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他在錢鐸身邊這麼長時間,最是清楚錢鐸得罪了多少人。
這朝廷之中,有幾個不想收拾錢鐸?
以往沒人出手,那完全是因為沒有機會,現在機會出現了,怕是已經有很多人蠢蠢欲動了。
“部堂,我這就將他們打發走,讓他們把銀子送到刑部去!趁現在還沒多少人看見——”
“為什麼要送刑部?”錢鐸放下筆,抬眼看他。
燕北一愣:“部堂,那是贓銀啊!朝廷查案的贓物,按律該由三法司保管,待案件審結後——”
“就因為是贓銀,才更要留下!”錢鐸輕笑一聲,端起茶杯茗了一口,接著說道:“吩咐他們,將銀子都搬進來。”
王瀏送銀子這件事,本就是他吩咐好的。
近來他已經察覺到了,崇禎有些反常!
就算是他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崇禎也沒什麼大的反應了。
這樣下去如何得了,他還怎麼倒賣古董?
他必須要刺激一下崇禎才行!
因此,得知河南的案子之後,他便有了這個想法。
崇禎若是看到他收了幾十萬兩銀子,豈能不氣?
他就不信崇禎還能無動於衷!
“啊?部堂,這銀子真收了?”燕北有些摸不著頭腦,也想不明白錢鐸心中到底有什麼主意。
見錢鐸如此肯定,他也只得照辦了。
······
刑部衙門裡,徐石麒捏著剛送來的訊息,指節都泛了白。
紙面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午時三刻,五車銀子已入工部衙門”
徐石麒將密報緩緩放在案上,背脊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遲了。
一切都遲了。
那三十萬兩銀子,已經進了工部的大門,進了錢鐸的手裡。
原本他想著先派人劫下銀子,到時候人贓並獲,也由不得錢鐸辯解。
可現在,銀子進了工部,他便不好直接衝進工部去查了。
錢鐸如今可還是內閣大學士!
“部堂。”
門外傳來書吏的聲音。
徐石麒睜開眼:“進。”
一個身穿青袍的書吏推門而入,躬身道:“順天府那邊傳來訊息,說是有百姓看見,今日午時前後,一隊逡滦l押著五輛蒙青布的大車,從安定門入城,一路往東城去了。車轍印很深,像是裝著重物。”
徐石麒聽了這話,眉頭一皺。
百姓都看見了?
這王瀏竟然不曾遮掩?
三十萬兩銀子,就這麼大搖大擺哌M京城,哌M工部。
這是要幹什麼?
徐石麒可不認為王瀏會傻到這種程度,這麼明目張膽的給小閣老送銀子,不擺明了要害小閣老?
這件事恐怕不簡單!
想到這,徐石麒神色凝重了幾分。
他抬眼看了看書吏,擺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書吏退了出去。
簽押房裡又恢復了寂靜。
徐石麒盯著案上那封密信,腦中念頭飛快轉動。
現在怎麼辦?
去工部要人?要銀子?
錢鐸是內閣大學士,還是正二品的工部尚書,他一個刑部尚書,品級相當,可權勢天差地別。
更何況,錢鐸背後還站著皇帝——雖然皇帝近來對錢鐸似乎有些不滿,可那份“不滿”到底到了什麼程度,誰也不知道。
萬一皇帝只是想敲打敲打,並不是真要動錢鐸呢?
那他徐石麒貿然衝進去,豈不是自討苦吃?
可不去?
這是皇上和內閣都關注的案子,點名了讓他刑部來查,他總要給皇上和內閣一個交代才行。
徐石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在簽押房裡踱了幾步。
窗外日頭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終於,他停下腳步,走到門邊,對外面吩咐:“請張郎中過來。”
不過片刻,刑部郎中張慎言匆匆趕來。
張慎言今年三十出頭,天啟元年的進士,在刑部幹了好幾年,去年剛升了刑部福建清吏司郎中,辦案經驗豐富,為人謹慎持重。
“部堂。”張慎言拱手行禮。
徐石麒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說吧。”
張慎言在一旁坐下,便聽徐石麒說道:“前兩日內閣交代下來的事情,有聽說吧?”
“不知部堂說的是哪一件事?”
徐石麒揉了揉太陽穴,抬眼看著張慎言,“你就莫要在我這裝糊塗了,就是小閣老的那件事。”
張慎言緩緩起身,抱拳道:“不知部堂有何吩咐?”
徐石麒擺了擺手,“皇上把案子交給了刑部,內閣也下了行文,讓咱們徹查。如今銀子有了下落,咱們也該有所行動。”
他頓了頓,看著張慎言:“慎言,我的意思是——你帶人去工部走一趟。”
聞言,張慎言心中一沉,他自知這件事有些棘手,可現在徐石麒開口了,他又不好推脫。
“部堂既有吩咐,下官定盡心竭力。”
徐石麒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此去工部,切莫失了分寸。”他叮囑道,“小閣老畢竟是內閣大學士,禮節要周全,莫要衝撞了小閣老。”
“卑職明白。”張慎言低頭應道。
他在刑部幹了十二年,從主事做到郎中,查過的案子不少,見過的官場風浪也不少。
可這次,他心裡實在沒底。
彈劾錢鐸?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這位“小閣老”是皇上面前的紅人。
掌摑天子、直斥君非、當朝怒罵,樁樁件件都是掉腦袋的大罪,可錢鐸非但沒事,反而權勢日盛。
如今要他去查錢鐸收受賄銀?
這如何辦的了?
張慎言走出刑部衙門時,午後的陽光正烈,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抬手遮了遮眼,深吸一口氣,帶著福建清吏司的兩名刑部主事、以及十幾個差役,朝著東城工部衙門走去。
“大人,”身後一名主事壓低聲音,“待會兒見了小閣老,咱們怎麼開口?”
張慎言腳步不停:“照章辦事。”
“可那是小閣老啊......”
“小閣老也是朝廷命官。”張慎言打斷他,聲音平靜,“既然內閣下文,皇上批紅,咱們就是奉命查案。該怎麼問,就怎麼問。”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翻騰得厲害。
小閣老可不是好相處的人。
按那位的性子,只把他們轟出來就算客氣了。
一行人走到工部衙門外,門房老吏見張慎言等人過來,臉上堆起笑:“幾位大人是......”
“刑部郎中張慎言,求見小閣老。”張慎言亮出腰牌。
老吏掃了一眼,連忙拱手:“張大人稍候,小的這就去通稟。”
······
工部衙門後堂。
錢鐸坐在那張紫檀木的太師椅裡,手裡捏著一疊銀票,面額從五百兩到一千兩不等,厚厚一沓,怕是有幾十張。
他的表情很古怪。
這疊銀票是半個時辰前送來的。
就在王瀏那三十萬兩贓銀入庫後不到兩個時辰,工部衙門的側門就陸陸續續來了好幾撥人。
都是河南口音,都是綢緞衣裳,都是滿臉堆笑。
第一撥自稱是開封李家的人,送來了三萬兩銀票,外加兩幅宋人字畫。
第二撥說是洛陽趙家的,奉上五萬兩銀票,還有一盒南洋珍珠。
第三撥、第四撥......
錢鐸起初還耐著性子見了一兩個,越聽越覺得不對。
這些人話裡話外,無不透著同一個意思:
“小閣老高抬貴手,河南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王御史年輕氣盛,有些事未必看得周全。”
“那些銀子......其實就是修河工程的預支款,賬面上有些混亂,但絕非貪墨。”
錢鐸終於聽明白了。
這些人是來“滅火”的。
王瀏在河南抓了布政使李崇文、按察使趙懷仁、河道總督劉世勳,抄出了三十萬兩贓銀。
訊息傳回河南,那些與這三人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家族坐不住了。
他們怕王瀏繼續往下查,拔出蘿蔔帶出泥。
更怕這三十萬兩贓銀只是個開頭,後面還有更大的窟窿。
所以,他們來了錢鐸這裡。
可他想不明白,這些人難道沒聽說過他在良鄉、在通州做的那些事情?
這些人竟然還敢上趕著給他送銀子?
“小閣老,”最後一個來拜訪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自稱姓周,說話慢條斯理,“河南官場這些年確實有些積弊,但李藩臺、趙臬臺他們,也都是為地方操勞多年的老臣了。王御史雷厲風行是好事,可若是一棍子全打死,河南八府的政務怕是要癱瘓啊。”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禮單,雙手奉上。
“這是開封、洛陽幾家鄉紳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只求小閣老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讓王御史......適可而止。”
錢鐸接過禮單掃了一眼。
又是五萬兩。
加上前面幾撥,這短短一個下午,他收到的“心意”已經超過了十萬兩。
十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