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0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老兵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沒搭理新兵的狂熱,而是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出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著手裡那把卷了刃的橫刀。

  “傻小子,剛來的吧?”

  老兵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一把沙子。

  “二十年前老帥也是在這兒,也是指著那座府邸,說只要打退了俦總人賞銀五十兩。結果呢?”

  “那一仗,老子那個隊的兄弟死了十八個,燒埋銀才給了二兩。”

  “可是……少使君他看著言語懇切啊!”

  新兵急了。

  “懇切?”

  旁邊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隊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著頭,用手指一顆一顆地數著手裡的銅錢,數得很慢,很仔細。

  彷彿那不是錢,是他的命。

  “四十三文。”

  隊正數完了,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兜裡,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個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娃子,你知道這四十三文錢,在城裡的鬼市上能買啥不?能買半斤摻了沙子的陳米。”

  隊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嚴的寧國軍大營,語氣平淡得讓人膽寒:“那邊的劉大帥,隨手就是一百貫的賞錢。”

  “一百貫啊……那是十萬文錢。”

  “你這條命,在咱們這位少使君嘴裡,值三進宅子、十畝上田。”

  “可在他手裡……”

  隊正攤開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彷彿抓住了一團空氣。

  “就值這四十三文。”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陰影裡的張都尉心口。

  張都尉其實就在不遠處的箭垛後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聽著風聲,也聽著人心的崩塌聲,直到夜色徹底徽至舜蟮亍�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懷裡那塊冰涼的“寧國”銅符,然後轉身走向了城樓的陰影深處。

  東城城樓的西北角,有一處因年久失修而廢棄的藏兵洞,平日裡堆放著發黴的草料和斷折的槍桿。

  這裡背風,也是巡邏隊的視線死角。

  “頭兒,真的要反?”

  說話的是臉上有道刀疤的老三,聲音壓得很低。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橫刀柄上,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鍔,那是他在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那劉楚雖然是個慫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

  “咱們這點人,要是這口氣沒頂住,全家老小都得跟著填坑。”

  張都尉盤腿坐在半乾的草料堆上,手裡拿著那個磨得發亮的錫酒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鞋底上磕著,發出“噠、噠”的脆響。

  酒壺裡早沒了酒,但他卻習慣性地嘬著那冰涼的壺嘴,藉此平復胸膛裡那顆狂跳的心臟。

  圍在他身邊的,是五名生死相交的隊正。

  這些人都是他在死人堆裡扒出來的兄弟,是在無數次廝殺中可以將後背交給對方的袍澤。

  此刻,他們的臉上都塗著防裂的膏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眼神裡透著股狠勁,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被他踩扁了的銅錢,舉在眼前看了看,然後猛地彈向城外那漆黑的虛空,看著它消失在夜色裡。

  “不反?不反咱們就是這城牆上的磚頭,遲早被人砸碎了填坑。”

  張都尉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決絕。

  “你們也看到了,鍾匡時那是拿咱們當人看嗎?”

  “三十文錢……嘿,三十文錢連他那件蜀宕箅┑囊桓都買不來!”

  “他寧願帶著幾百個親衛躲在府裡數錢,也不願多給咱們發一件棉衣!”

  “劉大帥的大營那邊,早就遞過話來了。”

  “柴幫那個王麻子,就因為送了幾根木頭,賞了一百兩銀鋌,還給了個‘義商’的名分!那是能跟穿紅袍的官人平起平坐的身份!”

  “咱們兄弟手裡拿著刀,拼的是命,難道還不如一個送木頭的無賴金貴?”

  他站起身,走到老三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只要咱們今晚開了這扇門,那就是首義之功!”

  “以後不管是咱們自己,還是家裡的婆娘娃娃,都能活得像個人樣!”

  “你們是想繼續在這兒喝西北風,等著被劉靖的飛石轟成渣,還是想搏個前程,給子孫後代留份家業?”

  老三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的猶豫被貪婪和狠厲取代。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幹了!頭兒你說咋弄!”

  其餘四人雖未出聲,卻也都紅著眼,死死攥緊了手中的刀柄,呼吸粗重如牛。

  在這亂世,誰不想給婆娘娃兒掙條活路?

  幾道目光齊齊匯聚在張都尉臉上,透著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決絕。

  “好!”

  張都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老劉那個死腦筋,是鍾家的死忠,他手底下那三百號牙兵一直盯著咱們。”

  “一會換防的時候,我親自去送他上路。”

  “老二、老四,你們帶人守住馬道口,不管是誰,只要沒口令,上來一個砍一個!”

  “聽好了,兄弟們的活路就在今晚。”

  他壓低聲音,語氣森然:“只要看到北城那邊冒起狼煙,或者是聽到那一怪嘯,那就動手!”

  “口令是‘天佑寧國’。”

  他轉向身材最魁梧的老五:“老五,你帶最精幹的三十個兄弟,什麼都別管,直撲城門絞盤。”

  “那絞盤平日裡鏽死了,但昨天夜裡我已經讓你偷偷上了油,今天推起來不會響動太大。”

  “記住了,哪怕是用牙咬,哪怕是用屍體填,也要給我把那千斤閘升上去!”

  “閘門不起,咱們都得死!”

  “還有,讓弟兄們都把刀鞘上的皮扣解開,把長袍的下襬掖進腰帶裡,袖口都紮緊了。”

  “真動起手來,那是拿命換命的活兒,誰要是被衣服絆住了腳,別怪老子不收屍!”

  幾名心腹重重地點了點頭,各自散去。

  不久。

  北城之下,原本死寂的寧國軍陣地突然變得喧囂起來。

  十門火炮,已經完全褪去了防潮的油布炮衣,露出了它們猙獰的真容。

  炮身厚重,炮口粗大,在這個還習慣於刀槍弓弩的冷兵器時代,它們就像是來自幽冥的怪物,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炮手們皆是劉靖軍中精選出的壯漢,他們動作熟練而機械,先是用長杆清理炮膛,然後將定裝好的絲綢火藥包塞入深處,最後是一枚表面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炮彈。

  “裝填完畢!校準!”

  炮長手持紅旗,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樓,眼中滿是狂熱。

  “點火!”

  隨著高臺上的令旗猛地揮下,炮長一聲暴喝。

  十名火手同時將手中的火把湊近引信。

  “嘶嘶——”

  引信燃燒的聲音尖銳而刺耳。

  下一瞬,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徹雲霄,彷彿是天穹崩塌。

  “轟!轟!轟!”

  大地在劇烈顫抖,連遠處的戰馬都受驚嘶鳴。

  十團橘紅色的火焰從炮口噴湧而出,瞬間抽空了周圍的空氣,形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捲起漫天的塵土和枯草。

  那十枚黑色的炮彈裹挾著無可匹敵的千鈞之勢,呼嘯著劃破長空。

  它們在空中發出的尖嘯聲,比任何厲鬼的哭嚎都要淒厲。

  城頭的守軍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連恐懼的表情都還沒來得及浮現在臉上,死神就已經降臨。

  “砰!!”

  第一枚鐵彈狠狠砸在北城的城牆上。那經歷了百年風雨、堅固無比的青磚女牆,在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瞬間崩裂,化作漫天碎石與齏粉。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磚石崩碎,煙塵四起。

  飛濺的碎石塊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匕首,將周圍躲避不及計程車兵打得血肉模糊。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其中一枚鐵彈沒有砸在牆上,而是直接掃過了城樓上密集的人群。

  那一刻,畫面彷彿靜止了。

  一名正準備彎弓搭箭的鎮南軍都頭,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上半身就像被重錘砸爛的西瓜一樣瞬間炸開。

  鮮血、碎肉、內臟和白色的骨茬,噴濺了周圍同伴一臉一身。

  那枚鐵彈去勢不減,又接連撞斷了兩根粗大的立柱,帶著一路的血腥,最後深深嵌入了城樓的後牆之中,激起一片塵土。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守軍的膽氣。

  他們見過刀槍劍戟的拼殺,見過滾木礌石的殘酷,但從未見過這種只要被蹭到就死無全屍、連全屍都留不下的“妖法”。

  “天雷!這是天雷!!”

  “劉靖會妖法!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無數士兵丟下兵器,抱著頭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甚至有人屎尿齊流,跪在地上瘋狂磕頭,祈求上天收回這恐怖的神威。

  原本嚴密的防線,在這幾聲炮響之後,瞬間瓦解。

  此時,東城城頭,張都尉正直勾勾地盯著北城升起的硝煙,那是約定的訊號。

  他猛地握緊了手中的橫刀,眼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兇光。

  “天佑寧國!殺!!”

  隨著那一聲淒厲的響箭劃破長空,原本死寂壓抑的東城城頭,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張都尉手中的橫刀早已出鞘,那雪亮的刀鋒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嗜血的寒光。

  他就像是一頭蓄忠丫玫拿瞳F,在響箭升起的那一刻,猛地暴起,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憐憫。

  正在一旁巡視防務的忠张蓜⒍嘉荆瑒倓傓D過頭,臉上還帶著對那聲響箭的驚愕與不解:“老張,這聲音是……”

  話音未落,冰冷的刀鋒已經刺入了他的脖頸。

  “噗呲!”

  一聲悶響,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聲音。

  鮮血如噴泉般濺射,瞬間染紅了張都尉猙獰的面孔,也染紅了他腳下的青磚。

  劉都尉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雙手徒勞地想要捂住脖子,卻只能感受到生命隨著鮮血迅速流逝。

  張都尉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手腕一抖,橫刀在對方脖頸中攪動,直接切斷了喉管與血脈,然後猛地一腳踹開這具昔日同袍的屍體。

  “開門!快去開門!!”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揮刀指向城門下的絞盤,聲音如雷。

  “誰敢攔著,這就是下場!!”

  狹窄的馬道上,短兵相接。

  張都尉的心腹們如狼似虎,他們早已解開了束縛,手中的橫刀專往要害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