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至於統兵之人——”
朱溫忽然偏過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說不清是嘲弄還是惡意的光。
“朕記得,寧國軍節度使王景仁,一直跟朕唸叨想領兵打仗?”
敬翔的眉心微微一跳。
王景仁。原名王茂章。
此人本是淮南楊行密麾下的一員猛將,後因淮南內亂出奔,投靠了大梁。
朱溫惜其勇武,封了個“寧國軍節度使”的頭銜——可笑的是,寧國軍的地盤早被南邊那個姓劉的年輕人鳩佔鵲巢,這個所謂的節度使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空殼子。
王景仁在洛陽蹉跎了許久,無兵無權,飽受排擠。
滿朝文武私底下拿他當笑話——“一個連自己藩鎮都沒有的節度使”。
如今朱溫要把四萬王牌禁軍交到他手裡。
敬翔心裡清楚朱溫的算盤。
王景仁是南人,在大梁毫無根基,沒有派系、沒有山頭、沒有舊部。
他能調動的每一兵每一卒、每一粒糧食,全仰仗朱溫的恩賜。
這種人,用起來最放心。
打贏了,功勞是皇帝的。
打輸了,替罪的是他。
好算計。
敬翔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對上朱溫那雙半眯的老眼,到底把話嚥了回去。
“臣這就去擬旨。”
敬翔拱手退出大殿。
他走出建昌殿的那一刻,日光猛地刺入眼簾,晃得他眯起了眼。
殿外的甬道上,幾株老槐正在落花。
細碎的白色花瓣被風捲起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青磚上,轉眼便被來往宮人的腳步碾成泥痕。
敬翔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
迎面走來一個人。
李振。
對方顯然也是剛得到訊息,面色不太好看。
兩人在臺階上錯身而過時,李振忽然停下腳步,低聲說了一句:“龍驤、神捷都調走了。洛陽只剩控鶴軍。”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那半句未盡之言裡的意思,兩個人都聽得明白。
龍驤、神捷是拱衛京畿的兩支王牌禁軍。
四萬精銳傾巢北上,洛陽城內就只剩下朱友珪手底下的控鶴軍。
而朱友珪——那個被朱溫一輩子侮辱為“營妓所出”的次子——近來的小動作,洛陽城裡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在眼裡。
敬翔沒有接話。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李振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說,又什麼都說了。
然後他裹緊了袍子,沿著宮牆下的甬道,獨自走遠了。
老槐的落花被風捲起來,在他身後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
白得像紙錢。
建昌殿內,死寂重新合攏。
“都滾出去。”
朱溫乾澀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響起。四名跪伏在地的宦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沉重的殿門。
昏黃的長明燈下,只剩下朱溫孤零零地歪在御榻上。
他大口喘息了一陣,枯瘦的手指摸索著探入御榻內側的一個暗格,顫巍巍地捧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沒有上鎖,但邊緣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朱溫撥開搭扣,掀開匣蓋。
裡頭沒有虎符,沒有玉璽,也沒有稀世奇珍。
只有一面邊緣生了綠鏽的菱花小銅鏡,和一把斷了半根齒的舊桃木梳。
這是元貞皇后張惠的遺物。
朱溫抖著手,將那面菱花銅鏡拿了起來。鏡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照出他此刻那張形銷骨立、佈滿褐斑的臉。
他盯著鏡子裡的那個老頭看了一會兒,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湧上一層難以言喻的悲涼。
惠娘死了六年了。
這六年來,他如願以償地坐上了那把龍椅,把李唐皇室殺了個乾乾淨淨,把天下諸侯踩在腳下。
可他卻覺得,這座金碧輝煌的洛陽皇宮,比當年宣武軍的破帳篷還要冷。
張惠在的時候,只要她一瞪眼,一摔簾子,他也得乖乖把獠牙收起來。
她能勸住他的殺心,能幫他穩住後方,能在他打了敗仗氣急敗壞時,給他端上一碗溫度剛好的熱湯。
如今她不在了。
他身邊只剩下一群只會磕頭如搗蒜的奴才,一群陽奉陰違的朝臣,還有幾個天天盼著他早死好騰出龍椅的逆子。
他其實心裡比誰都明鏡似的,知道自己這兩年為何越來越瘋癲,為何動輒殺人見血。
不是因為病痛熬壞了腦子。
是因為無力。
這位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開國皇帝,終於發現自己握不住這個天下了。
他咆哮,他摔砸,他殺人如麻,甚至做出那些令人髮指的荒唐淫亂之舉……
就像是想要證明什麼似的。
可如今。
他想清楚了,也看透了。
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和力氣再去發洩情緒了。
“惠娘啊……”
朱溫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把斷齒的桃木梳,聲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一絲只有在這個空無一人的大殿裡才敢流露的脆弱。
“朕……快熬不住了。”
一陣鑽心的絞痛突然從胸口傳來,朱溫猛地佝僂起身子,死死捂住胸膛,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
好半晌,那陣痛楚才慢慢緩過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溼透了裡衣。
他將銅鏡和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匣子,重新塞進暗格深處。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底的那一抹水光和脆弱已經蕩然無存。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正因為時日無多,他才必須趕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把河北那幫首鼠兩端的狗東西,連同太原那個黃口小兒,一起拖進地獄!
訊息很快傳到了鎮州。
深州、冀州距鎮州不過數百里,兩萬梁軍就在家門口集結。
王鎔若還看不出朱溫的意圖,那他這幾十年的諸侯就白當了。
“完了。”
王鎔癱坐在書房的胡床上,手裡的軍報差點滑落在地。
他的首席质坷詈胍幟嫔F青,站在案前一言不發。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子。窗外庭院中傳來烏鴉的叫聲,聒噪刺耳,像喪事上的鐃鈸。
王鎔忽然開口了,聲音發虛:“弘規,你說……這事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李弘規抬起頭,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大王想怎麼轉圜?”
“孤……孤是說,能不能派人去洛陽解釋?就說喪禮上的事是誤會,晉使並非孤邀請的,是他們自己來的,孤根本不知情……”
他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些話連三歲小兒都騙不了。
李弘規沒有接話。
他轉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舊邸報,翻到其中一頁,放在王鎔面前。
“大王請看。”
那是舊邸報,記錄的是魏博鎮覆滅的經過。
王鎔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
他不用細看。
這段往事他記得清清楚楚——當年魏博節度使羅紹威引朱溫入境“助剿牙兵叛亂”,朱溫答應得痛快,進去之後就再也沒走。
十萬牙兵被殺得乾乾淨淨,魏博六州四十三縣從此併入大梁版圖。
李弘規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大王,羅紹威當年也想跟朱溫解釋。解釋的結果,大王看到了。”
“朱溫不是來聽解釋的。他是來吃人的。”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梁軍已在深州、冀州集結,距鎮州不過數百里。等他們踏進咱們的地界,再想跑就來不及了。”
王鎔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軍報從他手中滑落,飄飄蕩蕩地落在地上,正面朝上,墨字觸目驚心。
“那……你說怎麼辦?”
“聯絡王處直,一同向太原求援。”
李弘規一字一頓。
“除此之外,別無生路。”
王鎔咬了咬牙。
他在梁、晉之間騎牆騎了這麼多年,兩頭討好、兩頭下注,自以為左右逢源。
如今喪禮上的紕漏被梁使抓了個正著,朱溫的刀已經架到了脖子上。
再騎牆,就是死。
可投了晉國,就能活嗎?
他想起了李克用——那個獨眼的沙陀老王。
當年李克用在世時,他王鎔就是在梁、晉之間反覆橫跳的。
李克用活著的時候尚且拿朱溫沒辦法,如今換了他那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兒子,真的靠得住?
但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朱溫的刀在脖子上,晉國的手伸過來——不管那隻手是不是真心,他都得抓住。
溺水的人不挑救生的繩子。
“寫信!快寫信!”
當夜,兩封加急密信分別送出鎮州。
上一篇: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