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73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第379章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不多時,盤龍寨。

  今日的寨子,氣氛凝重而肅穆。

  日頭剛剛爬上樹梢,寨門前就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

  先是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顫抖。

  緊接著,那面巨大的“劉”字大旗刺破了山林的寧靜。

  隨後,那支黑色的鋼鐵洪流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三百名“玄山都”重騎兵,人馬皆披重甲,反射著森冷的光芒。

  戰馬高大雄健,每一步都發出令人心悸的金石之聲。

  與之相比,盤龍寨那些引以為傲的藤甲兵、獵弓手,顯得那麼可笑、脆弱。

  “這……這就是漢人的官兵?”

  一個年輕的蠻兵吞了口口水,手中的長矛不自覺地垂了下去。

  他感到了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渺小與無力。

  劉靖騎在神駿非凡的紫錐上,目光緩緩掃過這些敬畏、驚恐甚至有些崇拜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揚。

  他要的,就是用這身鐵甲,在這群山民心裡烙下一個“畏”字。

  在人群中,那個叫阿蠻的少年,此刻正死死抓著身邊的一棵大樹,指甲深深嵌入了樹皮裡,滲出了血絲。

  他心中的恨意,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被一種巨大的自卑感壓得喘不過氣來。

  “阿爹……咱們以後真的要跟這種人打交道?”

  阿大站在盤虎身邊,聲音有些發顫。

  盤虎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挺直了腰桿:“不是打交道。是攀高枝。”

  “阿大,你看清楚了,這就是咱們盤龍寨以後的靠山!有了這支鐵軍,這吉州地界,誰還敢欺負咱們?!”

  隊伍在寨門前緩緩停下。

  那種金屬摩擦的撞擊聲,讓整個寨子瞬間安靜得如同死寂。

  劉靖翻身下馬,將砝K隨手扔給親衛,那張冷峻的臉上,如春風化凍般,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意。

  他這一笑,彷彿是個訊號,瞬間打破了那層無形的堅冰。

  寨門前,攔門的陣勢已經擺開。

  這是畲族婚禮中最精彩,也是最考驗新郎官的一環。

  第一關,對歌。

  幾位嗓音嘹亮的阿嫂手挽手攔在路中間,笑嘻嘻地唱道:“鳳凰飛來落山坡,要進寨門規矩多。新郎若是才學湥职⒚面i心窩!哎——若是才學渽龋职⒚面i心窩!”

  歌聲婉轉嘹亮,周圍的山民們紛紛起簟�

  然而,劉靖只是淡淡一笑。

  他翻身下馬,動作優雅從容。

  他知道這是畲家的規矩,若是掉書袋背古詩,反倒顯得生分。

  於是,他衝著那幾位阿嫂拱了拱手,朗聲笑道:“本帥雖不通山歌,但這肚子裡也有幾句大實話,各位阿嫂且聽聽,合不合你們的調子!”

  說完,他清了清嗓子,學著剛才那歌聲的韻腳和節奏,半吟半唱地說道:

  “鳳凰落在高山頭,此處山水此處留。”

  “今日我把戰甲卸,只為接你共白頭!”

  這四句,雖然沒有地道的山歌味兒,但勝在嗓音洪亮、合轍押韻,大白話裡透著真情實意。

  既誇了阿盈是“高山頭的鳳凰”,又直言自己願意“卸甲”,只為了和她“白頭偕老”。

  那份從容與找猓查g引得周圍一片叫好聲。

  就連那幾位原本準備刁難的阿嫂,也不由得紅了臉,互相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說到底,這攔門本就是個圖吉利的習俗,誰也不會真想把新郎官攔在門外頭。

  更何況,盤虎族長早就千叮嚀萬囑咐過,玩鬧歸玩鬧,萬萬不能太過火,傷了節帥的面子。

  如今見這漢人大官不僅沒擺架子,還真的按規矩“對”了回來,雖然調子怪了點,但意思多好啊!給足了寨子臉面,她們哪裡還有不放行的道理?

  於是,幾位阿嫂笑嘻嘻地一揮手帕,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第二關,借火。

  一隻巨大的青銅火盆擺在路中間,距離寨門足有百步之遙。

  上方懸掛著一枚只有銅錢大小的引火物。

  阿大站了出來,手中端著一張硬木獵弓,大聲喊道:“咱們山裡人,最敬佩的是真漢子!劉節帥,這枚銅錢,若能一箭射穿點燃聖火,我阿大親自為您牽馬墜蹬!”

  劉靖看了阿大一眼,沒有說話。

  他徑直走到一名親衛面前,伸手取過了一張極其誇張的巨弓。

  他並未急著搭箭,而是隨手扣住弓弦,輕輕一崩。

  “崩——!”

  一聲沉悶如雷鳴般的弦響,震得離得近的幾個人耳膜生疼。

  人群中,幾個懂行的老獵戶臉色瞬間變了。

  “好傢伙!聽這動靜…… 這起碼是五石朝上的硬弓哇!”

  旁邊有人不信:“五石?莫哄鬼哦!那不是要把人膀子都扯斷咯?”

  “你懂個卵!”

  老獵戶死死盯著劉靖的手臂,唾沫星子橫飛。

  “你自個看節帥拿弓的手,穩得跟鐵鑄的一樣!這是真遇上神力咯!”

  劉靖左手持弓,右手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箭頭上綁著浸油火絨的引火矢。

  搭弓,引弦。

  手臂肌肉微微隆起,那張沉重的強弓在他手中如同玩具一般,瞬間被拉成了滿月。

  “著!”

  嘣的一聲弦響,如同霹靂驚空。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道紅光閃過。

  下一秒,百步之外的火盆“轟”地一聲燃起熊熊大火!

  那支引火矢不僅精準地射中了引火物,更是帶著巨大的力道,直接貫穿了後方的木樁!

  全場死寂。

  片刻後,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

  “好箭法!”

  阿大更是目瞪口呆:“姑爺神威!阿大服了!”

  第三關,尋鳳。

  眾姐妹簇擁著蒙著蓋頭的新娘出來,卻混在七八個同樣打扮的女子中間。

  劉靖走上前,目光如炬。

  他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中間那個雖然極力掩飾、但肩膀仍在微微顫抖的身影。

  他聞到了那股淡淡的花香,那是他記憶中獨一無二的味道。

  他輕輕牽起那隻手,溫聲道:“跟我回家。”

  蓋頭下,阿盈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周圍那七八個“假新娘”紛紛笑著掀開了蓋頭,退到一旁,露出了中間這位真正的主角。

  她今天美極了。

  她今天美極了。

  深青色的寰勆侠C著栩栩如生的五彩鳳凰,金線熠熠生輝。

  鳳凰銀冠層層疊疊,銀鈴作響。

  她沒有像漢家女子那樣低頭含羞,而是抬起頭,雖然隔著蓋頭看不清面容,但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彷彿能透過紅綢,定定地看著劉靖。

  四目相對。

  劉靖從她的動作中感受到了忐忑、期待,還有那一絲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沒有急著立刻帶她走,而是牽著她大步上前,先走到了盤龍寨供奉祖先盤瓠的牌位前。

  那裡,擺著三碗烈酒。

  劉靖端起第一碗,高舉過頭:“這一碗,敬盤瓠始祖,佑我吉州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說完,一飲而盡。

  端起第二碗:“這一碗,敬岳丈盤虎,養育如此佳女,劉靖感激不盡!若無岳丈教導,便無阿盈今日之風采。”

  再飲。

  最後,他端起第三碗酒,轉過身,面對著全寨的族人,聲音洪亮如鍾,傳遍了整個打穀場:“這一碗,敬全寨父老!阿盈入我門,盤龍寨便是我劉靖的親族!”

  “啪!”

  酒碗摔碎在地,瓷片四濺,清脆的響聲同在山谷間迴盪,震得人心頭髮顫。

  全寨族人被這股鐵血豪氣懾得大氣不敢出,打穀坪上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竹樓的嗚咽。

  就在這時,人群中猛地衝出一道身影!

  那是個赤著上身的年輕後生,古銅色的肌膚上佈滿常年打獵留下的疤痕,肌肉虯結如鐵塊。

  正是此前躲在角落磨刀的阿蠻。

  他雙手捧著一碗渾濁的烈酒,酒液隨著急促的腳步潑灑大半,雙眼通紅如燃著野火,像頭被激怒的幼豹,徑直衝到劉靖馬前。

  “攔住他!”

  柴根兒低喝一聲,兩名玄山都士兵立刻橫刀上前,刀刃寒光直指阿蠻咽喉。

  “讓他過來。”

  劉靖抬手阻止,神色平靜得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場風波,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阿蠻掙脫士兵的阻攔,踉蹌著站定在劉靖面前。

  他比劉靖矮了大半個頭,卻倔強地仰著脖頸,死死盯著這位身著吉服的節度使,脖子上青筋暴起,聲音因憤怒與緊張而劇烈顫抖:“你們漢家的官老爺,沒一個靠得住的!”

  “先前那個彭刺史,也指天發誓說要善待咱們,轉頭就派兵搶咱們的糧、燒咱們的棚屋!”

  “劉節帥,你今日來娶阿盈姐,嘴皮子倒是利索!”

  “可往後她在你那府裡受了委屈,被那些漢家婆娘作踐,我們盤龍寨的人能上門去要人啵?”

  “還是說,咱們只能像條狗樣的,眼睜睜看著她被欺負,連個屁都不敢放哇?!”

  這番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全場瞬間死寂。

  盤虎嚇得面無血色,踉蹌著上前就要拖拽阿蠻:“你這崽子!瘋了不成!快給節帥磕頭賠罪!”

  蓋頭下的阿盈渾身緊繃,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剛想開口勸阻,卻被劉靖輕輕按住了手背。

  那掌心的溫度沉穩有力,讓她莫名安定了幾分。

  劉靖徑直走到阿蠻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讓阿蠻下意識後退半步,卻又咬著牙硬生生站穩——為了阿盈姐,他不能慫。

  “你叫阿蠻?”

  劉靖的聲音沒有半分怒意,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