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在這風雪交加的貢院中,即便身處縕袍敝衣之間,即便口體之奉遠不如人,但他心中卻有萬卷經綸為伴,有改天換命的野火在燒。
這胸中自有足樂者,區區綺繡珍饈,又何足道哉?
吃完最後一口黑餅,宋奚拿起案上那支用了多年的禿筆,含在嘴裡輕輕抿了抿,用體溫化開了筆尖微凍的殘墨,眼神逐漸凝聚。
那一刻,他看著案頭。
左邊是那塊剛吃剩下的黑硬殘渣,右邊是官府賜下的熱薑湯。
一邊是寒門貧苦的過去,一邊是官府給予的溫熱希望。
宋奚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將那碗熱薑湯一飲而盡。滾燙的暖流衝散了黑餅的苦澀,也讓他那顆在寒風中飄搖了二十年的心,終於在這異鄉的貢院裡,穩穩地落了地。
待那一千五百名甲榜士子全部落座,原本擁擠的貢院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寒風呼嘯。
“時辰已到!封龍門——!”
隨著主考官一聲中氣十足的長喝,聲音在空曠的貢院上空迴盪。
緊接著,身後那扇厚重無比、包著鐵皮的貢院大門,在十幾名力士的推動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大門外,是數千名沒排上這一輪、正伸長了脖子張望的乙榜、丙榜考生。
大門內,是這一千五百個即將以此身搏命的先行者。
“轟——!”
一聲巨響,大門重重合攏,激起地上一圈雪塵。
“咔嚓!”
巨大的鐵鎖釦死,發出清脆而決絕的金屬撞擊聲。
這一聲落鎖,在這寂靜的天地間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貼封!”
兩名吏員手捧漿糊桶,迅速上前,將兩張寫著“貢院重地,擅開者斬”的皮紙封條,呈十字形貼在了門縫與鎖釦之上。
這一聲落鎖,這一紙封條,徹底隔絕了內外。
門外的趙拓等人看著那封死的龍門,心中既是慶幸又是惶恐。
明日,就輪到他們了。
而在門內,宋奚看著面前那方書案,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所有的喧囂、紅塵、退路,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斬斷。
牆外是人間煙火,牆內是聖賢文章。
從這一刻起,不論是世家公子還是寒門乞兒,都只剩下面前這一方書案。
這一日,大雪滿弓刀。
而在那萬馬齊喑的江南,終有一把名為“科舉”的野火,藉著這凜冬的北風,燒穿了世家門閥那道屹立千年的鐵壁銅牆!
第340章 朱溫你不得好死!
臘八夜,歙州府衙。
寒風如刀,呼嘯著穿過庭院。
東偏廳內卻是燈火通明,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松煙墨香與焦灼燈油的獨特味道。
這裡沒有推杯換盞的喧囂,只有筆尖劃過歙州皮紙的“沙沙”聲,密集得如同春蠶噬葉。
按照劉靖定下的鐵律,考卷在送往閱卷官手中之前,必須先過一道前所未有的鬼門關——謄錄。
劉靖深知,不同出身的書吏,其心性、習氣天差地別。
若是混雜一處,非但效率低下,更易滋生事端。
因此,他將徵調來的書吏,分置於不同院落。
甲字房,坐著的清一色是軍中記室與參軍。
他們腰桿筆直,帶著一股軍營的肅殺之氣。
他們不懂謇C文章,但執行軍令從不打折扣,寫出的字如同刀刻斧鑿,精準而冷硬。
乙字房,則是從城中各大櫃坊、質庫借來的算手。
他們精於計算,心思縝密,寫出的字一絲不苟,如同算盤上的珠子,顆顆分明,絕無差錯。
而故事發生的丙字房,則最為特殊。
這裡是“中樞”,也是專門處理“疑難雜症”的地方。
這裡彙集了經驗最老道的“雜家”。
有市井裡抄了一輩子書的話本匠,有鄉野間教了一輩子私塾的老學究,也有軍中和櫃坊裡最頂尖的好手。
最顯眼的,莫過於那個半倚在案几上、滿手墨跡的“飛筆張”。
此人本是杭州勾欄裡專門抄寫話本的快手,靠著給說書先生抄底本混飯吃。
這行當講究的就是個“快”字,練就了他眼到手到、筆走龍蛇的本事。
尋常書吏抄一頁紙得歇三次手腕,他卻能一口氣抄上十頁不帶喘氣,且字跡雖不美觀,卻個個清楚,絕無錯漏。
此刻,這平日裡最是利索的飛筆張,卻把筆桿子咬得咔咔作響,盯著面前一張卷子,那張平日裡能把死人說活的巧嘴,此刻也不住地抱怨。
“這他孃的是哪個神仙寫的字?”
“草書不像草書,隸書不像隸書,倒像是幾條蚯蚓在泥地裡打滾!”
“抄了二十年話本,也沒見過這麼‘狂’的筆法!”
“這讓人怎麼抄?神仙來了也得把筆折了!”
可回應他的,卻依舊是無言的沙沙聲。
他們的任務,一是抽檢校對。
二是專門負責辨認那些字跡潦草、難以辨認的“疑難卷”。
然而,正是這第二項任務,成了最大的瓶頸。
此刻,丙字房內的氣氛,就像一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濃湯。
突然,一陣極輕的騷動打破了靜謐。
一個剛從縣學裡抽調來的年輕書吏,舉著一張卷子,臉色漲得通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面前的墨卷,字跡與其說是潦草,不如說是一團被踩爛的蜘蛛,墨點與筆畫糊在一起,根本無法辨認。
在講究“身言書判”、以書取人的大唐,寫出這種字,簡直就是一種罪過。
負責監察的玄山都虞侯走了過去。
這位殺人如麻的軍漢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個臉色煞白的年輕書吏,只是用戴著鐵護腕的手指,在卷宗上重重敲了一下。
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著武人對文弱書生的天然鄙夷。
“廢卷。”
不等那年輕書吏反應,他又補了一句,目光已經投向了下一排的書吏。
“下一份。”
年輕書吏手一抖,險些把卷子掉在地上。
他知道,“廢卷”二字,意味著這張卷子背後的那名考生,數年的寒窗苦讀,就因為這手爛字,徹底化為泡影。
就在這時,一直埋頭苦幹的老先生陳望,緩緩放下了筆。
“慢著。”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子常年教書的嘶啞,卻讓整個屋子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位虞侯,主公還有第二道令。”
那虞侯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但眼神中卻閃過一絲瞭然。
陳望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那年輕書吏身旁,接過那張“蜘蛛卷”。
目光剛一觸及那團如被雞爪刨過的墨跡,這位寫了一輩子正楷的老夫子,眉心便本能地狠狠跳了兩下,捏著卷角的手指都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彷彿那紙上塗的不是墨,而是什麼扎眼的髒東西。
但他終究沒有扔掉卷子,而是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口那股子“不吐不快”的文人習氣,對著燈火仔細端詳起來。
但他深吸一口氣,對著燈火端詳半晌,才緩緩說道:
“主公曾言,我等開科取士,求的是腹有乾坤的治世之才,非善於描紅的書法大家。”
“故,凡遇字跡不清、難以辨認之卷,不得擅自廢棄……”
“啪嗒。”
一聲清脆的算盤撞擊聲,突兀地打斷了陳望的話。
屋子正中,那個從錢莊借來的王算手,手邊放著抄了一半的卷子,另一隻手卻習慣性地在算盤上噼裡啪啦地撥弄著,像是在核算今日的抄寫定額與工錢。
他頭也不抬,嘴裡吐出一串冰冷的行話。
“三人停筆,辨認一卷,耗時半刻。按每人每刻鐘抄兩百字算,這半刻鐘,我們便少抄了六百字。”
他終於停下手,抬起頭,那雙習慣了看賬本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只有對“賠本買賣”的厭惡。
“陳老,為了一個連字都寫不清的糊塗蟲,讓我們三人白白耗費功夫。”
“這筆買賣,折了。”
旁邊的飛筆張也把筆往桌上一扔,揉著痠痛的手腕,沒好氣地附和道。
“王先生說得在理!咱們是來抄書的,不是來猜謎的!”
“這破卷子,看得眼珠子都快瞎了,有這功夫,早抄完兩頁了!”
“這種連字都寫不好的糊塗蛋,直接廢了得了,省得禍害咱們!”
王算手看向虞侯,語氣篤定。
“按櫃坊的規矩,爛賬就是爛賬。”
“虞侯說得對,直接作廢,少賠點燈油錢才是正理。”
一瞬間,屋內原本密集的筆尖沙沙聲驟然一滯,氣氛如凍住的鉛塊。
年輕書吏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手中的卷子變得千斤重。
陳望深吸一口氣,沒有動怒。
他太清楚這屋子裡的人在想什麼。
大唐選才,首重“身言書判”,一手漂亮的楷書就是士子的臉面。
像這種“蜘蛛卷”,在往常直接丟進火盆都不為過。
他緩緩舉起那張“蜘蛛卷”,讓燭火映透紙背,聲音雖輕,卻如晨鐘暮鼓。
“王先生,張兄弟,你們算的是‘小賬’,是墨水和工錢的本錢。”
“但主公要算的,是這江山的‘大賬’。”
陳老一字一頓,目光如炬,掃過那一雙雙驚疑不定的眼睛。
“主公不惜重金、揹負‘壞了祖宗規矩’的罵名辦這謄錄院,不是為了選出寫字漂亮的抄書匠,而是要告訴全天下!”
“在主公這裡,哪怕你窮得只能用劣墨禿筆,哪怕你的字醜得如鬼畫符,只要你肚子裡有治世的真東西,他就願意多花三倍的功夫,把那顆明珠從泥裡挖出來!”
“今天我們多花了半刻鐘,少抄了三份卷子,但傳出去的,是主公‘不拘一格’的求才之志!”
“這筆‘人心賬’,二位,你覺得是賺了,還是折了?”
王算手撥弄算盤的手指,僵住了。
那個嚷嚷著要罷工的飛筆張,也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麼,但看著陳望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張被視作珍寶的爛卷子,喉嚨裡那句髒話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是市井混子,但他也是苦出身。
他忽然想到,如果當年也有人願意花這麼大功夫去聽聽他肚子裡的東西,他是不是就不用在勾欄裡抄一輩子豔曲淫詞了?
那個鐵面無私的虞侯,也默默地退後了一步,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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