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李國瑞點頭,這話不假。
貪墨三十萬兩銀子,這便是彌天的大罪!
一旦坐實,就算錢鐸是內閣大學士,那也無濟於事。
僅此一罪,便足以將錢鐸趕出朝堂。
到時......一介白身的錢鐸,還不是任由他們拿捏!
只是,李國瑞有些疑惑,“國丈,此事既然已經查明,那便等皇上和內閣定罪便是,我等又何必去摻和?”
“還不是因為宮裡!”周奎指了指皇宮的方向,臉色略顯陰沉,“武清侯應當清楚,宮裡對錢鐸那廝極其寬容,縱使錢鐸做了那麼多的荒唐事,宮裡也不曾懲戒他,錢鐸眼下便是恃寵而驕,仗著宮裡的寵信,才敢毫不掩飾的貪墨銀子!”
說到這,他眼底閃過一抹嫉妒,“若是我等不添把火,誰知宮裡會不會就此饒過他?”
李國瑞微微頷首,皇帝確實對錢鐸太過寬厚了。
“國丈想怎麼添這把火?”
周奎冷笑,“讓人去將錢鐸的罪坐實了,不容皇上有包庇的機會!”
李國瑞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這倒是個辦法,錢鐸那廝在朝堂上得罪了這麼多人,只要將罪名坐實了,哪怕是皇帝也難有機會救下錢鐸。
“可......找誰上疏?”李國瑞皺眉,“如今朝中,敢跟錢鐸作對的人可不多。”
周奎心中早就有數,“此事不必費心,解鈴還須繫鈴人,既然是陳文遠彈劾的錢鐸,便讓陳文遠去辦!”
“陳文遠?”李國瑞心有疑慮,“國丈跟陳文遠有交情?”
他武清侯府跟陳文遠可沒有什麼交情,他也不記得周奎跟陳文遠有來往。
“呵呵——”周奎笑了一聲,“我跟他沒交情,可我知道如何讓他幫忙!”
在李國瑞疑惑的眼神中,周奎接著說道:“陳文遠這人,我早就摸透了。”
李國瑞眉頭微挑:“國丈別賣關子了。”
“他在都察院幹了十幾年,一直不溫不火,為什麼這兩年突然升了右僉都御史?”周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還不是因為他會鑽營,捨得花錢。”
他湊得更近,聲音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去年京察,陳文遠送了吏部郎中吳昌時三千兩銀子,這才往上升了一級。”
李國瑞有些意外:“國丈連這些都知道?”
周奎得意地捋了捋鬍鬚:“我周家好歹是皇親國戚,我乃當朝國丈,在京城中自然有些門路。陳文遠那點事兒,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此番他之所以彈劾錢鐸,也是因為河南士紳找到他,送了整整五萬兩銀子,外加三個揚州瘦馬。那陳文遠素來好色,家裡養了七八房小妾還不夠,見了那三個揚州女子,眼睛都直了。”
李國瑞恍然大悟:“難怪他敢彈劾錢鐸,原來是收了重賄。”
“正是!”周奎拍案道,“既然河南人買得動他,我們自然也買得動。錢鐸那廝在通州抄了你我多少產業?只要能報的此仇,區區萬兩銀子,算得了什麼?”
李國瑞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國丈打算出多少?”
周奎伸出一根手指:“一萬兩。”
“一萬?”李國瑞皺眉,“會不會少了些?河南人可是出了五萬。”
“不一樣。”周奎搖頭,“河南人是求他辦事,我們是讓他辦他已經想辦的事。陳文遠本就跟錢鐸結仇了,他豈能眼睜睜看著?若是錢鐸無事,那該遭殃的就是他了!”
“既是如此,一萬兩足矣。”李國瑞點頭,“此事宜早不宜遲,國丈打算何時去辦?”
周奎站起身,撣了撣衣袍:“就現在,拿著銀子,我這就派人去他府上走一趟。”
李國瑞也跟著站起來:“國丈稍等,我讓李河取銀票來。”
片刻後,李河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進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張一千兩面額的銀票。
周奎接過匣子,掂了掂分量,眼中閃過滿意之色:“武清侯爽快。此事若成,你我二人之仇,便可一併報了。”
李國瑞送周奎到月門,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錢鐸那廝,當真這麼容易扳倒嗎?
······
第二日,陳文遠徑直入宮,求見皇帝。
在乾清宮外候了小半個時辰,便見王承恩出來傳旨。
“陳僉憲,皇爺宣你進去。”
王承恩的聲音將陳文遠從思緒中驚醒。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官袍,低首躬身進了乾清宮。
宮內地磚冰涼,殿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崇禎皇帝坐在御案後,正批閱奏疏,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
“臣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陳文遠,叩見陛下。”陳文遠跪地叩首。
“平身。”崇禎放下硃筆,目光落在陳文遠身上,“陳卿急著見朕,所為何事?”
陳文遠站起身,卻不敢抬頭:“臣為錢鐸貪墨一案而來。”
崇禎眼神微動:“哦?此案內閣已轉刑部查辦,陳卿還有話說?”
“陛下!”陳文遠聲音陡然提高,再次跪下,“臣得到最新訊息,刑部昨日已查實錢鐸貪墨三十萬兩贓銀、收受河南鄉紳賄賂十二萬八千兩之事,證據確鑿!然刑部遲遲未上奏定案,臣恐其中有人徇私!”
他叩首在地,額頭觸著冰涼的地磚:“錢鐸身為內閣大學士、工部尚書,本應為百官表率,卻知法犯法,貪墨鉅款。此風若長,朝廷法度何在?陛下威嚴何在?”
“你說錢鐸認罪了?”崇禎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錢鐸當真貪墨了三十萬兩銀子?”
聽到這個訊息,崇禎第一反應是不信。
錢鐸那廝雖然桀驁不馴,目無君上,可要說錢鐸貪墨銀子,他是真不相信。
可沒想到,那廝竟然真的貪墨了!
“回陛下的話,”陳文遠跪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磚:“千真萬確!陛下,刑部昨日已查明,三十萬兩贓銀確係錢鐸令王瀏從河南邅恚F銀就在工部衙門內!錢鐸本人也承認收受了河南鄉紳賄賂十二萬八千兩,字畫古玩若干!”
“好啊!真是好啊!”崇禎語氣中帶著怒意,“內閣的票擬送來了嗎?”
侍立在旁的王承恩連忙躬身:“回皇爺,內閣的票擬皆在案上。”
說著,他便從一旁抽出一份奏疏。
崇禎接過奏疏,目光迅速掃過。
周延儒的字跡工整,措辭嚴謹,將錢鐸“貪墨三十萬兩贓銀、收受賄賂十二萬八千兩”之事寫得清清楚楚,最後一行硃批小字格外醒目:
“按《大明律》,官吏受財枉法至一百二十貫以上者,絞。錢鐸身居一品,罪加三等,當處極刑。”
崇禎的手指微微一頓。
極刑?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錢鐸那張總是帶著幾分譏誚的臉。
那廝在朝堂上掌摑自己時是何等的囂張!
今日可算是落到朕手裡了!
崇禎睜開眼,目光落在陳文遠身上:“陳卿。”
“臣在。”
崇禎一字一頓,“著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陳文遠,率逡滦l前往工部衙門傳旨,將錢鐸......拿下,革職下獄,貪墨銀兩封存入庫!”
陳文遠渾身一震,眼中閃過狂喜之色:“臣領旨!”
他站起身,倒退著出了乾清宮。
腳步聲漸行漸遠。
殿內恢復了寂靜。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皇爺,您真要......”
“真要什麼?”崇禎瞥了他一眼。
王承恩低下頭:“小閣老他......或許有什麼苦衷?”
“苦衷?”崇禎冷笑,“三十萬兩銀都明晃晃的擺在那了!”
他走到御案前,抓起那份內閣票擬,手指用力,紙張發出輕微的“嘶啦”聲。
“朕對他如此寬厚!”崇禎的聲音很低,卻透著刺骨的寒意,“他一次次死諫,朕忍了;他一次次狂言,朕也忍了。朕甚至想過,只要他真心為國,有些狂態也無妨。可他現在......”
他猛地將奏疏摔在案上:
“貪墨!受賄!三十萬兩!他把朕當什麼了?!把朝廷當什麼了?!”
王承恩嚇得跪倒在地:“皇爺息怒!”
第180章 錢鐸!你狂妄!
陳文遠捧著聖旨出了午門,身後跟著二十名逡滦l,個個腰懸繡春刀,面色冷峻如鐵。
午後的日頭正烈,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陳文遠額上卻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捏著聖旨的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興奮!
錢鐸啊錢鐸,你也有今天!
陳文遠腦子裡翻騰著昨日周奎派人送來的那匣銀票,一萬兩,沉甸甸的分量。
更翻騰著周奎那句話:“陳御史,錢鐸一倒,你就是扳倒奸佞的功臣,受朝廷百官敬重,皇上豈能不重賞?到時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
左都御史!正二品!
陳文遠嚥了口唾沫,腳步加快了幾分。
工部衙門就在前方。
工部後堂,錢鐸正俯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卷新送來的海船圖紙。
圖上線條細密,標註著帆桅尺寸、艙室佈局,旁邊用小楷寫著密密麻麻的備註——這是江南龍江船廠連夜送來的初稿。
“部堂!”
燕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急促:“陳文遠帶著逡滦l來了,說是奉旨......”
話音未落,腳步聲已至堂前。
陳文遠一馬當先踏入後堂,緋紅官袍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他身後二十名逡滦l魚貫而入,分列兩側,手按刀柄,目光冷峻。
“錢鐸聽旨!”陳文遠展開手中黃綾聖旨,聲音尖利。
堂內工部官吏臉色驟變,紛紛跪倒。
錢鐸只是抬頭瞥了一眼,“唸吧。”
陳文遠心頭一怒,卻強壓了下去,高聲宣讀:
“奉天承呋实郏t曰:內閣大學士、工部尚書錢鐸,身為朝廷重臣,不思報國,反貪墨贓銀三十萬兩,收受賄賂十二萬八千兩,證據確鑿,罪大惡極。著即革去所有官職,押入刑部大牢候審,貪墨銀兩悉數追繳封存。欽此!”
聖旨讀完,堂內死一般寂靜。
燕北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怒:“陳御史!此案尚未......”
“燕大人!”陳文遠打斷他,冷笑一聲,“聖旨在此,你敢抗旨?”
他轉向錢鐸,聲音拔高:“錢鐸!還不接旨謝恩?!”
錢鐸終於放下圖紙,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陳文遠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步。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在錢鐸臉上,那張總是帶著幾分譏誚的臉此刻平靜得可怕。
“陳文遠,”錢鐸開口,聲音不高,“你說我貪墨三十萬兩銀子?”
“證據確鑿!”陳文遠挺直腰板,“刑部昨日已查驗清楚,三十萬兩贓銀就在工部衙門!你休想抵賴!”
“哦?”錢鐸挑眉,“銀子在哪兒?”
陳文遠一愣,隨即怒道:“你還想狡辯?昨日刑部張郎中親眼所見,五個紅木大箱,白花花的銀錠,就擺在這院子裡!”
他說著,抬手一指門外的院子。
院子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