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47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手中的橫刀都顯得有氣無力。

  彭谀禽v奢華至極的馬車裡。

  身上裹著厚厚的白狐裘。

  懷裡抱著手爐。

  卻依然覺得冷。

  他掀開那一角厚重的遽。钺嵋淮位仡^,看向那座巍峨的城樓。

  城頭上,“彭”字大旗早已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劉”字帥旗。

  彭暮韲笛e,發出了一聲渾濁的嘆息:“走了……真的走了……”

  去洪州赴任?

  那是好聽的說法。

  說白了,就是去當一隻被圈養的肥豬。

  劉靖給了他體面。

  沒殺他。

  沒抄家。

  讓他帶著錢走。

  這已經是亂世裡難得的仁慈。

  身旁的老管家彭忠低聲勸道:“主公,起風了,放下簾子吧。”

  彭c了點頭,正要放下車簾。

  車身卻突然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彭碱^一皺,心中莫名一緊:“怎麼回事?”

  彭忠連忙探出身子去檢視,片刻後縮回腦袋,臉色有些古怪:“主公莫慌!不是截殺……是堵住了。”

  彭汇叮骸岸伦×耍俊�

  此時才剛過卯時。

  城門剛開,哪來的百姓進出?

  怎麼會堵住?

  他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不顧寒風,掀開了遽 �

  這一望。

  這位獨霸袁州二十年的土皇帝,眼底的漫不經心瞬間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錯愕與驚駭。

  只見前方的驛路旁,並沒有設卡盤剝的兵痞。

  卻憑空多出了幾十座巨大的軍帳。

  帳篷前,點著一排排明亮的松明燎炬,將這一片照得亮如白晝。

  數千名衣衫襤褸、扛著鋤頭扁擔的民夫,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被官兵驅趕著去幹苦力。

  而是排成了幾條整齊得有些詭異的長龍。

  沒有人喧譁。

  沒有人插隊。

  甚至連大聲咳嗽的人都沒有。

  彭闹幸苫螅骸斑@是在做什麼?”

  按照舊例,徵發徭役那是抓壯丁。

  是要用繩子捆著、皮鞭抽著走的。

  哪裡會有這種秩序?

  彭忠也是一頭霧水,揣著手下了車:“老奴去看看。”

  彭高^帷縫,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他看到彭忠習慣性地擺出了“宰相門前七品官”的架勢,揣著一錠足有二兩重的銀餅。

  一臉倨傲又帶著幾分討好地,湊到了一個坐在長桌後的年輕吏員面前。

  那個吏員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圓領袍,袖口卻扎得緊緊的,顯得極為幹練。

  他並沒有像彭煜さ哪切憷粢粯樱吹姐y餅就兩眼放光。

  恰恰相反。

  當彭忠將銀餅悄悄遞過去,想要插隊借條道時。

  那年輕吏員的反應,就像是看到了一坨狗屎。

  “啪!”

  吏員手中的炭條重重拍在桌案上。

  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格外清脆。

  吏員猛地站起身,指著旁邊豎著的一塊木牌,厲聲喝道:“混賬東西!眼瞎了嗎?支度司鐵律:行賄者斬,受賄者同罪!”

  “你是想害死我,還是想把自己的腦袋掛在旗杆上?!”

  這一聲怒喝,引得周圍幾名挎著橫刀、臂纏紅巾的虞候立刻按刀逼了過來。

  眼神冰冷如刀。

  彷彿下一秒就要拔刀染血。

  彭忠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錠銀餅骨碌碌滾進泥地裡,沾滿了塵土。

  馬車裡的彭念^巨震。

  在袁州這地界,居然還有不收錢的吏?

  還有把送上門的銀子當毒藥的官?

  那年輕吏員罵退了彭忠後,重新坐下。

  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轉而換上一副公事公辦卻又不失溫和的面孔,對著面前一個瑟瑟發抖的老農問道:“名字?”

  “趙……趙老漢。”

  “那個村的?幹了幾天?”

  “李家村的……修……修了七天城牆,還幫著挖了兩天溝。”

  吏員並沒有去翻那厚厚的竹簡,而是低頭看向桌案上的一張大紙。

  彭衅鹧劬Α�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紙。

  紙上畫滿了橫平豎直的格子,密密麻麻地填滿了一種奇怪的符號。

  那吏員手中拿的也不是毛筆,而是一支削尖了的木炭條。

  只見那吏員手指在格子上飛快劃過,嘴裡唸唸有詞:“李家村趙四,日役七日,每日二十文;夜役兩日,每日加十文。合計一百六十文。”

  “核役合格,無曠役,無惰慢……按帥令,加賜粟米一斗。”

  沒有算盤。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吏員便從旁邊的籮筐裡數出一串銅錢。

  又抓起一個量鬥,從糧袋裡舀出滿滿一斗粟米。

  甚至還特意抖了抖,讓那米堆得尖尖的。

  “拿好!這是你的役錢和賞糧。去那邊畫押,下一個!”

  老農捧著那一串沉甸甸的銅錢和那一袋米,整個人都傻了。

  他呆滯地看著那年輕吏員,突然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爺啊!嗚嗚嗚……從來只有官府抓人白乾活,哪有給錢的啊!還給這麼多……這是活命糧啊!”

  周圍的民夫們也是一陣騷動。

  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被當作“人”來看待的尊嚴。

  那年輕吏員眉頭一皺,一把托住老農枯瘦的手臂,語氣雖硬,動作卻輕:“站起來!大帥說了,這是公道!”

  “你出力,我給錢,天經地義!快走,後面還排著隊呢!”

  這一幕,如同重錘一般,狠狠砸在彭男目谏稀�

  他在袁州二十年。

  見過百姓跪他。

  見過百姓怕他。

  見過百姓恨他。

  但他從未見過這種眼神——那種發自內心的擁戴,那種彷彿看到了希望的狂熱。

  彭氖衷陬澏叮骸斑@……這就是劉靖的新政?”

  他忽然明白自己輸在哪了。

  他輸的不是兵力。

  不是計帧�

  甚至不是邭狻�

  他輸給了一種“雲泥之別”的氣象。

  那一欄欄精準的格眼。

  那種奇怪卻利落的炭條。

  那種拒絕賄賂的嚴苛軍紀。

  那種把百姓當人看的胸襟……

  這是一套強大的新秩序。

  在這套法度面前,他那一套靠著人情世故、靠著層層盤剝、靠著世家大族維持統治的舊官僚做派。

  就像是一架生鏽散架的老牛車,遇到了一匹日行千里的戰馬。

  根本沒有可比性。

  彭忠灰頭土臉地爬回車旁,手裡攥著那錠沒送出去的銀餅,一臉惶恐:“老爺……他們……他們說咱們擋了道,讓咱們把車隊挪到路邊去,等民夫們結完賬再走。”

  若是換了以前,彭〞淮笈�

  他堂堂刺史,給泥腿子讓路?

  但此刻。

  彭皇菬o力地靠回隱囊上,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彭]上了眼睛,聲音沙啞而疲憊:“挪吧。聽他們的。按他們的規矩來。”

  他知道。

  那個屬於他的舊時代,在這一刻,徹底落幕了。

  劉靖不僅奪了他的城。

  更是在誅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