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1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但在父皇面前,朱友珪還是硬生生擠出了一抹溫和的笑容,裝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三弟免禮。”

  隨後。

  兩人快步走到榻前,對著形容枯槁的朱溫噓寒問暖。

  厚重的明黃帷幔被宮女小心翼翼地撩開。

  露出了榻上那個曾經吞併中原、終結了大唐兩百餘年國祚的一代梟雄。

  朱溫斜靠在引枕上。

  原本魁梧的身軀如今浮腫如囊。

  皮膚呈現出一種灰敗的死氣。

  朱友珪和朱友貞齊聲道:“兒臣叩見父皇,願父皇龍體安康……”

  朱友珪和朱友貞戰戰兢兢地跪伏在榻前。

  將頭深深埋在御磚上,嘴裡念著那些乾巴巴的盡孝之詞。

  聽到這兩個親生兒子的聲音,朱溫那雙深陷在眼窩裡、渾濁發黃的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

  當他的餘光掃過跪在最前面的朱友珪那略顯突出的顴骨時。

  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與嫌惡。

  朱溫的喉嚨裡發出猶如破敗風箱般粗重的喘息:“呼……哧……”

  他極其不耐煩地抬起一隻手,打斷了兩人虛偽的請安。

  朱溫的聲音極其嘶啞虛弱,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行了……別在朕跟前號喪。”

  他冷冷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兩個親兒子,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冷笑:“西北死個康懷貞,丟了五萬兵馬,天還沒塌下來。”

  “朕……還喘著氣呢,大梁的江山,輪不到你們來操心。”

  這句敲山震虎的話,嚇得朱友珪和朱友貞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連聲告罪道:“兒臣萬死不敢。”

  朱溫厭懨地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他們一眼都覺得反胃。

  他微微偏過頭,看向一直安靜侍立在側的朱友文。

  那張乾癟的臉上,竟奇蹟般地擠出了一絲和緩的疲憊。

  朱友文極其懂事地上前一步,用溫熱的巾帕輕輕擦拭掉朱溫嘴角的藥漬,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生父。

  這一幕父慈子孝的畫面,深深刺痛了跪在地上的朱友珪。

  朱溫任由養子伺候著,隨後疲憊地閉上眼睛,像驅趕兩隻煩人的蒼蠅般。

  朝著跪在地上的親生骨肉冷冷吐出幾個字:“看也看過了,朕乏了。”

  “滾出去辦你們的差,別在這建昌殿裡礙朕的眼。”

  說罷。

  朱溫又轉過頭,語氣明顯溫和了許多,對朱友文說道。

  “友文,內廷的度支賬目繁雜,你也去歇著吧,別在榻前熬壞了身子。”

  朱友文恭敬道:“兒臣遵旨。”

  同樣是退下。

  一個是“滾出去礙眼”。

  一個是“怕熬壞了身子”。

  這雲泥之別的待遇,讓朱友珪死死咬著牙。

  三人不敢有絲毫違逆。

  齊齊叩首告退。

  當建昌殿厚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上的那一刻。

  退出寢宮。

  走在長長的白石宮道上,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朱友貞看著走在前面的朱友文的背影,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道。

  “博王真是至罩列。@腿腳比咱們這些親生骨肉都要利索。”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建昌殿裡躺著的,是博王的生身父親呢。”

  面對這等直白的譏諷,朱友文腳步一頓,卻假裝聽不懂這誅心之言。

  他轉過頭,溫和地笑道:“均王兄說笑了,臣弟不過是恰好在內廷核對度支賬目,聽聞父皇甦醒,便急忙趕來了。”

  “兩位兄長慢走。”

  說罷,他拱了拱手,轉身從容離去。

  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朱友珪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洛陽城的這場奪嫡風暴,已然成了一個不死不休的殺局。

  ……

  三月初。

  江南草長鶯飛,春水如藍。

  與北方洛陽那令人窒息的陰盅炔煌�

  此時的江西大地。

  正煥發著一種破繭重生般的勃勃生機。

  轟轟烈烈的“攤丁入畝”與“一條鞭法”。

  在歷經了初期的血雨腥風后。已然接近尾聲。

  一手攥著《洪州邸報》殺人誅心的筆桿子。

  一手握著“玄山都”冰冷的屠刀。

  再加上遍佈鄉野、敲鑼打鼓講解新政的鄉野勸農使。

  這套摧枯拉朽的連環殺招,讓新政推行得異常順利,底層的民心更是徹底歸附。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役中,新任洪州刺史陳象可謂居功至偉。

  他是江西本地的大儒,又曾輔佐過鍾傳與鍾匡時父子。

  對這片土地上世家大族的底細、軟肋瞭如指掌。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抄家滅族。

  殺雞儆猴。

  敲山震虎。

  緊接著又對那些主動配合、獻出隱田的中小家族大肆安撫拉攏。

  打一批。

  拉一批。

  一整套政治手腕行雲流水。

  硬生生將盤根錯節的舊勢力拆解得支離破碎。

  而對於那些負隅頑抗的舊勢力,陳象的手段冷酷得令人髮指。

  洪州城外三十里,陳家莊。

  綿綿的江南春雨下得如絲如霧。

  卻洗不淨泥地裡的斑斑血跡。

  一位鬚髮皆白的舊世家太公,正死死抱著一塊刻著“陳氏先考”的青石墓碑嚎啕大哭:“老天爺啊!”

  “祖宗顯靈,降道天雷劈死這些數典忘祖的畜生吧!”

  他披頭散髮,滿臉泥汙,絕望地看著四周那些手持官杖、正在強行丈量他家隱匿田畝的寧國軍差役。

  陳太公淒厲地嘶吼道:“這是我陳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永業田!”

  “你們這些佘姖h,竟敢借著‘履畝計稅’的名頭來挖我陳家的根!”

  “老朽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這祖宗的墳頭上!”

  說罷。

  陳太公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猛地一頭撞向那堅硬的墓碑。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

  陳太公額頭血流如注,順著雨水染紅了碑文。

  整個人癱軟在泥水裡,卻依然死死護著丈量田畝的標杆。

  四周的陳氏族人見狀,紛紛舉起鋤頭扁擔,群情激憤。

  眼看就要釀成一場暴亂。

  人群外圍。

  一柄青黑色的油紙傘微微抬起。

  陳象一襲青衫,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出慘烈的“哭墳護田”大戲,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即將被焚燒的枯草。

  他太清楚這些世家的手段了,這陳太公不是在護祖墳。

  而是在護那幾千畝不用交稅、吸食民脂民膏的隱田。

  旁邊的一名書吏擦著冷汗,戰戰兢兢地請示:“刺史大人,這……這若是鬧出人命,怕是會激起民變啊,要不……先緩一緩?”

  陳象轉動了一下手中的傘柄,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

  陳象的聲音比這倒春寒還要冷上三分:“緩?”

  “節帥的軍令,便是這江西的天條。”

  “既然陳太公捨不得這塊地,那就成全他的孝心。”

  他微微側頭,對著身後的“玄山都”牙兵冷冷下令:“連人帶碑,一起就地埋了!”

  “田畝繼續量,今日若是少算了一分隱田,拿他陳家全族的腦袋來湊!”

  牙兵齊聲應道:“諾!”

  伴隨著牙兵整齊劃一的拔刀聲,森寒的刀光瞬間壓過了陳氏族人的哭喊。

  在這江南的濛濛細雨中,陳象的屠刀沒有絲毫滯澀。

  淒厲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暗紅色的鮮血混雜著泥水,順著新翻開的田壟蜿蜒流淌,最終匯入不遠處的春水之中。

  四周原本還在群情激憤的陳氏族人,在這鐵血恐怖的威壓下,瞬間猶如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響。

  他們顫抖著丟下手中的農具,絕望地跪伏在泥濘中,眼睜睜看著寧國軍的丈量標杆,一寸寸釘入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世家根基之中。

  陳象面無表情地轉身,將手中那本沾上了幾點血腥的《洪州括田清冊》遞給身旁的勸農使,語氣漠然:“蓋上節度使府的朱印。”

  “從今日起,這三千畝隱田,重新造冊,分給陳家莊的無地佃戶。”

  “告訴他們,這地是劉節帥給的!”

  濛濛細雨依舊在下。

  當陳象在鄉野間揮舞屠刀時。

  劉靖卻已在另一處聖地。

  展現著他截然不同的懷柔與帝王心術。

  此時。

  洪州與江州交界的廬山五老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