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4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一支真正的、武裝到牙齒的虎狼之師。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騎兵。

  他們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連戰馬都披著厚重的馬鎧,只露出一雙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陽光灑在他們的甲冑上,沒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澱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那種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而在中軍的大旗下,一人一馬,緩緩行來。

  那是劉靖。

  他並沒有像傳言中那樣三頭六臂。

  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制明光重鎧。

  它並非是用那種暴發戶般豔俗的赤金打造,而是採用了摻了銅母的精鐵,通體呈現出一種沉穩內斂的暗金色。

  甲葉並非普通的柳葉片,而是工匠耗時數年、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細鱗山文甲,在陽光下流淌著如同水波般冷冽的光澤。

  胸前那兩面標誌性的護心圓鏡,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雖無多餘的雕龍畫鳳,卻能將被攝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釐畢現。

  肩頭的吞肩獸也不是猙獰的惡鬼,而是兩條閉目的盤龍,做工古樸大氣,透著一股不動如山的威嚴。

  而他胯下那匹戰馬,更是萬中無一的異種。

  那是一匹身形高大、四肢修長的“紫錐”。

  那馬頭顱高昂,鼻孔寬大,呼吸間噴出的白氣如兩道利箭。

  人如天神,馬似龍駒。

  這一人一馬立在那裡,哪怕不動,便已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山嶽。

  他只是靜靜地走著,但這三十里官道,彷彿都成了他的領地。

  路邊的百姓、樹木、甚至連風,似乎都在向這位新王低頭致敬。

  宜春城外十里亭。

  彭缫崖暑I著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員,恭候多時了。

  平日裡那些趾高氣揚的豪族族長、那些不可一世的將軍,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鵪鶉一樣,縮著脖子,按照官職大小排成了整齊的兩列。

  沒人敢交頭接耳,甚至沒人敢大聲喘氣。

  當那黑色的鐵流終於逼近,當劉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彭挥X得雙腿一軟。

  “來了……他來了……”

  彭钗豢跉猓砹艘幌履巧硖匾鈸Q上的嶄新官袍,然後搶上幾步,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顧及地上那個小水坑。

  “納頭便拜!”

  “噗通!”

  彭Y結實實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貼在冰涼溼潤的泥地上,聲音洪亮而顫抖。

  “罪官彭试菸奈洌в潕洠」潕浨铮巼娙f勝!”

  “恭迎節帥!寧國軍萬勝!”

  身後的百官齊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

  然而,預想中的叫起聲並沒有立刻傳來。

  劉靖勒馬立於陣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地跪伏的頭顱。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彭蛟诘厣希~頭貼著泥水,不敢抬頭。

  他只能聽到那匹紫錐馬沉重的呼吸聲,和馬蹄在地上刨動的聲音。

  “噠、噠……”

  那聲音就在他耳邊,彷彿那是催命的鼓點。

  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鐘的沉默,都在摧毀著彭男睦矸谰。

  這種“晾著你”的靜默,是上位者最殘酷的心理戰。

  它比打罵更讓人恐懼,因為它代表著一種絕對的掌控權。

  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間。

  就在彭杏X自己快要暈過去的時候,頭頂終於傳來了一個溫和得有些不真實的聲音。

  “彭公,何罪之有啊?”

  劉靖緊緊握著彭氖郑茄凵裾嬲得彷彿看著自家兄弟,朗聲道:“使君面對強敵,堅守孤城,護佑一方百姓不失,此乃大功!大義!”

  “本帥來遲一步,讓使君受驚了!”

  彭粍⒕高@番操作弄得受寵若驚,眼眶一紅,差點沒掉下淚來:“節帥……下官……”

  “不必多言!”

  劉靖哈哈大笑,挽著彭氖直郏瑏K肩朝前走去。

  “走!隨本帥入城!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夕陽西下,餘暉將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拉得老長。

  彭晕⒙溽岚雮身位,臉上堆著極盡謙卑的笑,嘴裡的話更是說得滴水不漏:“節帥天威,今日一見,下官方知何為真龍之姿,何為天命所歸!”

  “相比之下,下官實在是慚愧得緊吶。”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蕭索,透著一股子“推心置腹”的疲憊感:“這幾日守城,下官是吃不下睡不著,只覺心力交瘁,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如今見節帥天兵已至,這袁州的千斤重擔,下官總算是能安心卸下了。”

  彭痤^,眼神懇切地看著劉靖,甚至帶了幾分哀求:“往後餘生,下官只想在鄉野間含飴弄孫,做個逍遙自在的田舍翁,日日為節帥焚香祈福,便心滿意足了。”

  這就是在毫無遮掩地交權換命了。

  劉靖腳步微頓,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圓滑老吏。

  他自然聽懂了這弦外之音——彭@是怕秋後算賬,怕之前沒救莊三兒的事被清算,所以主動把袁州的軍政大權交出來,只求保住身家富貴。

  沒有任何虛偽的推辭,劉靖伸出手,在彭桥趾鹾酢⑸踔吝在微微顫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動作很輕,卻意味深長。

  “彭公辛苦。”

  劉靖的聲音溫和醇厚,聽不出半點殺氣:“本帥向來不負有功之人。彭公既然累了,那便好生歇著。”

  這一拍,這一諾,讓彭o繃的後背瞬間鬆了下來,汗衫那早已溼透的冷汗此刻似乎也不再那麼冰涼刺骨了。

  他暗自長出了一口濁氣。彭笛矍浦砼赃@位年輕得過分的節度使,心中既畏且服。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容常人所不能容,這等氣量,這等城府,活該他坐這江山啊!

  殘陽如血,灑在宜春城那斑駁的城牆上,將城頭那面剛剛升起的“寧國軍”大旗映照得如火如荼。

  風起青萍之末,而這江南的棋局,至此已是大龍成勢,再無變數。

第367章 替天行道

  殘陽如血,將宜春郡城的青石馳道染上了一層暗金。

  劉靖並未乘車,而是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駿的“紫錐”,在一眾玄山都牙兵的簇擁下,沿著州府正街緩緩向刺史府行進。

  彭嗖揭嘹叺馗隈R側。

  雖然劉靖曾讓他上馬並行,但他哪裡敢?

  他就那樣穿著那身嶄新的紫色圓領官袍,深一腳溡荒_地走在泥濘未乾的石板路上,臉上還得時刻掛著謙卑的笑,指點著兩旁的坊市,充當著嚮導的角色。

  “節帥請看,這便是郡城的東市……”

  劉靖騎在馬上,目光淡漠地掃過街道兩旁。

  原本喧鬧繁華的坊曲,此刻靜得有些詭異。

  所有的臨街鋪席早已下了排門,但那門縫後面,哪怕是最微小的縫隙裡,都藏著一隻只充滿了敬畏與恐懼的眼睛。

  賣胡餅的老漢張大嘴,平日裡那雙揉麵的手穩得能接住飛刀,此刻卻哆嗦得像是在風中顫抖的枯葉。

  他死死趴在門縫上,大氣都不敢出。

  甚至那隻剛出爐、燙得人鑽心的胡餅掉在了腳背上,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條馳道的盡頭。

  那裡,一片黑雲正在壓城而來。

  “咚——咚——咚——”

  那不是雷聲。

  那是馬蹄裹著厚布,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這聲音並不急促,卻沉重得可怕,每一聲悶響,都像是有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讓人的呼吸都隨著那節奏變得艱難起來。

  那是劉靖的“玄山都”牙兵。

  他們臉上覆著猙獰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左顧右盼,甚至連戰馬的鼻響都被這股肅殺之氣壓得低不可聞。

  只有甲葉摩擦時發出的“鏘鏘”聲,整齊劃一。

  在這股鋼鐵洪流的最前方,一人一騎,緩緩行來。

  那張臉年輕得過分,稜角分明如刀削斧鑿,劍眉入鬢,眸若寒星。

  他並沒有刻意擺出什麼威嚴的架勢,只是那樣隨意地握著砝K,目光平視前方,卻自有一股氣吞山河、睥睨天下的從容。

  而在劉靖身側稍後半個馬身的位置,袁州刺史彭嗖揭嘹叺馗�

  平日裡,這位彭使君那是何等的威風八面?

  出門必是鳴鑼開道,坐的是四匹駿馬拉的奢華馬車。

  可今日,他並未乘馬車,甚至連馬都沒騎。

  他就那樣穿著那一身象徵著三品高官的紫色襴袍,深一腳溡荒_地走在馬側。

  那匹紫錐馬的步幅極大,每一步跨出,彭家o趕著小跑兩步才能跟上。

  他那平日裡養尊處優、有些發福的身軀,此刻隨著跑動而微微顫抖,官袍的下襬早已被泥水濺溼,顯得狼狽不堪。

  汗水順著他那張圓胖的臉頰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卻連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只能拼命地眨著眼,臉上還得強撐著那副謙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

  就像是一個卑微的僕役,在侍奉著他的主人。

  耳邊全是那一陣陣沉悶的馬蹄聲,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他心尖兒發顫。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用眼角的餘光去瞄那個高坐在馬背上的年輕人。

  夕陽給劉靖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宛如天神下凡。

  那張臉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嫉妒。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銳氣和自信,就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橫刀,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恍惚間,彭輳吠高^這個背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也曾單人獨騎,斬下前任刺史的人頭,將這袁州城踩在腳下。

  那時候的他,一身筋骨硬得像鐵塊,哪怕是騎馬狂奔三天三夜也不覺得累。

  可現在呢?

  彭皖^看了看自己那被昂貴紫袍包裹著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裡的肉早就化作了軟塌塌的膏脂。

  這幾年,他在溫柔鄉里泡酥了骨頭,在絲竹聲中磨平了稜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