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3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身後跟著的貼身丫鬟翠屏想說什麼,被她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石板路上落了些桂花瓣,被晚風吹得貼在磚縫裡,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一絲甜膩的香氣。

  進了屋,關上門。

  錢卿卿在梳妝檯前坐下,對著銅鏡看了自己一眼。

  她拿起犀角梳,慢慢地梳著頭髮。

  腦子裡轉的,卻全是方才花廳裡的事。

  林婉要進門了。

  嫁嫂嫂這件事本身,錢卿卿倒不覺得有多大不了。

  在吳越王府里長大的人,見過的荒唐事比這離譜十倍。

  她親爹錢鏐後院裡光有名分的就二十幾個,其中還有兩對是親姐妹——衢州楚氏的兩個女兒,前後腳進的府,在後院裡鬥了十幾年,鬥到最後兩個人都瘋了,關在偏院裡整日價對著牆壁說胡話。

  跟那些比起來,嫂嫂變姐妹算個什麼?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放下犀角梳,手指無意識地在梳妝檯上輕輕叩了兩下。

  林婉掌著進奏院。

  進奏院是什麼地方?那是寧國軍的耳目喉舌。

  這個女人一旦成了劉靖的正式妻室,她在前院的分量會再上一個臺階。

  到那時候,她既是後院的妻妾,又是前院的重臣——雙重身份疊加在一起,誰敢小覷?

  不過——

  錢卿卿的指尖停在臺面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過話說回來,也未必是壞事。

  至於劉錚的儲位——

  錢卿卿的目光落在銅鏡中自己的眼睛上。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暫時不用擔心這個。

  林婉還沒進門呢,孩子更是八字沒一撇。

  她自己的兒子劉鈺是次子,本就沒有爭嫡的必要。

  只要劉錚平安長大、順利接位,劉鈺就能安安穩穩地當一輩子富貴王爺。

  她錢卿卿要的從來不是那把椅子,而是一個“安全”。

  嫁來之前,她父王錢鏐給她的任務是當間諜。那些密信她全燒了。從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吳越的王女了,而是寧國軍節度使的側室。

  她選了劉靖。

  這個選擇至今沒有讓她後悔。

  錢卿卿重新拿起犀角梳,從容地梳了幾下,喚丫鬟進來伺候洗漱。

  她的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像湖面一樣。

  湖底下有多少暗流,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

  同一個夜裡。

  千里之外,潤州甜水村。

  崔家祖宅的前院廊下,紅紗燈掛了整整一排,暖融融的光映在青磚地面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橘紅色綢子。

  雖說崔家這兩年刻意收縮了生意,各地的鋪面關了大半,遠在揚州、蘇州的邸店也陸續撤了回來,。

  也正因如此,散落在外的族人與家臣紛紛歸攏,原先冷清的崔宅,反倒重新熱鬧了起來。

  後院的廚房從早到晚不斷火,炊煙順著青瓦屋脊嫋嫋升起,隔著兩條巷子都聞得到燉肉的香氣。

  祠堂前的空地上,幾個崔家的後生正在比劃拳腳——自從劉靖在豫章辦了講武堂,崔家的年輕人也跟風練起了武,雖然練得歪七扭八不成章法,但勁頭十足。

  這份喜慶,源頭只有一個——崔鶯鶯為劉靖誕下了嫡長子。

  訊息傳回潤州的那天,崔家上下沸騰了整整三日。

  族中長輩在祠堂裡點了三炷高香,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四拜大禮。

  連一向沉穩的崔家三叔公都紅了眼眶,拉著旁邊的後生絮絮叨叨說了半個時辰的“祖宗保佑”。

  任誰都看得明白——只要不出意外,這個孩子就是劉靖的接班人。

  而崔家,便是板上釘釘的外戚。

  族人們私下裡議論起來,眼睛都是亮的。

  有人已經開始琢磨,等劉靖坐穩了江山,崔家子弟該怎麼安排.

  誰去考制科、誰去管商路、誰能謧刺史的差事。

  三叔公甚至掰著指頭算了一筆賬,說若是將來劉靖稱帝、鶯鶯封后,那崔家最少也得出三個國舅、兩個侯爺。

  這些盤算,熱火朝天。

  ……

  可崔瞿的書房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暮色從窗紙外頭滲進來,將滿屋子的書架辉谝粚踊椟S的光暈裡。

  崔瞿獨自坐在案後的靠背椅上,面前攤著兩樣東西——一封崔鶯鶯從豫章寄來的家信,和一份上個月商隊捎來的《歙州日報》。

  信已經看了三遍了。

  都是好訊息。

  孩子健康,夫君體貼,後院安寧。

  報紙也翻了不下十遍了。

  紙面都起了毛邊。

  門被推開,一個族中子侄探進頭來,滿臉喜色。

  “家主!剛從碼頭上聽來的訊息,說劉節帥在豫章又開了一科制考,這回竟然廢了詩賦,單考經義律法,連算學和格物都列進去了!那些寒門子弟擠破了頭往裡鑽。家主,咱們崔家的後生要不要也去試試?沾沾光?”

  崔瞿抬起頭,看了堂弟一眼。

  “……沾光?”

  那子侄沒聽出他語氣裡的異樣,兀自興高采烈地說下去:“可不是麼!如今節帥勢頭這般兇猛,虎踞江西,鶯鶯又生了嫡長子——咱們崔家的好日子,這才剛開頭呢!家主怎麼反倒愁眉苦臉的?”

  這子侄在崔家年輕一輩中素來以機敏自居,平日裡也囫圇吞棗地讀過幾卷經書,在那些只知鬥雞走狗的平庸子弟裡,確實算得上是個聰明人。

  此刻,他見崔瞿沒有立刻斥責,反而抬起頭靜靜地盯著自己看,心裡頓時生出幾分得意。

  他自詡看透了時局,覺得這番“順應時勢、趁機分一杯羹”的提議極其高明,定是投了家主的脾胃,得到了這位歷經風浪的老族長的賞識。

  於是,他索性挺直了腰桿,往前邁了半步,臉上的喜色更濃了些,似乎正等著家主開口誇讚他一句“後生可畏”。

  崔瞿盯著他看了兩息。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期盼、自以為是的小輩,崔瞿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感。

  他連訓斥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後笑了笑,搖了搖頭。

  “沒事。你去忙吧。”

  那子侄原本挺直的腰桿微微一滯,沒等來預想中的誇讚,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但他很快又在心裡寬慰自己:家主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定是將自己的良言聽進去了,不願當面表露罷了。

  於是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哦”了一聲,心滿意足地退了出去。

  門合上。

  崔瞿臉上的笑意像被人吹滅的蠟燭,乾乾淨淨地消失了。

  門合上。

  崔瞿臉上的笑意像被人吹滅的蠟燭,乾乾淨淨地消失了。

  他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案面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邊的《歙州日報》上。

  那個自作聰明的子侄只看到了“沾光”,卻根本看不透這薄薄幾張紙背後藏著的凌厲殺機。

  廢詩賦。考經義律法。加算學格物。

  還有最要命的——糊名謄錄。

  這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是衝著世家大族的命門來的!

  糊了名,謄了錄,考官認不出筆跡,看不見門第,崔家子弟憑什麼跟那些寒門子弟爭?

  憑他們鬥雞走狗的本事嗎?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讓崔瞿感到恐懼的,是這份報紙本身。

  崔瞿管過族學,深知刻印一本書有多難。

  一個熟練的刻工,一天頂多刻百十來個字。

  這報紙四面滿印,足有數千字,若用傳統的雕版,光刻版最快就得耗費半月之久。

  可這《歙州日報》是多久出一期?

  不僅字跡清晰、排版整齊,而且鋪天蓋地,連碼頭上的苦力都能聽哪些讀書人念著聽!

  這絕不可能!

  以尋常鏤板雕印的速度和成本,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除非……劉靖手裡握著一種根本不需要刻版、能隨時排印的妖術!

  一種能把書冊變得跟白菜一樣便宜的利器!

  崔瞿想到了崔家藏書樓裡那三萬卷竹帛絹本和書籍。

  那是崔氏歷代先祖耗費無數金銀、一代代手抄傳承下來的底蘊,是世家壟斷仕途的真正壁壘。

  寒門子弟連一本像樣的《論語註疏》都買不起,拿什麼跟世家比?

  可如果有一天,劉靖用印報紙的手段去印四書五經呢?

  當街邊小販都能買到全套經史子集時,崔家的三萬卷藏書……

  還算個屁的底蘊!

  崔瞿雖然還看不完全這局大棋的最終模樣,只窺見了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但僅僅是這一角,已經足夠讓他脊背發涼了。

  待到那子侄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崔瞿獨自坐在昏暗的書房裡,身子無力地靠在靠背椅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發出一聲蒼涼的嘆息。

  “好一個劉靖……這是要掘了世家門閥的根啊。”

  他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望著頭頂的房梁,喃喃自語:“難道我崔氏,最後竟是成也劉靖,敗也劉靖?”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已經老了。

  這兩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去年冬天咳了整整兩個月,湯藥灌下去也只是勉強壓住。他自己心裡有數,沒幾天好活了。

  偏偏族中皆是庸才。

  嫡出的幾個子侄,一個比一個平庸,只知盯著眼前的蠅頭小利。

  倒是偏房過繼來的那個小子,聰慧得很。

  可惜年紀太小了,等他長大成人,世道早就不是現在這個世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