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崇禎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彷彿看見了那場決定勝負的血戰——明軍列陣於松山堡外,火銃手排成三列,鐵甲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冷光。
建虜鐵騎如黑潮般湧來,馬蹄聲震天動地。
明軍陣中,第一列火銃齊射,硝煙瀰漫;第二列上前,再射;第三列上前,再射!鉛彈如暴雨傾瀉,衝在最前的建虜重甲騎兵人仰馬翻!
“......新式火銃射程百五十步,三十息三發,破重甲如穿紙。改良虎蹲炮輕便迅捷,轟擊敵陣,碎盾車如齏粉......”
崇禎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繼續往下看:“血戰三個時辰,建虜死傷慘重,潰退二十里。我軍乘勝追擊,斬首兩千一百三十七級,繳獲戰馬千匹、甲冑兩千餘副,生擒建虜牛錄額真三人。現已進至逯莩峭馐锛櫊I,建虜守將多爾袞閉城不出......”
“好!好!好!”
崇禎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在空曠的暖閣裡迴盪。
他猛地將捷報拍在御案上,臉上因激動而泛出紅光。
松山堡大捷!
自逯菔菀詠恚@口憋了一個多月的惡氣,終於吐出來了!
“王承恩!”崇禎眼中精光閃爍,“傳旨內閣,即刻擬旨嘉獎!袁崇煥加太子太保,賞銀五千兩!孫傳庭......”
他頓了頓,想起孫傳庭那張倔強的臉,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這個被他斥為“不知天高地厚”的工部侍郎,竟真在戰場上打出了威風。
“孫傳庭加兵部右侍郎銜,賞銀三千兩!有功將士,著兵部從優議敘!”
“奴婢遵旨!”
王承恩剛要退下,崇禎又補充道:“還有,讓禮部準備,朕要在奉天門受俘獻捷!”
“是!”
訊息如野火般傳遍京城。
不到一個時辰,六部衙門、五軍都督府、都察院、翰林院......所有能上朝的官員,都知道了松山堡大捷。
雨還在下,但京城的空氣已經沸騰了。
“聽說了嗎?松山堡大捷!斬首兩千多!”
“建虜也有今天!痛快!痛快!”
“袁督師還是厲害!還有那個孫傳庭,聽說他帶去的標營火器兇猛,建虜的盔甲根本擋不住!”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百姓們爭相傳頌,臉上洋溢著久違的興奮。
而朝堂之上,則是另一番景象。
······
次日早朝,雨停了,天色依舊陰沉。
但建極殿內的氣氛,卻熱烈得如同盛夏。
“臣等恭賀皇上!松山堡大捷,揚我國威,雪我前恥!此乃皇上聖明決斷,用人得當之功!”
內閣首輔周延儒率先出列,聲音洪亮,在大殿內迴盪。
緊接著,兵部尚書、吏部尚書、禮部尚書......各部堂官紛紛出列,言辭懇切,稱頌聖德。
崇禎端坐在龍椅上,聽著這些恭賀,心中那股快意如潮水般湧動。
這才是皇帝該有的樣子!
這才是他崇禎該得到的尊崇!
然而,當最初的興奮過去,朝臣們的議論漸漸轉向了具體的人和事。
“此番大捷,袁督師呋I帷幄,孫侍郎衝鋒陷陣,皆是功不可沒。”都察院左都御史易應昌出列奏道,“然臣以為,此戰能勝,火器之功當居首位。”
大殿內安靜了一瞬。
崇禎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易卿此言何意?”他緩緩問道。
“回皇上,”易應昌躬身道,“臣聞松山堡之戰,孫侍郎所率標營以新式火銃三疊陣迎敵,三十息三發,建虜鐵騎竟不能近身百步!改良虎蹲炮輕便迅捷,轟擊敵陣,盾車盡碎。若無此等利器,縱有十萬雄兵,恐難建此奇功。”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低語。
“是啊,聽說那新式火銃,是錢尚書親自督造的......”
“改良虎蹲炮也是工部的手筆......”
“錢尚書真是......”
聲音雖低,卻清晰地傳進崇禎耳中。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臉上笑容漸漸淡去。
這時,內閣次輔成基命也出列,聲音清朗:“皇上,臣以為易總憲所言極是。松山堡大捷,火器之功,不可沒。而督造火器者,工部尚書錢鐸也。
自錢尚書執掌工部以來,整頓積弊,誅殺貪腐,更以雷霆手段收回西山煤窯,為火器鑄造備足物料。此番遼東將士能用上如此利器,錢尚書當居首功!”
“臣附議!”兵部尚書張鳳翼也緊接著出列,“錢尚書不畏權貴,不避斧鉞,實乃國之柱石。臣請皇上重賞錢尚書,以勵忠良!”
“臣附議!”
“臣亦附議!”
一時間,大殿內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六科給事中、都察院御史、翰林院清流......數十名官員紛紛出列,言辭懇切,為錢鐸請功。
建極殿內,讚譽之聲如潮水般湧向錢鐸。
而錢鐸本人,卻只是靜靜站在工部班列之首,緋紅官袍筆挺,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彷彿那些讚譽,與他無關。
崇禎端坐龍椅之上,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盯著階下那些侃侃而談的官員,盯著他們臉上那近乎狂熱的崇敬,胸中那股剛剛平息的邪火,又“騰”地燒了起來。
松山堡大捷......
是,火器是立了大功。
火器是錢鐸督造的。
可火器是誰讓造的?是他崇禎!是他這個皇帝,頂著朝中非議,頂著勳貴壓力,準了錢鐸的奏請,撥了內帑銀子!
還有袁崇煥——是誰把他從詔獄裡放出來的?
是他崇禎!是他這個皇帝!
孫傳庭——是誰準他去遼東的?
還是他崇禎!是他這個皇帝給了孫傳庭機會!
可現在呢?
滿朝文武,上至閣老,下至言官,都在誇錢鐸!
誇他剛正,誇他能幹,誇他是國之柱石!
那他這個皇帝呢?
朕的決斷呢?朕的聖明呢?
崇禎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他想起前兩天在乾清宮,王承恩悄悄遞上來的那份名單——那些上疏誇讚錢鐸的官員,足有三十七人!
如今在這建極殿上,為錢鐸請功的,又何止三十七人?
內閣輔臣李標註意到皇帝的臉色,趕忙站了出來,聲音溫和卻有力,“皇上,松山堡大捷,乃上下同心、將士用命之果。袁督師善郑瑢O侍郎善戰,錢尚書善器,此三人皆功不可沒。然——”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崇禎,緩緩道:“此一切,皆在皇上聖明統御之下。若無皇上決斷,袁崇煥仍在詔獄,孫傳庭仍困工部,錢鐸......亦難施其才。故臣以為,首功當屬皇上。”
這話說到了崇禎心坎上。
他微微頷首,臉色稍霽。
百官也反應過來,一時間稱頌之聲在殿中迴盪。
“吾皇聖明!”
“松山大捷,全賴皇上呋I帷幄!”
“皇上英明神武,實乃大明之福!”
“......”
一句句溢美之詞從滿朝文武口中吐出,整齊劃一,字正腔圓,像是早排練過千百遍。
文官們躬身作揖,武將們抱拳行禮,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敬畏與歡欣。
可崇禎聽到這些稱頌,卻只覺著格外的敷衍。
他冷哼一聲,黑著臉,起身便離開了建極殿。
百官都有些懵,稀裡糊塗的結束了今日的早朝。
崇禎一路沉著臉回到乾清宮,腳步重重踏在金磚上,震得身後跟著的王承恩心驚肉跳。
暖閣的門被推開又關上,將春日裡那點稀薄的暖意隔絕在外。
崇禎一把扯下頭上的翼善冠,狠狠摔在御案上。
金冠撞擊紫檀木案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冠頂的珍珠顫了幾顫,滾落在地。
“好!好得很!”
崇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眼裡佈滿血絲。
王承恩慌忙跪倒:“皇爺息怒......”
“息怒?朕怎麼息怒?!”崇禎猛地轉身,寬大的龍袖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滿朝文武,一個個都在誇錢鐸!都在為他請功!松山堡大捷——是,火器是立了大功,可那是朕的內帑銀子!是朕頂著壓力準他造的!”
他在暖閣裡來回踱步,緋紅龍袍的袍角翻飛,像一團燃燒的怒火。
“袁崇煥是誰放出來的?是朕!孫傳庭是誰讓他去遼東的?還是朕!現在倒好,功勞全成了他錢鐸的!國之柱石?天降賢良?哈!他們怎麼不乾脆說這大明的江山,也該讓他錢鐸來坐?!”
這話說得極重。
王承恩嚇得臉色煞白,以頭觸地。
崇禎胸膛劇烈起伏,他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扇。
窗外春雨已歇,天色依舊陰沉。
琉璃瓦溼漉漉的,反射著黯淡的天光。
崇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伴著珠簾輕響。
“皇上。”
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
周皇后身著鳳冠霞帔,緩步走進暖閣。
她身後跟著兩個宮女,手中各捧著一個托盤,一個託著參湯,一個託著新做的春衫。
崇禎轉身,臉色稍霽:“皇后怎麼來了?”
周皇后示意宮女將東西放下,自己上前幾步,在崇禎面前盈盈一福:“臣妾聽聞今日早朝,遼東傳來大捷,特來向皇上道賀。”
她抬起頭,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王承恩見機,連忙帶著宮女退下,輕輕合上了暖閣的門。
崇禎苦笑一聲,走到御案後坐下:“賀?有什麼好賀的?滿朝文武都在賀錢鐸,朕這個皇帝,倒成了擺設。”
周皇后走到他身旁,拿起參湯,輕輕吹了吹,遞到崇禎面前:“皇上喝口湯吧,臣妾親手熬的。”
崇禎接過湯碗,卻沒有喝,只是放在御案上。
“皇后,你說,”他看著周皇后,眼中是難以掩飾的疲憊,“朕登基以來,夙興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遼東丟了逯荩藜钡脧匾闺y眠;陝西流寇四起,朕調兵遣將;國庫空虛,朕節衣縮食,連宮裡用度都減了三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嘆息:“可為什麼,在百官眼裡,在百姓嘴裡,好像這大明朝能有今日,全是他錢鐸一人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