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李復禮一番話,頓時引起了好些人的應和。
“臣亦請辭!”
“臣俸薄難以養家,懇請陛下準臣還鄉!”
“陛下,京中米價騰貴,臣等實難維繫啊!”
一個接一個的官員從佇列中站出,撲通跪地,聲音或激憤或悲慼,矛頭看似指向工部挪用銀兩,實則句句都在逼迫......逼朝廷,逼皇上,更是逼那個站在佇列前排、至今一言不發的錢鐸。
短短片刻,竟有二十餘名官員出列跪請,品級從六品主事到四品郎中皆有,涉及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多個衙門。
雖無一部堂官領頭,但這人數,這陣仗,已足夠讓皇極殿前的氣氛凝重如鐵。
崇禎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
他死死攥著龍椅的扶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胸膛裡那股無名火幾乎要衝破喉嚨噴出來。
好啊!真好!
這幫臣子,平日裡滿口忠君愛國,如今為了幾兩俸銀,就敢在朝會之上,眾目睽睽之下,聯起手來逼宮!
辭官?這哪是辭官,這是在拿朝廷咿D、拿他這皇帝的臉面當籌碼!
他目光如刀,狠狠刮過那些跪著的官員,最後,無可避免地落在了錢鐸身上。
都是這廝惹出來的禍!
若不是他工部挪用了錢莊的銀子,若不是他行事跋扈惹了眾怒,何至於此?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下令將這些“逼宮”之臣拖出去杖責的衝動。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的“領悟”......既然錢鐸這麼能惹事,那就讓他自己去收拾爛攤子!
“錢卿,”崇禎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前響起,帶著刻意壓制的平靜,卻更透出一股山雨欲來的寒意,“此事因工部而起,百官所奏,亦關乎工部用度。你既為內閣閣臣,兼管工部,可有話說?”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錢鐸身上。
“辭官?辭官好啊!”錢鐸從文官佇列中緩步走出,緋紅官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幾位當真要辭官?”
李復禮咬牙:“俸祿無著,臣等家中老小無以為繼,不得不辭!”
“不得不辭?”錢鐸笑了,笑容裡帶著三分譏誚,“李御史,你家中存銀多少,需不需要我替皇上查一查?”
李復禮臉色一變:“小閣老何出此言?臣為官清廉,家無餘財......”
“哦?”錢鐸打斷他,“有沒有銀子,讓逡滦l查一遍就知道了,你說可沒用。”
李復禮渾身一顫,臉色頓時煞白。
錢鐸轉身,朝御座一拱手:“皇上,臣以為,幾位大人既然去意已決,強留也無益。朝廷咿D,不差這幾個人。”
這話一出,滿殿譁然。
成基命眉頭緊皺,何如寵捋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錢龍錫更是直接出列:“小閣老,此言差矣!朝廷官員豈是說辭就辭的?若真準了他們辭官,六部衙門如何咿D?”
“錢閣老多慮了。”錢鐸淡淡道,“少了這幾個人,朝廷照樣轉。李御史走了,都察院還有三十六位御史;王郎中走了,戶部還有七位郎中;至於那些主事、員外郎......”他頓了頓,聲音提高,“翰林院裡多少庶吉士等著補缺?國子監多少監生等著授官?難道我大明,還缺這幾個尸位素餐之人?”
他這話說得毫不留情,跪著的官員們臉色由白轉青,有幾個幾乎要暈過去。
尸位素餐!
這可是指著鼻子罵他們不幹事、白拿俸祿了!
“你、你......”李復禮氣得渾身發抖,“錢鐸!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錢鐸俯視著他,“李御史,我這是在幫你。你不是活不下去嗎?辭了官,回老家種那幾畝薄田,雖然清苦些,但總能餬口,總比在京城餓死強,是不是?”
李復禮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哪兒是真想辭官?他是想借著這個機會逼朝廷、逼錢鐸讓步啊!
可現在錢鐸不按常理出牌,竟然真勸他辭官......
“皇上!”李復禮猛地轉向御座,聲音淒厲,“臣等忠心耿耿,為朝廷鞠躬盡瘁,如今卻遭此羞辱!臣、臣......”
“臣什麼臣?”錢鐸再次打斷他,“李御史,你方才不是說了嗎,要辭官回鄉。怎麼,現在又改主意了?”
他環視其他跪著的官員:“還有你們,誰要辭官的,現在說清楚。要辭的,皇上當場就準;不辭的,就老老實實回衙門辦差,別在這兒演什麼苦情戲!”
跪著的官員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第一個開口說“不辭”。
可要是真辭了......
崇禎看著這一幕,心中的怒氣竟奇異地消散了些。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臉色青白交加的官員,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些人,平時一個個道貌岸然,彈劾這個、參奏那個,如今被錢鐸逼到牆角,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好。”崇禎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驚,“既然錢卿這麼說,朕便準了。”
第162章 豪商的銀子好用
李復禮臉上一瞬間褪去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他原本只是想用“辭官”二字逼朝廷讓步,哪想到皇上竟順著錢鐸的話,真要準了他們辭官!
“皇上!皇上三思啊!”
李復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裡滿是驚惶:“臣等只是一時糊塗!絕非真心要辭官!臣等願繼續為朝廷效力!”
他身後的二十幾名官員也跟著跪倒一片,齊齊叩首:“臣等願繼續為朝廷效力!”
一時間,皇極殿前只剩下一片叩首哀告之聲。
崇禎冷眼看著這一幕,心中那點怒氣早已化作一片冰寒。
好啊,真是好啊。
方才還義正辭嚴地說要辭官回鄉,如今見朕真要準了,又哭喊著要留下來?
這些臣子,到底把他這個皇帝當什麼了?
“一時糊塗?”崇禎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李復禮,方才你說家中老小無以為繼,不得不辭官回鄉時,可不像是一時糊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跪著的官員:“還有你們,一個個說得聲淚俱下,彷彿朝廷真要逼死你們似的。怎麼,現在又不辭了?”
李復禮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哪敢說真話?
說他們只是想借這個機會逼朝廷讓步,逼錢鐸服軟?
這不是找死麼!
“皇上,”錢鐸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臣以為,既然幾位大人已經當朝請辭,皇上若是不準,反倒顯得朝廷不體恤臣工,不近人情。”
他轉身看向李復禮,臉上露出一絲嘲諷:“李御史,你不是說家裡幾畝薄田還能餬口麼?現在皇上準了,你正好可以回去種地,不比在京城受苦強?”
李復禮猛地抬頭,眼睛瞪得通紅:“錢鐸!你——”
“我什麼?”錢鐸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李復禮,你自己說要辭官,皇上準了,你又反悔。莫非你想抗旨不尊?”
抗旨二字一出,李復禮渾身一顫,癱軟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來人。”崇禎終於開口,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將李復禮革去官職,逐出京城。其餘人等——”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官員:“既然不想辭,那就繼續留著辦差。但今日之事,每人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皇上聖明!”錢鐸第一個躬身行禮。
“皇上聖明......”百官們稀稀拉拉地跟著應和,看向李復禮的目光裡滿是複雜。
兩個逡滦l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李復禮,拖著他往外走。
李復禮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呆呆地看著地面,直到被拖出皇極門,才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皇上!臣冤枉啊——”
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宮牆之外。
皇極殿前重歸寂靜。
崇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重新看向錢鐸:“錢卿,方才李復禮所說,工部侵佔錢莊銀子一事,你怎麼說?”
這話問得平淡,可所有人都聽得出其中的情緒。
錢鐸面色不變,從佇列中走出,朝御座一拱手:“皇上,臣以為,李御史此言大謬。”
“哦?”崇禎挑眉,“何謬之有?”
“錢莊是錢莊,豪商是豪商。”錢鐸聲音清晰,在寂靜的殿前回蕩,“錢莊是官商合辦,戶部、地方衙門、三大商幫三方共管,賬目每月上報,每一筆銀子都有據可查。而臣讓豪商供應煤鐵,是工部與商幫之間的買賣,與錢莊何干?”
他頓了頓,繼續道:“皇上可還記得,當初設立錢莊時,朝廷定下的規矩?錢莊的銀子,專供百官俸祿、軍餉、賑災等朝廷用度,任何人不得挪用。”
崇禎眉頭微皺:“可朕聽說,錢莊最近鬧銀荒——”
“錢莊此時缺了銀子,定然是有人挪用了。”錢鐸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厲,“臣看要好好盤查一番了!臣提議,由戶部派人進駐各錢莊督查此事。”
錢鐸早知道範永鬥等人在背後搞小動作,但他已經跟畢自嚴商量好了,還要靠著範永鬥等人將遍佈天下的錢莊建立起來,他自然不會這個時候就收拾範永鬥等人。
崇禎看著殿前跪伏的百官,又瞥向錢鐸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那股無名的火氣像被冷水澆過,滋啦一聲熄了大半。
他原本以為今天可以有藉口好好收拾錢鐸。
可錢鐸三言兩語,就把這盆髒水潑了回去。
工部是工部,錢莊是錢莊。
豪商是豪商,朝廷是朝廷。
說得輕巧,可崇禎聽出來了:錢鐸這是在用豪商的錢,辦朝廷的事。
那些煤鐵,那些火器,沒花國庫一分銀子,全是靠錢鐸一張嘴,就從那些商賈手裡掏出來的。
更讓崇禎心煩的是,那些商人竟然真的乖乖掏了。
李復禮被拖出去時的哀嚎還在宮牆外迴盪,可崇禎的心思已經不在那個倒黴的御史身上了。
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金漆雕龍,那龍爪猙獰,龍鱗冰涼。
憑什麼?
憑什麼錢鐸就能從那些商人手裡榨出銀子來?
他這個皇帝,每天批閱奏疏到深夜,為了遼東戰事愁白了頭髮,為了陝西民亂寢食難安,可內庫呢?空空蕩蕩。
去年為了給慈寧宮修繕,他連自己的用度都減了三成。
可那些商人呢?
範永鬥、沈世榮、汪文言......一個個家財萬貫,富可敵國。
崇禎記得,去年山西大旱,朝廷撥了三十萬兩賑災銀,結果層層剋扣,到災民手裡只剩十萬兩。
他大發雷霆,抓了幾個官員,可銀子呢?追不回來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二十萬兩,有大半流進了晉商的口袋。
可他能怎麼辦?那些商人背後站著藩王,站著勳貴,站著滿朝文武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他動不了。
但現在,錢鐸動了。
不僅動了,還動得理直氣壯,動得風生水起。
“皇爺,”王承恩尖細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時辰不早了。”
崇禎這才發現,殿前百官還在等著他發話。
他揮了揮手:“退朝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官員們如蒙大赦,魚貫退出皇極殿。
······
崇禎獨自坐在乾清宮的御座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敲擊。
窗外風光正好,柳絮如雪般飄過宮牆,他卻視而不見。
滿腦子都是朝會上那一幕——
錢鐸三言兩語就把那幫哭喊著要辭官的官員拿捏得死死的,李復禮被拖出去時那淒厲的哀嚎還在耳邊迴盪。
可真正讓崇禎在意的,不是李復禮的結局,而是錢鐸對豪商們的拿捏。
豪商的銀子是真好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