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63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這個念頭剛一浮起,劉靖的心便猛地一揪。

  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將這冷酷的盤算甩出腦海。

  棋子?

  他自己的女兒,竟然也要淪為一枚冰冷的、用來交換利益的棋子嗎?

  一個截然不同的念頭,帶著他那個遙遠世界的印記,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又或者……

  什麼都不管,就讓她像個尋常人家的女兒一樣,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長大,去尋一個她自己真心喜歡的人,快活一輩子?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誘人,卻又顯得如此的奢侈。

  劉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在這人如草芥的亂世,個人的幸福,又算得了什麼?

  他連自己的命叨紵o法完全掌控,又如何能保證給女兒一個可以自由選擇的未來?

  更重要的是,如何平衡幾個孩子之間的關係?

  他絕不希望自己的後院,上演如幽州劉守光那般的人倫慘劇。

  嫡庶之別,自古以來便是禍亂之源。

  如何既能保證嫡子的核心地位,又能讓歲杪、桃兒以及錢卿卿腹中的孩子,各得其所,各安其分,甚至成為未來嫡子的左膀右臂?

  這不再是單純的家庭教育問題,而是上升到了國本與家法的層面!

  這些紛至沓來的念頭,甜蜜而又沉重,讓他那顆久經沙場的心,也變得柔軟起來,同時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責任與壓力。

  崔鶯鶯靠在劉靖肩頭,淚水悄然滑落。

  這淚水,一半是初為人母的喜悅與激動,一半,卻是如釋重負的欣慰。

  她想起了臨行前祖父崔瞿的殷殷囑託,想起了崔氏一族壓在自己身上的百年基業。

  如今,她懷上了劉靖的嫡嗣,這不僅意味著她作為主母的地位堅如磐石,更意味著崔氏與劉靖的聯盟,將透過這最緊密的血脈聯絡,徹底融為一體。

  她終於,不負家族所託。

  崔鶯鶯輕輕撫摸著小腹,然後抬起頭,看著劉靖,眼中除了柔情,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不僅僅是孩子。

  這是根基。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一個沒有子嗣的諸侯,就像是一棵沒有根的大樹,無論長得多麼枝繁葉茂,一場大風就可能將其連根拔起。

  部下們跟著你賣命,圖的是封妻廕子,圖的是榮華富貴,更圖的是一個長長久久的未來,一個可以傳承的希望。

  如果劉靖無後,一旦他有個三長兩短,這諾大的基業瞬間就會分崩離析,被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將領分食殆盡。

  但現在不一樣了。

  崔鶯鶯輕聲道:“夫君,從今日起,妾身不僅要為自己,更要為孩兒保重身體。”

  她說著,目光轉向崔蓉蓉和錢卿卿,柔聲道:“府中諸事繁雜,我如今身子不便,便要多多倚仗姐姐了。”

  隨後,她又拉過錢卿卿的手,親切地笑道:“妹妹如今也與我一樣,都是身子不便的人了。”

  “正好,我們姐妹倆日後可以多在一處走動,談談心得,互相照應,這懷胎十月的日子,想來也不會太過沉悶。”

  “我們姐妹同心,方能讓夫君在外安心征戰。”

  她這番話,既是分派任務,也是一種安撫,無形中將崔蓉蓉和錢卿卿都拉到了自己身邊,盡顯世家嫡女的手段與氣度。

  劉靖聞言,朗聲大笑,走上前將崔鶯鶯輕輕攬入懷中,眼中滿是讚許與驕傲。

  “好!說得好!不愧是我的好夫人!”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你們只管安心養胎,後院之事,你們姐妹商議著辦便是!”

  “至於吃穿用度,更無需操心。從今日起,你們的膳食,讓膳房單開一份!”

  他轉頭對門外的親衛喝道:“傳令下去,不僅是府裡,今日城中所有醫館、藥鋪,但凡有身子的婦人求裕粦_銷,皆由刺史府承擔!”

  “就說是我劉靖,賀她們同喜!”

  “是!”

  看著這一屋子的歡笑和淚水,劉靖笑了。

  他嘴角揚起一個滿足的弧度,轉頭望向窗外。

  春光正好,桃花灼灼。

  滿園的桃花開得如雲似霞,風一吹,便捲起漫天香雪。

  金色的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溫暖而明媚。

第345章 你的心意,我知

  三月的歙州,春雨貴如油,淅淅瀝瀝地灑下,將整座城池連同周遭的山巒都洗得青翠欲滴。

  雨絲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徽种w簷翹角,打溼了青石板路,為這亂世中的一方淨土,平添了幾分江南獨有的溫婉與詩意。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草木新生的氣息,讓人幾乎要忘記,百里之外,依舊是餓殍遍野,刀兵四起。

  然而,當視線越過城內熙攘的街市,轉向城西那片依山而建的青磚院落時,這份溫婉便被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所取代。

  院落隱於蒼松翠柏之間,門樓上懸著一塊厚重的黑底金字匾額,上書“講武堂”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鐵畫銀鉤,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

  這裡聽不見半句之乎者也的吟哦,只有此起彼伏的肅殺號子,和上百雙軍靴踏在泥水地裡發出的沉重腳步聲。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敲打在校場邊緣的兵器架上,發出“叮噹”的脆響,彷彿是為這激昂的操練聲伴奏。

  視線穿過幾重戒備森嚴的哨卡,最終定格在一間窗明几淨的寬敞教舍內。

  講臺上,劉靖一身利落的黑色窄袖胡服,腰間束著蹀螽帶,顯得身姿挺拔,英武不凡。

  他手裡捏著一截用石灰和粘土燒製而成的白色粉筆,轉身在刷了黑漆的巨大木板上,“唰唰唰”地寫下一行古怪至極的符號。

  “1,2,3,4……”

  臺下端坐著的,不是什麼垂髻稚童,而是一群滿臉橫肉、眼神裡都透著兇悍的丘八。

  他們身上統一的黑色戎服還帶著未乾的雨水,腰間的橫刀刀鞘與桌案偶爾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此刻,這些在戰場上砍人眼都不眨一下的悍卒,正一個個愁眉苦臉,笨拙地握著細細的炭筆,在粗糙的麻紙上塗畫著。

  那模樣,比讓他們去衝鋒陷陣還要痛苦。

  第一排,柴根兒那魁梧的身軀幾乎將小小的書案完全擋住。

  他那雙能掄起八稜骨朵的巨手,此刻正彆扭地捏著一根隨時可能被折斷的炭筆,臉上是一副便秘般的痛苦表情。

  黑板上那些扭來扭去的符號,在他眼裡確實就是鬼畫符,比跟危固那老小子打仗還他孃的費勁!

  而在教室的後方,莊三兒雙臂抱胸,面色嚴肅。

  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愁眉苦臉,但也絕非輕鬆。

  他同樣在聽課,而且比任何人都聽得更用力。

  作為最早跟隨主公的老人,他比誰都清楚,這支軍隊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可以容忍自己比病秧子那樣的“讀書人”腦子慢,但他絕不能容忍自己被新來的那幫小子比下去。

  所以,他強迫自己去理解那些鬼畫符,甚至在課後,會第一個拉下臉皮,去向病秧子請教那些他搞不懂的“乘法口訣”。

  角落裡,病秧子則與眾人截然不同。

  他聽得極為專注,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興奮。

  他手中的炭筆在紙上快速記錄,不僅記下數字,還會在旁邊用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標註出理解和疑問。

  當別人還在為這“鬼畫符”頭疼時,他眼中看到的,卻是一片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廣闊天地。

  這便是講武堂。

  趁著如今休養生息,劉靖終於將這個籌備已久的計劃付諸實踐。

  上個月,講武堂正式開學。

  第一批學員,共計六十人,皆是從風林火山四軍及玄山都中精挑細選出的骨幹,最低也是個百夫長,其中不乏校尉、都尉,甚至是柴根兒、莊三兒這樣的一軍主將。

  他們將在這裡進行為期三個月的暫卸軍務,專心進學,為期三個月。

  三個月後,再換下一批。

  劉靖立下鐵律。

  往後,軍中自伍長、什長起,想要晉升,除了累積足夠的軍功之外,還必須來講武堂進修,並透過考核。

  此舉,一為系統化地提升麾下軍官的軍事素養,二來,也是為了培養情誼,收攏軍心。

  沒辦法,唐末武夫的風氣實在太惡劣了。

  後世總說趙匡胤“杯酒釋兵權”是矯枉過正,可設身處地想一想,陳橋兵變之時,他趙大若是敢流露出半點不情願,麾下那群驕兵悍將會毫不猶豫地宰了他,再重新推選一個聽話的老大。

  這個時代的武人,光靠利益收買,換不來絕對的忠铡�

  你今日能賞他金銀,明日便有旁人能賞他更多。

  唯有利益與情誼雙管齊下,才能將這群桀驁不馴的虎狼,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但軍中數萬人,劉靖分身乏術,不可能一個個去推心置腹。

  於是,便有了這座講武堂。

  “都把眼睛給老子瞪大了!腦子轉起來!”

  劉靖用粉筆重重敲了敲黑板,發出“篤篤”的脆響,聲音在安靜的教舍內迴盪,讓幾個昏昏欲睡的傢伙瞬間挺直了腰桿。

  “別覺得這些鬼畫符沒用!老子告訴你們,這就是以後咱們軍中的‘天書’,是咱們的命根子!”

  “以後斥候傳令、軍報加急,全部要用這種數字,再加上我後面要教你們的‘拼音’。”

  “如此一來,就算信件被敵軍截了去,他們請來全天下的宿儒大賢,看破了腦袋,也只當是道士畫的符!”

  這便是來自後世的降維打擊,一套簡單卻無解的軍事密碼。

  劉靖目光如電,掃過臺下,最終落在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黑臉漢子身上。

  “劉勇軍,你來說說,這‘3’加‘5’等於幾?”

  “哐當!”

  劉勇軍猛地站起來,身後的條凳被他壯碩的身軀帶翻在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他那張黝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憋了半天,兩隻蒲扇大的粗手在身側不自覺地比劃著,彷彿在掰扯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最後把心一橫,甕聲甕氣地吼道:“主公!俺……俺覺得是把刀!”

  “哄——”

  教舍內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粜Γ蝗何宕笕值臐h子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捶著腿,眼淚都快出來了。

  劉靖也被氣笑了。

  這群殺才,讓他們上陣殺敵,一個個都是好樣的。

  可讓他們提筆算數,簡直比登天還難。

  他指了指門口,面無表情道:“既然是把刀,那你就去磨磨你的刀。”

  “出門,左轉,五十個‘龍伏’!”

  “龍伏”,是劉靖給俯臥撐起的名字。

  意為潛龍在淵,身體雖伏於地,但積蓄的是一飛沖天的力量。

  如今,這個名字在講武堂內,已經成了比軍棍更讓人生畏的詞。

  劉勇軍苦著一張臉,卻不敢有半句辯駁,二話不說,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莊三兒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也跟著走了出去,站在劉勇軍旁邊,冷冷地看著他趴在泥水裡。

  “丟人現眼的東西!”

  莊三兒低聲罵道,“主公教的,是讓你保命的玩意兒,你當是兒戲?”

  “給老子撐直了!”

  劉勇軍趴在冰冷的泥水裡,雙臂機械地撐起、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