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9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數根牛油蠟燭,將前廳映照的燈火通明。

  楊雨生斜倚在酸棗木打造的羅漢床上,愜意地吃著酒,身前矮桌之上,擺放著四碟小菜。

  算算時間,侯成這會兒應該帶著錢回城了。

  只需一把火將振威武庫燒了,毀屍滅跡,再上下打點一番,這事也就過了。

  他算過,除去打點賞賜,到手能有一萬兩千貫。

  嘖嘖!

  足足一萬兩千貫啊!

  雖說如今銅錢貶值,購買力大不如前,可依舊是一筆鉅款。

  能買一千隻羊、五百頭牛、三百匹馬……

  足夠他紙醉金迷,揮霍瀟灑好幾年了。

  靠自己那點俸祿的話,就是幹上一百年,也賺不到這麼多。

  可是眼下,短短几日時間就賺到手了。

  這筆錢來的太快,太輕鬆,讓楊雨生看不上小錢了。

  咂一口酒,楊雨生開始盤算起來。

  合肥城內一共有五處武庫,眼下他只賣了一處而已,還有四處能賣。

  當然了,楊雨生並非傻子,這種事情哪能連著幹。

  等上一年半載,風頭過了,再考慮繼續倒騰武庫裡的軍械。

  “到底是梨花春,滋味果真不同。”

  抿一口小酒,楊雨生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炙子羊肉送入口中。

  稍稍咀嚼兩口,便轉頭吐在銅盂中,吩咐道:“羊肉涼了,命後廚重新烤一盤。”

  他這個人,不好女色,卻嗜酒好吃。

  尤其是在吃食一道上,極其講究。

  一道菜,不光要色香味俱全,甚至就連溫度都有嚴格規定。

  就比如這炙子羊肉,太燙了不行,涼了也不行,這羊肉一涼,羶味就全出來了,那股子炙烤的香氣也沒了。

  唯有帶些微燙之際,入口最為合適。

  羊肉肥嫩,且香氣四溢。

  “是。”

  一旁候著的婢女聞言,立即面露欣喜,端起那碟炙子羊肉,快步走向後廚。

  主家撤掉的菜,是不會再吃的,自然也就便宜了她們這些下人。

  不多時,丫鬟拎著食盒回來了,將一盤冒著熱氣的炙子羊肉端上桌。

  “嗯,這才對嘛。”

  拿起筷子嚐了一口,楊雨生面露滿意之色。

  一口酒一口菜,格外愜意。

  也不知吃了多久,楊雨生面帶醉意,問道:“眼下是什麼時辰了?”

  婢女答道:“回阿郎,四更梆子響了第三遍,已是醜正一刻了。”

  夜晚日晷用不了,時辰全靠更夫打更知曉。

  四更梆子一響,便是丑時。

  醜正一刻,也就是後世的兩點多鐘。

  聞言,楊雨生不由皺起眉頭,又問:“外頭可有甚動靜?”

  “沒有。”

  婢女搖搖頭,如實答道。

  不應該啊!

  楊雨生眉頭皺的更緊了。

  按理說,這會兒侯成也該回來了。

  可是眼下不但人沒回來,外頭也沒有絲毫動靜,說明振威武庫還沒被點著,否則武庫起火,絕不會沒有動靜。

  再等等吧,侯成畢竟是頭一回兒,生疏些,倒也可以理解。

  念及此處,楊雨生壓下心頭疑慮,繼續吃酒。

  隨著時間的推移,東邊天際開始放亮,他的心一點點下沉。

  出事了!

  是武庫那邊,還是城樓那邊?

  楊雨生腦袋急轉,但吃了酒後,腦袋昏昏沉沉,根本不如平日裡那般清醒。

  咚咚咚!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楊雨生心頭一驚,佯裝鎮定,吩咐道:“去開門。”

  不多時,一名身著鎧甲的牙將大步踏入院中。

  此人他自然認得,名喚王福,乃是劉威麾下四位牙將之一。

  楊雨生笑著寒暄道:“王將軍,所來何事?”

  此刻,楊雨生心下已經確定,倒賣武庫的事發了,侯成應該也被抓了,對方順著侯成尋到了他這裡。

  不過魏峰這個知情人已經被他除掉,只要自己咬死不知情,將罪責全部推給侯成,劉威也奈何他不得。

  然而,王福張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楊雨生愣住了。

  “敢問楊都尉,你麾下校尉侯成死於碼頭之事,可否知情?”

  “侯成死了?”

  楊雨生滿臉呆滯。

  見他這副模樣,不似作偽,這讓王福微微皺了皺眉,於是說道:“侯成與其麾下五十三人盡皆死於碼頭,乃是被強弩攢射,再輔以長槍補刀。此外,振威武庫被盜,其內軍械不翼而飛,應是侯成所為。”

  楊雨生想過許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餘豐年背後的東家,竟然敢幹出殺人越貨這種事!

  入他娘!

  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一瞬間,楊雨生心頭怒火中燒。

  可即便心頭再如何憤怒,此刻面對王福,卻只能吃下這個悶虧,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樣:“本官對此事毫不知情,昨夜一直在家中飲酒,府內上下皆可作證。”

  王福掃視了一眼矮桌上的酒菜,結合方才楊雨生的反應,心中已經信了七八分。

  不過,該走的程式還是要走。

  王福拱手道:“武庫被盜,外加五十四名牙兵死於非命,此事非同小可。刺史震怒,下令徹查,事關楊都尉麾下校尉,還請楊都尉隨本官走一趟。”

  按照品級,他乃是牙將,而楊雨生不過一都尉,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但人家是楊氏宗親,有這層身份在,由不得王福不客氣。

  楊雨生起身道:“好,本官隨你走一趟。”

  見他如此配合,王福也不由鬆了口氣。

  若楊雨生胡攪蠻纏,他還真沒甚麼辦法。

  ……

  時值正午。

  楊雨生走出了牙城公廨。

  侯成死了,死無對證。

  楊雨生自然將所有事情,一股腦的都推到了侯成身上,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外加鎮守振威武庫以及城南值差的都尉一口咬死不知情,昨夜什麼都沒看過,這件事也就成了一樁懸案。

  劉威自然知道這裡頭有貓膩,可苦於沒有證據。

  而且不管是楊雨生,還是其他兩方,皆是楊氏宗親,又沒法動刑,能怎麼辦?

  只能不了了之。

  “狗東西,敢擺耶耶一道。等著,這事兒沒完!”

  楊雨生咬著牙,臉色鐵青。

  回到府中後,他立即派人去了餘豐年租住的小院,發現小院早已空無一人,裡頭一切關於餘豐年使用過的東西,也都一齊消失了。

  不死心的楊雨生,又命人去查碼頭昨夜停靠的漕船資訊。

  還別說,真給他查到了。

  因為不但陸地上有關隘,江河上也設有關隘,稱作水關。

  水關主要負責驗明船隻身份,其二也兼著收稅。

  船隻通行,需有官府開具的路引憑由,驗明之後方可放行。

  憑藉楊雨生的身份,只需給沿途水關打一聲招呼,完全能順藤摸瓜,找到那艘漕船的終點,以及背後東家。

  但很快,線索便中斷了。

  那艘漕船進入巢湖後,就徹底消失不見。

  這讓楊雨生一肚子火,卻無處發洩,最後只能打掉牙往肚裡咽,吃下這個悶虧。

  ……

  ……

  從合肥回到丹徒鎮,途中一共換了三艘漕船。

  至於最初的那一艘,早就沉在偌大的巢湖中了。

  “監鎮,幸不辱命!”

  牙城武庫之中,莊三兒拱手唱喏。

  看著武庫中滿滿當當的軍械,劉靖難得露出興奮之色,拍著莊三兒的肩膀道:“幹得不錯,記你一功!”

  莊三兒擺擺手:“俺就跑跑腿而已,全賴監鎮料事如神。”

  這話倒不是謙虛,而是確實如此。

  有心算無心,換個性格沉穩一些的人去帶隊,結局也是一樣。

  劉靖卻正色道:“功就是功,過就是過,在我這裡,功獎過罰,立了功便要賞,往後犯了錯被罰時,也別埋怨。”

  功必賞,過必罰。

  聽上去簡單,可實際執行起來,卻沒那麼容易。

  一支軍隊若能嚴格執行,那麼戰力絕對不會弱。

  為什麼沒那麼容易呢?

  舉個例子,貞觀十八年,李二鳳親征高麗。

  攻打白巖城時,打到一半,白巖城守將孫代音降了。

  按理說,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是天大的好事,畢竟兵法有云: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但是唐軍們不幹了,數千名士兵徑直包圍了李二鳳的帥帳要討個說法。

  原因很簡單,唐軍一直秉持著三馬分肥的原則,眼瞅著就要破城了,結果對方降了,那麼唐軍士兵到嘴的戰利品自然也就沒了。

  這誰願意?

  大傢伙不辭萬里遠征高麗,捨生忘死,奮勇殺敵,不就是為了一場富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