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混賬!這是哪個蠢貨想出來的?!”
他的聲音在書房裡炸開,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燕北從未見過錢鐸如此震怒,連退兩步:“部堂,怎麼了?”
錢鐸不答,只是死死盯著那封信,目光像是要把紙張燒穿。
他一目十行讀完剩下的內容——袁崇煥的應對之策,孫傳庭的擔憂,還有那句“此事十萬火急,關乎數萬將士性命”。
“好......好一個皇上欽定方略!”錢鐸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抓起信紙,“集思廣益?勳貴獻策?武英殿上定乾坤——他們當打仗是什麼?兒戲嗎?!”
“部堂——”
“備馬!”錢鐸猛地轉身,緋紅官袍在燭火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立刻進宮!”
“現在?宮門已經——”
“現在!”錢鐸抓起掛在牆上的烏紗帽,一把扣在頭上,“就算宮門關了,我也要砸開它!”
燕北心頭一凜,不敢再勸,轉身衝出書房。
一刻鐘後,錢鐸單人單騎,在暮色中衝向紫禁城。
馬蹄踏碎積雪,在長安街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蹄印。
寒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卻壓不住他胸中那團熊熊燃燒的怒火。
女兒河冰面?三月初五晨霧?
這些坐在暖閣裡拍腦袋想出來的“奇帧保且们熬幾萬將士的血去驗證的!
乾清宮的暖閣裡,崇禎正在用晚膳。
四菜一湯,簡樸如常。
他心情頗好,一邊夾菜一邊對王承恩說:“高起潛該到遼東了吧?袁崇煥應該也見到朝廷欽定的攻城方略了。”
王承恩微微躬身:“皇爺聖明,算算時間,高起潛早兩日應該就到了,想來回信也在路上了。”
崇禎滿意地點點頭,正要再說,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錢大人!錢大人您不能進去——”
“讓開!”
“皇爺正在用膳——”
“我有急事面聖!耽誤了軍國大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崇禎眉頭一皺,放下筷子:“外面怎麼回事?”
王承恩剛要去檢視,暖閣的門“砰”一聲被推開。
錢鐸站在門口,一身緋紅官袍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烏紗帽有些歪斜,臉上帶著長途賓士後的潮紅,眼中卻燃著兩團炙熱的怒火。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信,指節發白。
“錢鐸?”崇禎臉色沉了下來,“未經通傳,擅闖乾清宮,你好大的膽子!”
錢鐸一步跨進暖閣,在王承恩驚愕的目光中,將手中的信重重拍在崇禎面前的膳桌上。
碗碟震動,湯水潑灑。
“皇上!”錢鐸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是不是下了一道聖旨,給遼東定了一套攻逯莸姆铰裕浚 �
崇禎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錢鐸!你這是質問朕嗎?!”
“臣不敢質問皇上。”錢鐸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但那平靜下湧動的怒火,任誰都聽得出來,“臣只想問,那套方略——正面強攻南門、兩翼牽制、女兒河繞襲、杏山驛佯攻,總攻時間定在三月初五晨借霧突襲——是不是皇上欽定的?!”
崇禎盯著他,緩緩站起身:“不錯,那是朕在武英殿集思廣益,與勳貴、大臣們反覆商議定下的良策!怎麼,你覺得不妥?”
“不妥?”錢鐸幾乎要笑出來,“這簡直是兒戲!是拿前線幾萬將士的性命當兒戲!!”
暖閣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王承恩嚇得臉色煞白,連退幾步,幾乎要癱軟在地。
崇禎的臉漲得通紅,眼中怒火燃燒:“錢鐸!你再說一遍?!”
“我說,這套方略是兒戲!”錢鐸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地上,“攻打逯荩鞘乔熬將領該做的事情,那是袁崇煥該做的事情,你待在宮裡這麼長時間,見過打仗嗎?你就敢隨意插手?”
“你——”崇禎手指顫抖地指著錢鐸。
“還有三月初五晨借霧突襲!”錢鐸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聲音越來越高,“遼東三月初的晨霧,十日裡未必有一日!若當日無霧,難道讓幾萬大軍在逯莩窍虑戎窟是強攻?!建虜是傻子嗎?他們會看不出這是總攻?!”
“夠了!”崇禎猛地一拍桌子,“錢鐸!你以為就你懂軍事?英國公、成國公,他們都是將門之後!他們的祖上跟著太祖、成祖打過江山!他們的獻策,難道還不如你一個工部尚書?!”
錢鐸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將門之後?皇上,你說的將門之後,是不是指那些一百多年沒上過戰場、靠祖蔭混吃等死、連馬都未必騎得穩的勳貴?!”
“你——你放肆!”崇禎渾身發抖。
“放肆?我今天就放肆了!”錢鐸上前一步,逼視著崇禎,“皇上,臣今天就把話說清楚!打仗的事,就該讓懂打仗的人去決定!袁崇煥在遼東十幾年,跟建虜血戰過多少次?孫傳庭雖初臨戰陣,但他懂火器,懂戰法,懂怎麼用新式武器克敵制勝!可皇上您呢?您坐在武英殿裡,看著一張輿圖,聽幾個連逯蓍L什麼樣都沒見過的勳貴誇誇其談,就敢定下方略,讓前線幾萬人去送死——皇上,這不是聖明,這是愚蠢!!”
最後兩個字,像驚雷般在暖閣裡炸響。
崇禎徹底暴怒了。
“錢鐸!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朕?!你竟敢——”他氣得話都說不完整,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濺。
“來人!來人啊!給朕把這個狂悖之徒拿下!!”
殿外侍衛聞聲衝進來,但看到暖閣裡的情形,又都愣住了。
錢鐸站在膳桌前,崇禎站在御案後,兩人隔著三丈距離對視,眼中都燃著熊熊怒火。
“皇上要拿臣?”錢鐸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豁達,“好啊,拿吧。反正臣這條命,早就該死在詔獄裡了。但臣死之前,還要再說一句——”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怒吼:“皇上若執意要按那套方略打逯荩藨鸨財。″州奪不回,還要折損幾萬精銳!到那時,建虜趁勢反撲,山海關危矣!京師危矣!!大明危矣!!!”
“你——你詛咒大明?!”崇禎眼睛血紅,“錢鐸!你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皇上當然敢殺臣。”錢鐸平靜下來,但那平靜比剛才的怒吼更可怕,“皇上殺一個臣子,易如反掌。但皇上殺得完天下悠悠眾口嗎?殺得完前線將士的怨氣嗎?殺得完建虜的鐵騎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皇上今日若聽臣一句勸,收回成命,讓袁崇煥、孫傳庭臨機決斷,逯萆杏衅叱蓜偎恪H魣堂圆晃颍率骨熬大敗,兵馬潰散,到那時,皇上就算殺了臣,又有什麼用?!”
崇禎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暖閣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半晌,崇禎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猙獰:“錢鐸,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朕不懂軍事,覺得朕瞎指揮,可你又有什麼資格斥責朕?你也不曾親臨前線,你也不曾領兵作戰,你與朕又有何區別?”
錢鐸不說話。
“朕告訴你,”崇禎一步步走過來,聲音低得像毒蛇吐信,“這套方略,朕定下了,就不會改。不但不會改,朕還要讓高起潛親臨前線監軍,確保袁崇煥按朕的方略執行!逯葸@一仗,朕贏定了!等逯菔諒停薜挂纯矗氵有什麼話說!”
錢鐸閉上眼睛。
當他再睜開眼時,眼中最後一絲希望也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近乎毀滅的平靜。
他緩緩轉身,走向暖閣一側。
那裡立著一座紫檀木架子,架上擺著幾件玉器、花瓶,還有——一根用來支撐花盆的棗木棍。
錢鐸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木棍。
木棍長約三尺,粗如兒臂,沉甸甸的。
“錢鐸,你要幹什麼?!”王承恩失聲驚呼。
崇禎也愣住了。
錢鐸握著木棍,轉身看向崇禎。
他的表情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寒。
“皇上,”他緩緩開口,“臣今日冒死進諫,話已說盡。既然皇上聽不進去,那臣——”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那臣就只能用最笨的辦法,讓皇上記住今日之錯了。”
話音未落,錢鐸一步踏出,手中木棍揚起,朝著崇禎便衝了過去!
“護駕!護駕!!!”
王承恩的尖叫聲劃破暖閣的死寂。
崇禎目瞪口呆地看著錢鐸衝過來,一時間竟忘了躲閃。
棗木棍帶著風聲,狠狠抽在崇禎的手臂上!
“啪!”
一聲悶響。
崇禎痛呼一聲,連退三步,撞在御案上,案上的奏疏、筆墨嘩啦啦灑了一地。
“錢鐸!你——你敢打朕?!你瘋了!!!”崇禎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
“臣沒瘋。”錢鐸提著木棍,一步步逼近,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臣只是要讓皇上記住——打仗,不是兒戲!前線將士的命,不是棋子!皇上一句話,就是幾萬條人命!這個道理,皇上今天必須記住!”
說著,又是一棍抽過去!
崇禎這次反應過來了,慌忙躲閃,木棍擦著他的肩膀劃過,抽在御案邊緣,木屑飛濺。
“來人!快來人啊!錢鐸行刺皇上!!!”王承恩連滾爬爬地往外跑,卻被門檻絆倒,摔了個結實。
暖閣外的侍衛終於衝了進來,看到眼前景象,全都傻了眼。
工部尚書錢鐸,正提著木棍追打當今天子!
而天子狼狽不堪,龍袍被扯破了一角,發冠歪斜,正在暖閣裡左躲右閃。
“還愣著幹什麼?!給朕拿下他!拿下這個逆伲。。 背绲澦宦暸稹�
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拔刀衝了上去。
錢鐸看都不看他們,目光死死盯著崇禎,手中木棍再次揚起——
“皇上!這一棍,是為前線那五千要踏冰過河的將士打的!”
木棍狠狠抽在崇禎背上。
崇禎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這一棍,是為逯莩窍履菐兹f要被荒唐方略葬送的性命打的!”
又一棍,抽在崇禎腿上。
“這一棍——是為大明江山打的!皇上若再這般剛愎自用,大明遲早亡在您手裡!!!”
第三棍高高揚起,就要落下。
但這一次,侍衛們終於撲了上來。
四五把鋼刀架在錢鐸脖子上,兩名侍衛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奪下了那根棗木棍。
錢鐸被按倒在地,臉頰貼著冰冷的地磚,卻還在笑。
他笑得肆意,笑得瘋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皇上......記住了嗎?”他喘著氣,聲音嘶啞,“今日這頓打,您最好記住......若是記不住,來日戰場上流的血,會比今日疼千倍、萬倍......”
崇禎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發抖。
不是怕,是怒。
極致的怒。
他一步步走到錢鐸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被按在地上的臣子。
錢鐸抬起頭,與他對視。
兩人目光相撞,一個怒火滔天,一個平靜如死水。
“錢鐸,”崇禎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錢鐸笑了:“臣求之不得。”
崇禎死死盯著他,許久,忽然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