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劉靖笑了笑,從袖兜之中取出告身遞過去。

  吳鶴年將手在衣裳上擦拭了幾下,這才雙手接過告身,開啟檢視。

  官員告身沒人敢偽造,也偽造不了。

  要知道,這年頭可不比後世,是個人都能刻章,甚至還有電腦鐳射刻章。

  這會兒能刻章的匠人,那都在官營作坊裡任職,手藝世代相傳,捧的是鐵飯碗,吃的是皇糧。

  尋常人根本偽造不了,也沒那個膽子。

  而且,光是特殊的印泥,也不是尋常百姓能接觸到的,那都是貢品。

  因此,只是簡單掃了一眼,吳鶴年便知這份告身是真的。

  “屬下孟浪,還請監鎮恕罪。”

  吳鶴年合上告身,雙手恭敬的奉還回去。

  劉靖接過告身,擺擺手:“無妨,謹慎些總是好的。如今張賀添為鎮中主事,你便任典書記吧。”

  所謂主事,乃是佐吏之長,職責是輔佐長官處理日常事務。

  而典書記則負責軍隊後勤,如糧草輜重,記錄軍功等。

  “多謝監鎮。”

  吳鶴年拱手道謝。

  劉靖繼續說道:“丹徒鎮有些特殊,上任監鎮連同麾下牙兵以及公廨內的一眾佐屬,全部被殺。也就是說,赴任之後只有我等三人。士卒你等不用操心,我已募集完畢,至於公廨內的佐吏,則需要你二人多費心。”

  士兵好辦,直接把山寨裡的人拉過來。

  他正愁沒法把莊三兒等人洗白,眼下機會來了。

  只需偽造一份戶籍,上報之後,莊三兒這夥人搖身一變,便能從匪寇成為丹徒鎮的牙兵。

  如今這個世道兵匪之間,本就很難分清。

  兵是匪,匪亦是兵。

  至於公廨裡辦差當值的胥吏,劉靖則不懂了。

  切莫小看胥吏,這裡頭的水很深,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長官,很容易被下面的胥吏糊弄,雖不至於被架空,但也會成為睜眼瞎。

  因此任何政策,包括收稅等差遣,最終執行的都是胥吏。

  官員是不可能親力親為,根本忙不過來。

  這也是他為何要先將張賀、吳鶴年二人收歸麾下的原因。

  他不懂,但張賀二人懂啊。

  讓英雄去查英雄,讓好漢去查好漢。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做。

  聞言,張賀與吳鶴年面露恍然。

  感情這是位光桿將軍啊!

  難怪會求才若渴的招募他二人。

  對他們而言,如此也好,一切從頭說明沒有掣肘,方便他們大展拳腳,省卻了與下面胥吏勾心鬥角的麻煩。

  念及此處,張賀二人齊齊躬身:“還請監鎮寬心,吾等定會殫精竭慮。”

  今日天氣依舊陰沉,下午時分,點點雪花從空中飄落。

  這場醞釀了好幾天的雪,終歸還是落下了。

  原本在船艙內躲避寒風的張賀與吳鶴年二人,興奮的來到甲板上。

  畢竟,南方難得下一回兒雪。

  吳鶴年盤算道:“潤州距上次落雪,已有十二年之久了。”

  “是啊,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上一次賞雪時,還是弱冠之年,如今已到而立。”張賀微微嘆了口氣。

  三十歲,放在後世正是年富力壯之時,但在古時,成親早些的,都能當爺爺了。

  雪漸漸變大,兩人髮髻衣衫之上,沾染了不少雪花。

  劉靖走上前,遙看江面雪景,問道:“二位飽讀詩書,此情此景,可有詩?”

  張賀搖搖頭:“吾於詩詞一道無甚天賦,倒是吳兄才情過人。”

  聞言,劉靖將目光落在吳鶴年身上。

  吳鶴年有心想表現一番,心中醞釀片刻後,張口道:“玉屑紛如瀉,瑤華散九霄。風前千蝶舞,掌上一冰消。氣奪崑崙色,光分閬苑潮。憑君歌郢調,萬壑春寒遙。”

  劉靖讚道:“果真才情過人。”

  這首詩其實算不得多好,但也不算差,而且倉促之間便能成詩,足見其才情。

  吳鶴年謙虛道:“遊戲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說話間,前方江面出現一個小碼頭。

  丹徒鎮到了!

  下了船,吩咐艄公在船上待命後,劉靖領著二人直奔鎮上而去。

  朱延慶被殺的陰霾,依舊盤旋在丹徒鎮的上空,鎮中一片寂靜,氣氛壓抑。

  街道之上,無比冷清。

  偶有行人,也是腳步匆匆。

第76章 這位監鎮不簡單

  鎮上居民害怕,是很正常的。

  如今鎮上沒了丘八護衛,若有匪寇衝入鎮上,燒殺劫掠,誰能抵擋?

  劉靖沒有先去牙城,而是先回了一趟宅院。

  此時,院中李松等人正在忙著收蜂窩煤。

  “動作快些!”

  李松扯著嗓子喊道。

  其實蜂窩煤打溼了沒甚事,重新曬乾就行,只是會耽誤一兩天而已。

  李松不懂這些,他是軍人,只知東家交代了,就必須嚴格執行。

  聽到腳步聲,李松轉頭看去,見是劉靖,不由咧嘴一笑:“東家回來了。”

  劉靖微微頷首,問道:“我不在這幾日,鎮上發生了何事?”

  李松如實答道:“倒是沒甚大事,鎮上居民都被嚇壞了,不太敢出門,許多鋪子一直沒開門。此外,前日來了一夥人,進了牙城,將朱……上任監鎮屍骸收殮後便乘船離去了。”

  聞言,劉靖點了點頭。

  與自己計劃的一樣,尋陽長公主與朱夫人誤以為是楊渥所為,因此並未聲張,只是低調的替朱延慶收殮了屍骸,估計是呋貜]州老家安葬。

  這會兒,講究落葉歸根,入土為安。

  劉靖壓低聲音道:“我已任丹徒監鎮,可自行招募士卒,你親自跑一趟,讓莊三兒他們下山,來牙城任職。”

  “著哇!”

  李松大喜過望。

  東家竟當上了監鎮,那往後他們在丹徒鎮,就不必小心翼翼了。

  李松迫不及待的說道:“俺這就去,三哥他們得知這個訊息,一定非常開心。”

  說罷,他喊上一人,帶上橫刀,便匆匆出門了。

  待他離去後,劉靖吩咐道:“狗子,安排兩個弟兄在這看著,其餘人帶上東西,隨我去牙城!”

  “得令!”

  狗子等人齊齊興奮的高喊。

  方才劉靖與李松說話時,他們就站在一旁,自然也聽見了。

  劉靖也回到主屋,將藏於地下的金銀首飾取了出來,簡單收拾一番,帶上衣物便出門了。

  院子裡,張賀與吳鶴年站在屋簷下,一邊看著逃戶們搬蜂窩煤,一邊竊竊私語。

  張賀低聲道:“不對勁。”

  從來到鎮子上,他就覺得不對勁,等進了院子後,那種感覺更加強烈了。

  但偏偏他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吳鶴年說道:“方才那十來人,不是尋常之輩,儘管他們努力收斂氣息,可依舊能感受的到凶煞之氣,手上的人命怕是不少。”

  張賀若有所指道:“咱們這位監鎮,還真是不簡單。”

  一鎮士兵,少說百餘名。

  而劉靖卻說已經募集完畢,結合方才那十餘人,張賀不由猜想,恐怕劉靖麾下早有這麼一夥兒人。

  “如此才有趣。”

  吳鶴年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他性情古怪,自幼熟讀四書五經,身逢亂世,覺得世人悲苦,於是入了佛門,做過一陣子苦行僧,可後來覺得佛家教義太過虛無縹緲,如空中樓閣,卻無半點用處。

  接著又棄佛從道,尋師訪道,鑽研道法,參訪古人修習辟穀之法,險些被餓死,覺得自己與道無緣。

  他這樣的人,壓根就不在乎劉靖是什麼身份。

  不多時,眾人出來了。

  “走!”

  劉靖大手一揮,率領眾人前往牙城。

  此時,牙城大門緊閉。

  門上貼著封條。

  這封條是鎮上宿老所為,擔心有人進去渾水摸魚,給鎮上惹來禍事。

  不待劉靖吩咐,狗子便率先上前,劃開封條,推開大門。

  牙城內空無一人,淡淡的血腥氣息,夾雜著一股怪味,撲鼻而來。

  上一次來太過匆忙,主要為了殺人越貨,加上是夜晚,所以沒怎麼逛。

  此刻,劉靖領著眾人,將整座牙城裡裡外外都逛了一圈。

  牙城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大,開門就是公廨,平時胥吏們辦公之所,公廨的正後方就是監鎮所住的牙府。

  牙府左手邊,是一個小院,乃是佐屬胥吏們的居所。

  右邊,則是牙兵的居所。

  右邊的院落要比左邊大上數倍,畢竟住著百十名士兵,此外還有一個供牙兵們操練的小型校場。

  他逛的雲淡風輕,和張賀卻是越逛越心驚。

  血跡!

  大片大片乾枯發黑的血跡。

  每一間房,每一處路面,甚至門窗之上都飛濺了不少鮮血。

  以及被扒光了衣服,渾身發紫,佈滿屍斑的無頭屍體。

  好在這會兒是寒冬臘月,氣溫低,否則若是夏季,這麼多屍體早就腐爛發臭了,引來無數蒼蠅蚊蟲,屆時整座牙城也會染上屍臭,徹底沒法住人。

  將整座牙城逛了一圈,劉靖來到牙府。

  推開門,入眼便是羅漢床上的京觀。

  經過幾日時間,這些人頭都變成了醬紅色,本就猙獰的面容更加噁心可怖。

  “嘔!”

  張賀到底是個讀書人,何曾見過這等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