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年輕都頭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公事公辦的硬氣。
見無人理睬,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
“……莫要失了咱們江州軍的體面。”
“體面?”
其中一個倚著柱子的老兵油子嗤笑一聲,連眼皮都沒抬,隨手將一根剔完牙的細骨頭彈在年輕都頭的胸甲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小崽子,老子當年跟著大帥在清口與朱溫老購P殺的時候,你還在孃胎裡喝奶呢!”
“一個從廣陵來的毛頭小子,也配讓老子們去恭迎大駕?”
“告訴他,等著!”
“你!”
年輕都頭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瞬間握緊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僅僅一瞬,他又硬生生忍了回去,鬆開了手,只是那眼神裡,藏著一股極致的憤懣。
坐在馬車裡的徐知誥,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徐知誥靠在軟墊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諷。
此軍,已生附骨之疽。
此時,陪同的牙將見狀,臉上掛不住,連忙下車呵斥了幾句,那些老兵才罵罵咧咧地開啟了轅門。
馬車進入大營,停在了校場邊緣。
跟在車旁的牙將見馬車停穩,心中剛鬆了口氣。
卻見車簾一掀,那位監軍竟絲毫沒有在車內安坐的意思,徑直就要下車。
牙將心中頓時暗罵一聲。
這雨下得正大,校場上滿是泥濘,尋常的文官貴人,哪個不是恨不得車駕直接抬進中軍帳裡去?
這位監軍倒好,非要自己下來踩這滿地的泥水。
他心裡只盼著這位爺趕緊走個過場,別節外生枝,自己也能早點回去換身乾爽衣裳。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不敢有絲毫流露,只能趕緊上前一步,做出要攙扶的姿態,口中勸道:“監軍,雨大路滑,您在車上示下便可,何必親自下來?”
徐知誥卻擺了擺手,沒有理會他,徑直走下馬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溼他那身單薄的布衣。
他目光越過泥濘的地面,望向了不遠處那個在雨中依舊吼聲如雷的身影。
雨勢漸收,前鋒營統領趙悍正在操練士卒。
雖然秦裴下令封存了鐵甲,但趙悍依然光著膀子,吼聲如雷,即便在雨中也練得熱氣騰騰。
徐知誥走下馬車,身後跟著那個秦裴派來“陪同”的牙將。
“那是哪一位將軍?吼聲如雷,倒是頗有威勢。”
徐知誥狀似隨意地問道。
牙將是秦裴的心腹,早就得了“少說話”的死命令,更何況跟著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心中更是怨氣漸生。
他聞言,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敷衍道:“回監軍,那是前鋒營趙統領。粗人一個,嗓門大了點,讓監軍見笑了。”
“見笑?”
徐知誥敏銳地捕捉到了牙將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屑。
他笑了笑,指了指趙悍手中被劈斷的木樁,淡淡道:“刀法凌厲,卻毫無章法,招招都在洩憤。看來這位趙統領,最近心裡的火氣不小啊。”
牙將心頭一跳,連忙遮掩道:“監軍說笑了,軍中操練,難免……”
“不必解釋。”
徐知誥打斷了他,目光深邃:“良將難求,猛虎若是被關在蛔友e久了,總是要嘯兩聲的。既然遇上了,我替義父去慰問幾句,也是應有之義。”
說罷,他徑直朝趙悍走了過去。
趙悍見監軍過來,不得不停下操練,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行了個禮。
徐知誥沒有碰那把刀,也沒有說什麼廢話。
他揹著手,圍著滿頭大汗的趙悍轉了一圈,目光在趙悍那身精壯的腱子肉上停留片刻,忽然皺眉。
“趙將軍這練法,有些不妥。”
徐知誥搖了搖頭。
一旁的牙將一聽,心中暗笑。
這監軍果然是個不懂兵的文官,一來就想外行指導內行,這下有好戲看了。
趙悍也是一愣,壓著火氣道:“見過監軍。”
“末將自幼習武,這套練法是家傳的,不知哪裡不妥?”
徐知誥指了指地上被踩得稀爛的泥坑,淡淡道:“將軍步步生風,力大勢沉,看似威猛。但在這方寸之地來回打轉,不過是在跟爛泥較勁罷了。”
“將軍一身力氣,十成裡有七成都耗在了這泥坑裡拔腿。”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趙悍,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就好比一匹能日行千里的良駒,非要套在磨盤上拉磨。”
“轉得再快,跑得再累,到頭來……”
“也不過是在原地踏步,白白耗幹了那身好筋骨。”
這番話,聽在牙將耳朵裡,純粹就是個不知兵的文人在發牢騷、瞎指點。
牙將甚至還在旁邊幫腔:“監軍說得是!這校場泥濘,確實不適合練步戰。”
“趙統領,你以後還是少練點這種‘蠻力’,多練練陣法才是。”
然而,趙悍的臉色卻瞬間變了!
在方寸之地打轉、跟爛泥較勁。
千里馬拉磨,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這不就是在說他跟著秦裴,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只能把這一身本事荒廢在後方嗎?
徐知誥沒有理會牙將的插嘴,而是看著趙悍那雙驟然縮緊的瞳孔,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若是在平原曠野,這股子力氣一旦撒開了跑……哪怕是千軍萬馬,怕是也攔不住。”
“可惜啊……這校場,太小了,爛泥也太多了。”
說罷,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那一丁點泥點,彷彿是在嫌棄這裡的環境,轉身對牙將道:“走吧,這裡沒什麼好看的。”
徐知誥轉身離去,步履從容。
牙將連忙跟上,心裡還在嘲笑監軍矯情,嫌棄泥巴髒。
只有趙悍一人僵在原地,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
他死死盯著腳下那攤被踩得稀爛的泥坑,又抬頭看向那彷彿沒有盡頭的營牆。
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平原曠野……”
趙悍喃喃自語,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離開校場後,徐知誥走向馬車,不鹹不淡的說道。
“剩下的沒什麼好看的,回府吧。”
牙將心裡卻充滿了疑惑。
這就走了?
這位監軍,從進營到現在,不過半個時辰,既沒去中軍帳拜會諸位將軍,也沒去武庫檢視軍械,更沒去糧倉清點糧草!
就只在這泥濘的校場上轉了一圈,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廢話,就要打道回府?
這哪裡是監軍視察,分明就是敷衍了事。
牙將心中疑竇叢生,但職責所在,他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監軍,這……咱們不去中軍帳看看軍械、糧草嗎?”
“秦帥那邊,早已備好了文冊,正等著您查驗呢。”
徐知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蒼白了幾分。
他抬起袖子,掩著嘴,輕輕地咳嗽了兩聲,那副模樣,彷彿連這雨中的寒氣都有些抵擋不住。
“不必了。”
徐知誥的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疲憊和不耐,他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沾滿的爛泥,眉頭皺得更緊了。
“本官自幼在廣陵長大,身子骨弱,實在受不得這江州的溼寒。”
“今日淋了這半日的雨,已經有些頭重腳輕了。”
他瞥了一眼牙將,語氣中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隨意:“再者,軍械糧草乃一軍之根本,想必秦帥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條,本官信得過。”
“今日便到此為止吧,改日天晴了,再來叨擾。”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
一個養尊處優的文官,受不了軍營的苦和壞天氣,這再正常不過了。
牙將心中的那點疑慮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輕視和鄙夷。
他忽然想通了。
這位監軍大人,從一進營門開始,所有看似古怪的行為,其實都有了解釋。
他為什麼非要在雨中下車,任由自己被淋得像個落湯雞?
那不是為了視察,而是在“演”!
牙將幾乎可以想象出這位年輕的監軍回到廣陵後,會如何向徐溫稟報:“義父,孩兒到了江州,不顧風雨,與士卒同甘共苦……”
何其虛偽!何其可笑!
這位爺,淋了半個時辰的雨,就自以為體會了軍中疾苦,就可以回去邀功了。
果然是個只會在書本里讀兵法的膏粱子弟。
想到這裡,牙將心中再無半分疑慮,只剩下一種看穿了對方把戲的優越感。
“是是是,監軍說的是,是末將思慮不周了。”
牙將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躬身道,“監軍身體要緊,末將這就送您回府歇息!”
“嗯。”
徐知誥淡淡地應了一聲,不再多言,徑直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
此時,轅門處依舊是那個年輕都頭李德勝在當值。
他似乎剛剛因為之前的“受驗不力”而受到了責罰,正獨自一人在泥濘中費力地搬咧林氐木荞R,而那幾個老兵則在一旁看笑話。
車廂內,負責“陪同”的牙將臉都綠了,這簡直是在監軍面前把江州軍的醜態反覆展覽。
“這幫殺才!無法無天!”
牙將狠狠一拳砸在車窗框上,咬牙切齒道:“轅門失儀,按軍律那是斬首的大罪!他們真當秦帥的刀不利了嗎?”
徐知誥卻神色不動,彷彿沒聽到“斬首”二字。
他看著那個在泥地裡掙扎的背影,淡淡問了一句。
“此人既鎮不住底下人,想來資歷尚湣D撬质菓{何坐上這都頭之位的?”
牙將一愣,下意識地想要閉嘴。
他謹記秦帥“少說話”的軍令,生怕多說多錯。
但他瞥了徐知誥一眼,見監軍只是一臉隨意的好奇,心中暗忖。
說個底層都頭的破事兒,也不算洩露軍機。
想到這裡,牙將才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回監軍,這小子叫李德勝。”
“去年剿匪時邭夂茫沉藥讉腦袋,被破格提拔上來的。”
“但這小子也是個不識好歹的,仗著有點功勞,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整日裡板著張臉,不懂得敬重前輩。”
“在咱們軍中,那可是最講究尊卑有序的。他這樣不懂做人,弟兄們自然不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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