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這趟差事,韋澹格外上心。
臨行前朱溫在建昌殿單獨召見了他。
彼時皇帝歪在御榻上,臉色蠟黃,身上蓋著一領厚重的貂裘,雖已入了四月,殿內仍燒著兩隻銅炭盆,熱氣蒸得人頭皮發麻。
朱溫沒有看他,只盯著帳頂出神。
半晌,沙啞的聲音從貂裘裡悶出來:“朕派你去鎮州,不是為了哭喪。”
韋澹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一動不動。
“王鎔那老東西,到底跟太原的李亞子有沒有勾搭——”
朱溫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寸,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硬刮。
“你給朕看仔細了。看不仔細,你就留在鎮州,替趙國太夫人守墳去。”
韋澹的後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叩首領命。
鎮州城內,白幡漫天。
趙王府前的長街上鋪滿了素色麻布,道旁搭起了長達半里的喪棚。
來往賓客皆著縞素,僧道的誦經聲、孝眷的哭喪聲、喪樂班子的鐃鈸聲交織在一起,從天明響到天黑,不曾斷絕。
趙國太夫人在鎮州經營數十年,頗有賢名。
王鎔是個孝子,喪禮的排場搞得極大——光是從定州、深州趕來弔唁的外鎮使節就有十幾路,更別提本鎮的文武僚屬、各縣的豪族長老。
整個王府裡裡外外,日日都有數百人進出。
韋澹抵達鎮州後不久,便被引入王府正靈堂。
他代天子宣讀了祭文,將朱溫御賜的金帛供器一一擺上靈案,又親手為太夫人的靈位上了三炷香。
王鎔披麻戴孝,跪在靈前接旨謝恩,連磕了九個響頭,額角都磕出了紅印,嘴裡一口一個“臣鎔惶恐,天恩浩蕩”。
韋澹面上溫和,說著節哀順變的場面話。
心裡卻在盤算另一樁事。
抵達鎮州的當夜,他便秘密出了驛館後門。
七拐八拐摸到城南一處破舊的柴炭鋪子前,叩了三下門,停一息,再叩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
裡頭是個乾瘦老頭,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一雙渾濁的老眼卻精光內蘊。
此人姓周,人稱周老倌,表面上是鎮州城南一個不起眼的柴炭販子,實則在王府馬廄裡當了十五年的幫傭——專管給王府的幾十匹馬喂料、刷毛、鏟馬糞。
這個卑微到沒有人會多看一眼的老馬倌,是韋澹在鎮州最核心的暗樁。
朱溫每年撥給韋澹的密探經費裡,有整整四十貫是專門喂這個老頭的。
四十貫,夠鎮州一戶尋常人家吃用三年。
周老倌替大梁辦事,已經第七個年頭了。
兩人在柴炭鋪的後屋裡見了面。
油燈如豆,窗戶用破麻布遮得嚴嚴實實。
周老倌蹲在牆角,壓著嗓子說了一通話。
韋澹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周老倌吞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小的說,前些日子,府上來了一撥客人。四五個男子,不是鎮州人,小的在馬廄裡從沒見過。”
“王爺親自吩咐管家,把人安置在後花園西角的別院裡,飯菜從大廚房單獨拎出去,僕婦也是臨時從外頭僱的生面孔。”
“王爺還特意交代過——這幾位客人的事,府上下人一個字都不許往外傳。誰走漏了風聲,打斷腿攆出去。”
韋澹沉吟道:“你可曾見過那幾人的面?”
周老倌搖了搖頭:“別院在後花園最裡頭,中間隔著一道月洞門,平日有兩個帶刀家丁守著,咱們餵馬的人進不去那個院子。”
“但是——”
周老倌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些。
“小的雖沒見著人,卻見著了馬。”
韋澹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幾位客人來的當夜,管家讓小的在馬廄最裡邊的空廄位上拴了四匹馬。吩咐說是太夫人孃家遠親騎來的。”
“小的餵了十五年馬,鎮州左近出的馬,閉著眼睛摸一把鬃毛都認得出來。那四匹——”
周老倌伸出乾枯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不是河北的馬。”
“體格比咱們本地馬高出小半個頭,前胸寬,後臀圓,蹄子大,一看就是吃草原上的好料長起來的。鬃毛剪得短,尾巴編成了辮子——這是代北軍中的規矩,怕打仗時馬尾絞進鎧甲縫裡。”
韋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鞍子呢?”
“換過了。”
周老倌答道。
“馬背上的鞍子是咱們鎮州制式的,像是臨時換上去的。但小的仔細看過馬背上的鞍印——磨痕不對。”
“咱們河北的馬鞍前橋矮,磨出來的印子是平的;那幾匹馬背上的舊鞍印,前頭高、後頭低,明顯是用慣了高橋鞍的。”
高橋鞍。
適合騎射。
整個天下,以騎射為看家本事的軍隊只有一支——河東沙陀鐵騎。
韋澹沒有說話。
他盯著油燈的火苗看了很久。
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大忽小。
僅憑馬匹和鞍印就斷定來客出自河東,仍嫌證據單薄。
萬一是代北商人?
萬一是其他藩鎮從馬市上買的草原馬?
朱溫要的是能砍人腦袋的鐵證,不是捕風捉影的猜測。
猜錯了,他韋澹的腦袋就得留在鎮州。
“再給我盯著。”
韋澹站起身,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丟給周老倌。
“那個別院,進出的僕婦、送飯的時辰、院子裡有幾個人、說什麼話——能打聽到什麼就打聽什麼。尤其是——”
他頓了頓。
“聽聽他們說話的口音。”
接下來的時日,韋澹在王府喪禮上表現得滴水不漏。
他按著禮數,每日清晨到靈堂上香,午間與鎮州官吏寒暄應酬,晚間回驛館歇息。
一應舉止言談,恰如其分地維持著一個大梁禮官該有的分寸——既不過於熱絡,也不過於冷淡。
誰都看不出他在打什麼主意。
到了頭七正日。
王鎔請了鎮州龍興寺的住持來主持法事。
二十名僧人在靈堂內盤坐誦經,檀香菸霧濃得嗆鼻。
喪樂班子的鐃鈸觱篥吹打得震天響,院子裡的孝眷僕婦們哭聲一片,嘈雜到隔著三堵牆都能聽見。
這是整場喪禮中最混亂的一日。
韋澹以“體弱畏煙”為由,早早退到了靈堂西側的偏廳歇息。
他坐在胡床上喝茶,面色閒適,看上去只是一個不耐煩應酬的京官在躲清靜。
但他選的這個位置——恰好能透過半掩的槅門,看到靈堂通往後院的那條迴廊。
法事進行到最喧鬧的時候,迴廊上人來人往,僕婦端著供盤穿梭,時不時有孝眷因悲傷過度被人攙扶著往偏院去。
就在這片混亂中,韋澹看到了一個身影。
那人從靈堂側門閃出,穿著一身與周圍弔客別無二致的素色圓領袍,頭戴白紗幞頭,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的步速不快不慢,混在幾名端供盤的僕婦中間,沿著迴廊往後院方向走。
若只是匆匆一瞥,韋澹不會注意到他。
靈堂裡進進出出的人太多了,誰會在意一個低頭趕路的素服弔客?
但韋澹的目光在這個人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說不上為什麼。
或許是那人走路的姿態——在一群弓腰低頭的弔客和手忙腳亂的僕婦中間,此人的步伐沉穩得有些不合時宜。
不急不徐,不慌不忙,腳步落地的節奏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尋常百姓走路不會這樣。
但在軍中待過多年的人會。
這是行伍之人長期操練留下的痕跡,跟騎手下了馬仍會不自覺弓著腿一樣,刻在骨頭裡的東西,想藏都藏不住。
韋澹放下茶盞,面色未變。
他沒有起身追查,更沒有張望。
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
當夜。
周老倌再次來到柴炭鋪。
這回他帶來了韋澹等了多時的東西。
“口音查到了。”
周老倌蹲在牆角,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午後日頭最毒的時候,那別院西面的窗戶開了一條縫透氣。送飯的僕婦正好在院門口跟裡頭的人交接——小的躲在月洞門外的假山後頭,離得不算遠。”
“聽到了?”
“聽到了。”
周老倌點了點頭。
“裡頭一個男的聲音,只說了幾個字——‘行了,擱這兒。’聲音壓得低,但小的聽得真切。”
韋澹身子微微前傾:“什麼口音?”
“不是咱們鎮州的腔調。”
周老倌很篤定地說。
“也不像邢州、洺州那邊的說法。小的在王府待了十五年,成德鎮九縣的口音都聽熟了,那人說話的味道……不對。”
“怎麼個不對法?”
周老倌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辭:“就是……硬。尾音往上翹,像是嘴裡含著個石子。‘擱’這個字,咱們鎮州人念出來是平聲,那人念出來往上挑,帶個拐彎。”
韋澹閉上了眼睛。
他在洛陽混了二十年,又曾奉使出過太原。
中原、河北、河東三地的口音差異,他爛熟於胸。
河北話偏平偏直,像風。
中原官話沉厚方正,像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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