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86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文書上,劉靖那力透紙背的字跡,刺得他眼角直跳。

  “二哥,方才為何攔我?”

  盧光稠看向譚全播,眼中滿是不解。

  “劉靖如今勢大,兵強馬壯。他佔據江西大部,風頭無兩。”

  “他肯主動與咱們結盟,那是咱們的護身符,乃是好事一件,有何不妥?”

  譚全播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反問道:

  “使君不妨細想。”

  “既然劉靖勢大,麾下寧國軍驍勇善戰,他為何偏偏要與咱們這偏安一隅的刺史結盟?”

  “嘶!”

  盧光稠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的喜色漸漸褪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是啊……”

  他疑惑地在大堂內踱步:“他如今要人有人,要地有地,為何突然要放低身段與我結盟?”

  “這著實奇怪。”

  譚全播放下茶盞,走到那幅縑帛圖志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虔州的位置上:

  “不奇怪,因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咱們虔州雖小,卻扼守著大庾嶺的梅關古道!這是溝通江淮與嶺南的唯一咽喉!”

  “劉靖此人,野心極大,絕非池中之物。”

  “他此番遣使前來,帶著厚禮欲與刺史結盟,絕不是為了交朋友。”

  譚全播的手指順著地圖向西一劃,語氣森寒:

  “只怕……他是打算對武安軍的馬殷動手了!”

  “馬殷?!”

  盧光稠嚇了一跳,猛地停住腳步。

  這個名字,在南方諸侯中,可謂是如雷貫耳。

  須知,縱觀整個南方藩鎮。

  當屬盤踞江淮之地的楊吳最為強盛。

  其次,便是兩浙的錢鏐,以及雄踞湖南的馬殷!

  鍾傳、鍾匡時父子是軟柿子,一捏就碎。

  但馬殷可絕對不是!

  那老僖阅窘吵錾砥鸺遥缃駞s手握十萬虎狼之師。

  其中最精銳的三萬“蔡州老卒”,更是當初跟著魔頭孫儒一路吃人肉活下來的百戰惡鬼!

  這些年,馬殷雖然沒有舉國而出的大動作。

  但邊境上的小摩擦卻一直不斷,其吞併江西的野心昭然若揭。

  他幾乎是憑藉一己之力,硬生生壓著嶺南的劉隱、荊州的雷彥恭兩方勢力打。

  時不時,還能抽空甩荊南高季興幾巴掌。

  短暫的失神後。

  盧光稠半信半疑地搖了搖頭:

  “二哥,這說不通啊。”

  “劉靖新得江西之地,百廢待興,立足未穩。”

  “而馬殷卻是一塊咬崩牙的硬骨頭。”

  “劉靖再狂妄,怎會輕易對馬殷動手?”

  譚全播嘆了口氣,耐心解釋道:

  “使君,你太小看劉靖了。”

  “他此番出兵洪州,滿打滿算,其實只打了一場硬仗。”

  “他麾下的寧國軍兵卒,並無多少損傷。”

  “反倒是因為這一仗,先後收服了秦裴、劉楚兩員虎將。”

  “又兵不血刃地得了鎮南軍與彭庀碌臄等f大軍。”

  “如今他的實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說到這裡,譚全播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更可怕的是,鍾傳經營了這麼多年江西,攢下的錢糧、網羅的人才。”

  “如今,全被劉靖輕輕鬆鬆摘了桃子!”

  聞言,盧光稠面露恍然。

  但旋即,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二哥,越是如此,咱們越要抱緊他的大腿與他結盟啊!”

  “方才為何還要阻我?”

  譚全播苦笑著搖了搖頭:

  “使君,這世上豈有白得的好處?”

  “一旦這盟約簽了,劉靖攻打馬殷時,必然會拿著盟書,要求刺史出兵助陣。”

  “屆時,這兵,你是出,還是不出?”

  譚全播豎起一根手指,聲音轉冷:

  “不出,便是背棄盟約。”

  “劉靖正愁沒有藉口,他大可藉此作伐,名正言順地揮師南下,趁勢吞併咱們虔州。”

  緊接著,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若出兵,馬殷又豈是好相與的?”

  “他麾下那群吃人軍殘暴悍勇,咱們虔州的兵對上他們,哪怕僥倖贏了,也必然損失慘重。”

  “一旦咱們元氣大傷,虔州,遲早還是劉靖的囊中之物!”

  聽完譚全播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

  盧光稠只覺後背發涼。

  他猛地一拍大腿,暗罵一聲:“姓劉的果然就沒一個好東西!”

  “南邊嶺南那個劉隱,祖上明明是上蔡的商賈流民,非要往自己臉上貼金,偽造族譜自稱彭城劉氏、漢室宗親!”

  “整日裡像條聞著血腥味的惡狗,盯著咱們大庾嶺的商道,恨不得把咱們生吞了!”

  “當年西邊湖南那個劉建鋒,帶著孫儒那幫吃人的蔡州殘兵南下,所過之處白骨露野,簡直是人間太歲!”

  “如今北邊又冒出個劉靖!”

  “年紀輕輕,這心腸比那兩個老龠要黑!這結盟分明就是個套!”

  盧光稠咬緊牙關,狠聲道:“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拒絕結盟,把他使節趕出去!”

  “不可!”

  譚全播正色道,立刻出言打斷。

  “劉靖此舉,顯然是在玩‘遠交近攻’的把戲。”

  “如果我猜得不錯,他不僅派了人來咱們這兒,定然也往嶺南等地派遣了使節。”

  譚全播指著地圖南端,那是當年他曾浴血奮戰過的地方:

  “使君莫忘了,天祐六年,嶺南劉隱發兵數萬,越過大庾嶺壓境咱們虔州。”

  “當年若非我率軍設伏,大破其陣,這虔州城早就易主了!”

  “劉隱對咱們可是恨之入骨,只是因畏懼馬殷在側,才無奈罷兵。”

  “若刺史今日拒絕結盟,難保劉靖不會轉頭去聯合劉隱。”

  “到時候,一南一北,兩家同時出兵夾擊。”

  “虔州危矣!”

  盧光稠徹底麻爪了。

  他一屁股跌坐回交椅上,愁悶地抓著頭髮:“這也不行,那也不成!”

  “二哥,那你說該如何是好?”

  沒法子。

  盧光稠在一眾南方藩鎮中,勢力本就是最弱的。

  僅佔一州之地,完全是處於夾縫中求生存。

  偏偏虔州的地形,又不如歙州那般群山環繞、易守難攻。

  之前鍾傳、鍾匡時父子在時,他們實力平庸。

  盧光稠還能憑藉老辣的手段左右逢源,勉強立足。

  可如今,江西變了天。

  主人換成了劉靖這頭野心勃勃、算無遺策的猛虎。

  再想玩左右逢源那一套,怕是難如登天了。

  譚全播看著愁容滿面的表弟,長長地嘆了口氣:“為今之計,要麼與劉靖結盟,要麼徹底歸附馬殷。”

  “別無他選。”

  “但不管作何抉擇,對刺史、對咱們虔州而言,皆是如履薄冰的險著。”

  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盧光稠陰沉著臉,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譚全播見狀,眼中閃過一抹決斷,提議道:“使君,吾觀馬殷此人,雖有悍勇之軍,但論致愿窬郑^非劉靖對手。”

  “不如……刺史先答應與劉靖結盟。”

  “咱們先穩住他,保住眼前的平安。”

  “至於日後出兵與否,咱們再見機而作!”

  盧光稠聞言,眼中掙扎良久。

  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

  與此同時。

  數百里外,嶺南南海(廣州)。

  與中原的春寒料峭、風雪未歇不同。

  此時的嶺南,已是暑氣初顯。

  城外,漫山遍野的芭蕉葉在帶著鹹腥味的海風中嘩嘩作響。

  寬大的葉片綠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珠江入海口處,原本該是千帆競發、萬國來朝的繁華景象。

  如今卻透著一股死水般的沉寂。

  江面上,停泊著數十艘巨大的海鶻船與來自波斯、大食的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