚴查......”孫有福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陳老弟,你莫非真以為,今日這主意,是老夫一拍腦袋想出來的?”
他站起身,踱到靠牆的多寶格前,從最上層一個不起眼的雕花木匣裡,取出一封沒有落款的信,轉身遞給了陳三槐。
陳三槐接過,展開信紙。
信是尋常的竹紙,字跡卻工整有力,用的是館閣體,看不出是誰的手筆。
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數行:“錢某狂悖,屢犯天威,更壞朝廷法度,攪亂京畿。此人不可留,你尋機會除之。”
沒有署名,但信紙右下角,印著一個極小的、模糊的私章圖案。
陳三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這是......”他抬頭看向孫有福,眼中驚疑不定。
“京城來的。”孫有福收回信,重新放回木匣。
“京城?”陳三槐瞳孔驟縮,“這是......”
“噤聲。”孫有福抬手製止他說下去,轉身走回座位,聲音壓得更低,“有些事,心裡知道就行,不必說出來。”
他重新坐下,看著陳三槐那副震驚中帶著恍然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現在你明白了?”孫有福聲音沉緩,“要錢鐸死的,不止咱們。他在京城,得罪的人太多了。朝中的大人們嫌他攪局,勳貴恨他斷財路,無不想要除了他。”
他身體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咱們在良鄉把事情辦了,是替多少人除了心頭刺?朝廷會為了一個死人,大動干戈,深究到底?就算要查,那也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表面文章。京裡自然會有人打招呼,把事情壓下去,定個‘遇匪殉職’的結論,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陳三槐呼吸有些急促,他端起茶盞,也不管燙,猛灌了一口,似乎想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
孫有福看著他,繼續加碼:“剛才那一萬兩銀子,七千兩拿去京城打點,剩下三千兩,你我......分了。”
陳三槐喉結滾動:“三千兩?”
“不錯,三千兩。”孫有福微笑,“今日被錢鐸那廝搶了的那些,今個咱們的損失,不就回來了?”
這賬算得赤裸,卻極具誘惑。
陳三槐眼底最後那點猶豫,像冰遇見炭火,迅速消融,轉而燃起一種貪婪與狠厲交織的光。
“二爺,”他放下茶盞,聲音恢復了那股子江湖人的乾脆,“您早說啊!有京城貴人兜底,咱們還怕個鳥!”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兇光畢露:“不就是個欽差嗎?砍了也就砍了!您說得對,這世道,哪天不死人?他錢鐸自己找死,怨不得別人!”
孫有福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提起銅壺續水:“既然陳老弟想通了,那咱們就商量商量,這活兒,怎麼幹得漂亮。”
“人手好說。”陳三槐此刻已是幹勁十足,“我手底下有二十來個敢打敢拼的,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嘴嚴,手黑。您府上的莊客,挑三十個最好的,湊夠五十人。傢伙事兒我那兒有現成的,鋼刀、弓箭,甚至還有兩把三眼銃,都是從潰兵手裡收來的,壓箱底的寶貝。”
他盤算著:“五十個刀頭舔血的漢子,趁夜摸營,突然發難。那二十個逡滦l再能打,雙拳難敵四手!咱們不糾纏,目標就一個——直奔錢鐸的住處,亂刀砍死,割了首級!放把火,製造混亂,趁亂撤走。事先找好退路,往西山裡一鑽,扮作流竄的潰兵山匪,神仙也找不著!”
孫有福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划動,像是在推演:“時間呢?”
“宜早不宜遲。”陳三槐道,“錢鐸今天剛到,立足未穩。他以為嚇住了咱們,正在得意,防備最松。就明天!趁他還在城外軍營,我們明天請他進城,路上找機會將他辦了!”
“好!”孫有福盯著他,一字一頓,“要乾淨,要利落。錢鐸必須死,但絕不能有任何活口落在朝廷手裡。”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些細節,陳三槐這才告辭,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孫府後門的夜色中。
第57章 不會是想著殺了我吧?
夜風在軍營的篝火間穿行,發出嗚嗚的聲響,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錢鐸裹著那件半舊的青色棉袍,坐在一堆篝火旁,手裡握著一根木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火星子。
燕北匆匆從營地外走來,腳步雖快卻輕,在離錢鐸還有幾步遠時停下,抱拳低聲道:“大人。”
“嗯?”錢鐸頭也沒抬。
“城裡盯梢的兄弟傳回訊息,”燕北走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說是孫、趙等一眾鄉紳聚在孫府花廳,閉門議事,足有一個時辰。咱們的人在外面聽不真切,只知道動靜不小,似有摔砸之聲,後來又漸漸安靜下來。”
錢鐸手裡的木棍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睛被篝火映得亮亮的,嘴角忽然咧開一個古怪的笑容:“喲,這麼快就聚上了?”
燕北皺眉:“大人,這幫人聚在一起,怕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要不要卑職再多派些人手,盯緊些?”
“壞主意?”錢鐸把木棍往火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肯定的啊。我剛才要了他們那麼多糧食銀子,他們心裡能舒坦?”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作響,臉上那笑容卻越來越玩味:“讓我猜猜,這幫老爺們聚在一塊兒,罵我是肯定的,說不定......”
錢鐸頓了頓,扭頭看向燕北,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戲謔的光芒:“說不定正在商量怎麼殺了我呢。”
燕北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大人說笑了。您是朝廷欽差,持皇上金牌,他們幾個鄉紳,哪有這麼大的膽子?”
“膽子?”錢鐸嗤笑一聲,揹著手在篝火旁踱起步來,“燕北啊燕北,你還是小看了這些人。為了銀子,為了家業,這些人什麼事幹不出來?”
他停下腳步,望著遠處黑黢黢的良鄉城牆輪廓,聲音冷了幾分:“你以為他們平日裡穿金戴銀、呼奴喚婢,就真是守法良民了?兼併田產、放印子錢逼死人命、勾結胥吏偷稅漏稅,哪一樁拎出來,不是殺頭的死罪?”
燕北神色凝重起來:“可......殺欽差是誅九族的大罪!他們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至於......”
“不至於?”錢鐸轉身,盯著燕北,“我問你,要是今天我不去逼他們,而是帶著聖旨,客客氣氣請他們捐糧助餉,他們會給多少?”
燕北想了想:“頂多......三五百石,千把兩銀子,還要百般拖延......”
“對啊!”錢鐸一拍手,“可我今天要了多少?一千五百石!八千兩!翻了幾倍!他們肉疼不疼?”
“疼。”燕北老老實實點頭。
“肉疼了,就會恨。恨到極處,就會想:與其被我這無底洞一點點榨乾,不如搏一把,把我弄死。”錢鐸說著,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至於誅九族?那是以後的事。眼下這關都過不去,還管以後?”
他重新坐回篝火旁,撥弄著火堆:“再說了,這世道,山陝流寇造反,遼東韃子入寇,京畿亂兵劫掠,死個把官,算稀奇嗎?到時候一把火,燒個乾淨,朝廷查起來,無非是多派幾個官來走走過場。他們再花點銀子,上下打點,說不定還真能瞞過去。”
燕北聽著,越聽越心驚。
他原本只當錢鐸是在開玩笑,可這番分析下來,竟絲絲入扣,合情合理!
“大人!”燕北聲音發緊,“若真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卑職這就調集人手,加強護衛,或者......或者咱們連夜拔營,換個地方?”
“換地方?”錢鐸笑了,“換哪兒去?我這欽差是來安撫大軍、籌措糧餉的,事兒還沒辦完就跑,像話嗎?”
他扔了手中的棍子,拍了拍手:“再說了,他們想殺我,我就得跑?那我錢鐸的面子往哪擱?”
“可是大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燕北急了,“咱們就二十來個兄弟,他們若真豁出去,僱上幾十上百的亡命徒......”
“誰說就二十個多人?”錢鐸打斷他,臉上那混不吝的笑容又回來了,“這不還有幾百將士?”
他站起身,拍了拍燕北的肩膀:“不過你也別太緊張。”
燕北看著錢鐸這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心裡又急又無奈。
這位錢大人,懟皇帝的時候悍不畏死,查案子的時候雷厲風行,怎麼到了自己安危的事上,就這麼......這麼漫不經心?
“那......卑職這就去安排。”燕北抱拳,“加派暗哨,巡視營地,再讓弟兄們都警醒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