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7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是個考場老手了,前兩年節帥在歙州開科舉,他每一次都揹著乾糧步行幾百裡去考。

  那會兒雖然節帥仁義,早已實行了“糊名”閱卷,斷了世家的行卷路,可考的畢竟還是文章策論。

  那些世家子弟從小有名師教導,引經據典信手拈來,他這種野路子書生,拼了命也寫不過人家,只能一次次落榜。

  可今天,這天變了。

  “你們看清楚了沒?這上面寫著,院試考‘算學’,鄉試考‘律法’!”

  “而且……而且算學與策論同分!”

  魏三猛地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同伴,聲音發顫。

  “什麼?算學同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這一次的騷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以前雖然糊名,但考的是詩賦文章,咱們哪比得過鍾家那些少爺的家學?”

  旁邊一個落魄書生激動得臉皮漲紅。

  “可現在考算賬、考律條!大家都沒學過,都是從頭學起!”

  “甚至咱們天天幫人算賬寫狀紙討生活,這手藝比他們還熟!”

  “對!這才是真的一樣!這次是真的有機會了!”

  魏三死死盯著那榜文,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他不需要再為此前的“才疏學湣倍员埃驗楣潕洶芽碱},改成了他們這些窮人也能懂的活計。

  “荒唐!”

  外圍的馬車上,鍾家少爺鍾文掀開車簾,一臉的嫌惡與不可理喻。

  他本以為憑藉家學淵源,即便糊名也能像前幾次那樣穩中,沒料到劉靖竟然改了考題。

  “算學?那是商賈算計的瑣事;律法?那是刀筆胥吏乾的賤業。”

  鍾文跳下馬車,指著魏三等人冷笑。

  “堂堂讀書人,不考聖人文章,去學這些奇技淫巧?劉使君這是把科舉當兒戲,把我們當工匠使喚!”

  若是往常,魏三聽到這般呵斥早就退縮了。

  但今天,看著榜文上那行“算學同分”,他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

  他沒有退讓,而是直直地迎上了鍾文的目光。

  “鍾少爺,以前在歙州,你憑著家學淵源壓了我一頭,我認。”

  魏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但今天這榜上寫的是實務。你會算糧草轉叩膿p耗嗎?你背得全《唐律疏議》的刑名嗎?”

  鍾文一愣,隨即大怒:“你個窮酸,也配問我?”

  “我不配問你,但考卷配。”

  魏三挺直了脊樑,雖然衣衫襤褸,氣勢上竟沒輸半分。

  “既然節帥改了規矩,不看文章看實務,那咱們就在考場上見真章。”

  “看看離了之乎者也,你鍾大少爺是不是還比我會算賬!”

  “你!”

  鍾文氣急,想要反駁,卻發現周圍那幾百雙寒門士子的眼睛都死死盯著他。

  那眼神裡不再是羨慕或畏懼,而是一種躍躍欲試的挑戰欲。

  鍾文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罵了一句“不可理喻”,便匆匆鑽回馬車離去。

  這場發生在刺史府門前的小小騷亂,迅速像瘟疫一樣傳遍了整個豫章。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一次劉靖不僅僅是開科取士,他是把桌子掀了,換了一套誰都沒見過的新玩法。

  世家大族在恐慌中咒罵這是“斯文掃地”,而無數屢試不第的寒門子弟,卻在這冰天雪地裡,看到了真正翻身的希望。

第383章 歸寧(新年快樂)

  臘月的豫章郡,寒風如刀,卷著贛江溼冷的水汽,透進人的骨縫裡。

  節度使府內燈火通明,劉靖披著厚實的狐裘,正伏案疾書。

  案頭堆疊的並非文人騷客的詩詞歌賦,而是關乎寧國軍未來國叩摹哆w治令》。

  既然這贛水沖刷的洪州已入囊中,又佔據長江之險,在那群山環抱的歙州便再無理由作為中樞。劉靖連夜修書數封,字字千鈞。

  前四封公函,分發回易務、軍器監、火藥工坊及進奏院。

  言辭幹練冷硬,不談寒溫,只論遷徙之務。

  商院掌錢糧命脈,進奏院握天下耳目,此二者需如影隨形;軍器監乃強軍之本,尤其是那隱於深山的火藥工坊,更是重中之重。

  劉靖在給妙夙小道姑的信中特意批紅:“火藥之術,國之重器。汝可先輕車簡從至豫章,勘定隱秘之所,待萬事俱備,再遷匠人器械,切勿洩露半分。”

  待公函封漆,劉靖換了一支狼毫,蘸了些歙墨,眉宇間的殺伐氣才稍稍散去。

  這第五封,是家書。

  信紙鋪開,他先是細細問了崔鶯鶯與錢卿卿產後的身子,又問了兩個麟兒可曾夜啼。

  筆鋒轉至末尾,才提及遷居一事:“洪州初定,諸事繁雜,為夫暫難歸巢。念及二位夫人體虛,稚子尚弱,不堪舟車勞頓。且待來年三月,春暖花開、江水轉柔之時,再啟程北上與吾團聚。”

  數騎快馬頂著風雪衝出豫章城門,馬蹄踏碎了江南的冬夜,將這幾封足以改變無數人命叩臅牛屯饲Ю镏獾撵ㄖ荨�

  ……

  臘月廿三,江南的小年夜。

  歙州城雖然不似北方那般滴水成冰,但從新安江上捲來的溼冷水汽,順著青石板縫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往年這個時候,家家戶戶早已掛起了紅燈唬涝钌竦南慊饸饽茱h出三里地去。

  可今夜,歙州城東的回易務衙門,卻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高懸的防風紗燈在寒風中發出“吱呀”的怪響,透著股說不出的肅殺。

  商院,乃是寧國軍的錢袋子。

  這裡掌管著歙、宣、池、饒等數州的茶鹽專賣與大宗商貿,每日流水的銀子比江水還急。

  平日裡,這裡是整個歙州最熱鬧、最富油水的地方,無數商賈豪紳削尖了腦袋往裡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錢的地方,就有是非。

  這商院裡的一本本賬冊,記的哪裡是流水,分明是那一層層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與利益糾葛。

  此刻,回易務正堂的大門緊閉。

  支度判官趙承嗣端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大案後,手裡捏著一封剛剛拆開的羽檄。

  那信紙並非平日裡往來公文用的灑金箋,而是行軍專用的粗麻紙,觸手粗糲,帶著一股子還沒散去的硝煙味。

  信是節度使劉靖親筆所書,字跡潦草而剛勁,顯然是在行軍途中匆匆寫就。

  “茲令回易務即刻點檢府庫,茶、鹽、布、帛、金銀、銅錢,務必造冊裝箱。限三日內,調集漕船五百艘,隨軍發往豫章。凡有遲滯、虧空、私藏者,軍法從事。”

  軍法從事。

  這四個字,死死釘在趙承嗣的心口上。

  他雖然不是武將,但也太清楚那位年輕節帥的脾氣了。

  劉靖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那是對守規矩的人;一旦觸了他的底線,這四個字背後代表的就是人頭滾滾,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會有。

  趙承嗣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下坐著的五六個孔目官。

  這些人,平日裡都是他的左膀右臂,是這商院裡的實權人物。

  管庫房的、管賬冊的、管漕叩摹�

  每一個都是歙州本地豪族的旁支,身後牽連著無數張網。

  這就是江湖啊。

  趙承嗣在心裡苦笑。

  即便是在這看似嚴謹的官衙裡,也逃不開這張網。

  平日裡大家契若金蘭,互相遮掩,只要大面兒上過得去,誰也不願意撕破臉。

  可如今。

  “判官,這……這信上究竟說了什麼?”

  說話的是負責庫房的孔目官,人稱“王癩子”。

  他仗著自己是歙州王家的遠房侄子,平日裡最是跋扈,連趙承嗣都要讓他三分。

  此刻,他正捧著一盞熱茶,雖然極力掩飾,但那雙倭锪锏男⊙劬s不住地往那封信上瞟。

  趙承嗣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王癩子那張油光滿面的臉,腦海中卻浮現出這幾年來的一筆筆爛賬。

  三年前,越州的一批青瓷入庫,王癩子報損三成,實則轉手賣給了江北的私商。

  去年,宣州的貢紙還沒捂熱乎,就被他搬回了自傢俬宅……

  這些事,趙承嗣以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大家都在這張網裡,牽一髮而動全身。

  可現在,不一樣了。

  節帥要遷治所,要搬家。

  這不僅是要帶走錢糧,更是要連根拔起。

  這筆爛賬如果這個時候爆出來,他趙承嗣作為主官,就是第一個被祭旗的。

  “劉帥有令。”

  趙承嗣的聲音沙啞,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與陰冷。

  “三日內,搬空回易務,遷往豫章。若有虧空,軍法從事。”

  “什麼?!”

  王癩子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三日?這是瘋了嗎?”

  王癩子跳了起來,臉上的肥肉亂顫。

  “十幾座大庫,光是點數都得半個月!還得調船、裝箱……這怎麼可能辦得到?再說,那些陳年舊賬,怎麼可能三天就平得掉?這分明是……分明是……”

  “分明是什麼?”

  趙承嗣冷冷地看著他。

  “分明是想要咱們的命!”

  王癩子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判官,您可是咱們歙州人。那劉靖他要去洪州遷鎮,卻要把咱們這幫老兄弟往死裡逼?”

  “我看,這令咱們不能接!就說……就說庫房失火,或者漕船漏水,拖他個十天半個月!”

  “法不責眾,難道他還能把咱們全殺了不成?”

  其他幾個孔目官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是啊判官,咱們都是為了商院流過汗的!”

  “歙州的水太深,他劉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不講情面!”

  聽著這些聒噪的聲音,趙承嗣閉上了眼睛。

  他彷彿看到了一群不知死活的豬,正在屠夫的刀口下哼哼唧唧,還以為能討價還價。

  他們不懂。

  在這亂世的江湖裡,哪裡有什麼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