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讓他明早辰時來節度府。”
“喏。”
朱政和躬身退下。
劉靖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賀帖,忽然笑了一聲。
“急什麼?讓老先生先在豫章城裡逛逛。”
他端起茶盞,目光悠然。
“該看的,讓他看個夠。”
……
驛丞很快便帶回了訊息——明日辰時赴節度使府。
既不是即刻召見,也不是晾上三五天。
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恰到好處。
譚全播在心裡默默品了品這個分寸,微微點頭。
這位年方弱冠的寧國軍節帥,連線見外使的火候都拿捏得這般老到,當真不像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坐在館驛的客舍裡,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申時剛過,離天黑尚早。
譚全播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院中找到值守的館驛書吏。
“有勞小郎君。”
他拱了拱手,語氣和煦。
“老朽與袁州彭刺史乃是多年故交,聽聞彭公如今就在豫章城中安居,想去探望一番,敘敘舊情。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書吏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布衫,態度恭謹但不卑不亢。
“譚先生稍候,容小的去稟一聲。”
片刻後,書吏回來,笑著點頭:“成,小的派人領先生過去。”
沒有推諉,沒有盤問,也沒有故意刁難。
乾脆利落。
譚全播暗暗留了個心眼。
若是在虔州的驛館,外來使節想要私下拜訪城中之人,少不得要被驛丞盤問半天,搞不好還得上報刺史府批准。
可這裡的書吏,只是請示了一聲,便爽快放行。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不怕。
不怕外使與降臣私下接觸。
不怕他們串聯密帧�
因為一切盡在掌握。
譚全播心中一凜,跟著引路的差役出了館驛。
……
彭恼幼湓谠フ鲁俏髂系挠腊卜粌取�
譚全播遠遠便看見了那座宅院。
朱漆大門,銅釘排扣,門楣上懸著一方新匾——“彭府”二字寫得端端正正,漆色鮮亮,一看便是近月新掛的。
門前兩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樹蔭底下支著一張竹榻,榻上擱著半壺涼茶和一把蒲扇,像是主人剛剛在此納涼小憩過。
宅子不小。
三進的院落,前廳後寢,還帶一個小花園。
花園裡挖了個小池塘,養著幾尾紅鯽,池邊種了兩叢芭蕉,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雖說比不上彭斈暝谝舜旱拇淌犯诖缤链缃鸬脑フ鲁茄e,這宅子少說也值兩三千貫。
院牆新修過,青磚白縫,整齊得像刀切的一樣。
院內隱約傳來絲竹之聲,夾雜著幾聲女子的笑語。
譚全播還沒走到門口,大門便從裡頭開啟了。
彭H自迎了出來。
“全播兄!”
彭簧碓掳咨膶捫湟w袍,頭上戴了頂軟腳幞頭,腳踩一雙半舊的麻底鞋,滿面紅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比譚全播上一次見他時胖了一圈——不,豈止一圈,少說胖了二十斤。
臉頰圓潤,下巴上多了層肉,連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許多,全然不像一個丟了地盤、被軟禁在異地的失勢刺史。
倒像是個致了仕、安享晚年的富家翁。
“彭公別來無恙。”
譚全播拱手見禮,笑著打量他:“看來豫章城的水土養人。”
“養人,養人!”
彭笮Γ话牙∽T全播的手臂,往院裡走。
“走走走,先進來喝杯酒!”
路過花園時,彭靡獾刂噶酥赋靥裂e的紅鯽:“看到沒?上個月在章江邊的魚市上買的,花了三貫錢。貴得離譜!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嘛,養幾條魚看看,也算有個樂子。”
譚全播笑了笑,心中暗暗記下。
三貫錢買幾條魚。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彭_實手頭寬裕,不像是被剋扣了用度;第二,豫章城的商業繁榮——連紅鯽這種觀賞物件都有得賣,還賣得起價。
前廳裡擺了一桌席面,雖說不算奢華,但也齊整——清蒸贛江鰣魚、醬滷鹿肉、幾碟水瀹時蔬,還有一罈子彭珡脑輲淼年愥劇�
兩人落座,彭H自執壺斟酒。
“全播兄從虔州來,一路辛苦。來來來,先乾一杯。”
譚全播舉杯飲了,放下杯子,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
廳堂寬敞明亮,柱子上新漆了一層硃紅,案几上擺著一隻越窯青瓷長頸瓶,插著幾枝含苞的白蓮。
角落裡立著一架黑漆屏風,上頭繪著山水漁樵圖,落筆不俗,當是名家手筆。
後院傳來婢女端茶的腳步聲,輕手輕腳,訓練有素。
吃穿用度,一樣不缺。
“彭公近來可還習慣?”
譚全播試探著問了一句。
彭珚A了一筷子魚肉,嚼得津津有味。
“習慣,太習慣了。”
他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剛搬來那陣子,老夫還提心吊膽,生怕哪天有人上門來拿我。住了一個月,發現壓根沒人管我。想喝酒喝酒,想聽曲聽曲,連城門都不攔。上個月我還去了趟廬山,在山上住了五天,差點不想回來。”
他砸了砸嘴,眯著眼感慨:“以前在宜春當刺史,整天提著腦袋過日子,今天怕馬殷打過來,明天怕底下人造反,後天還得應付一堆爛賬。”
“如今倒好,什麼都不用操心,每天就管吃喝拉撒睡。全播兄你信不信,老夫這輩子,就數這幾個月過得最踏實。”
譚全播看著他的臉色,又看了看他碗裡堆得冒尖的魚肉。
不像是強顏歡笑。
是真的舒坦。
彭缧┠赀是有雄心的,只是隨著年歲越大,富貴日子逐漸消磨了雄心壯志,只想偏居一隅,富貴一生。
如今,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譚全播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悄悄落下了一半。
彭粤藥妆疲捪蛔娱_啟了。
絮絮叨叨說起在豫章城裡的見聞——哪家酒樓的鰣魚做得好,哪個散樂班的曲子唱得妙,章江碼頭上的夜市有多熱鬧。
說著說著,他忽然壓低了聲音,面上的醉意消了大半。
“全播兄,你知道劉節帥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兒麼?”
譚全播端著酒杯,微微挑眉。
彭每曜釉谧郎宵c了點。
“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炮。是他的規矩。”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至今未消的餘悸。
“上個月我在城裡閒逛,路過西市刑場,正碰上陳刺史——就是那個陳象——在殺人。砍的是張家的族長。”
譚全播心中一動。
張龜年。
那個洪州士族的魁首。
前些日子《洪州日報》上登過一筆,說張龜年勾連數家大戶,企圖透過閉市斷糧逼迫劉靖放棄新政,被陳象以雷霆手段抄家滅族。
“張龜年活了那麼久。”
彭珖@了口氣,放下了筷子,“連鍾匡時都要給他三分薄面。到了劉節帥手裡——三天。砍了。”
他看著譚全播的眼睛。
“全播兄,三天。”
他伸出三根指頭,晃了晃。
“這種人——你跟他講規矩,他不會虧待你。你敢不講規矩?”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廳中安靜了兩息。
彭盅a了一句,聲音更低:“張龜年倒臺之後,滿城的大戶噤若寒蟬。你知道最先跑到陳刺史面前投照J罪的是誰?”
“誰?”
“李家。”
彭托σ宦暎骸熬褪钱敵醺鷱堎R一塊兒閉市斷糧、鬧得最兇的。張龜年的腦袋還掛在城樓上呢,他就跪到刺史衙門口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交出隱田冊子,哭著喊著說自己被張龜年裹挾。”
彭珦u了搖頭。
“世家大族嘛,骨頭硬不過三天。只要刀夠快,誰的膝蓋都是軟的。”
譚全播沉默了兩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彭殖粤藥妆鋈荒每曜狱c了點譚全播。
“全播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點精明勁兒又冒了出來。
“你不遠千里跑到豫章來,不會當真只是為了看望老朽吧?”
譚全播端起酒杯,笑了笑。
“彭公多慮了。節帥喜添麟兒,使君特遣在下前來賀喜,順道敘敘舊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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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嘿嘿”笑了一聲,也不追問,只管低頭吃菜。
他又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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